阿芒娇怯怯地下了车,对着承恩堂的方向缓缓拜下去,嘴里朗声道:“奴乡野出身,自幼多病,蒙老爷大恩得以见了天日,又承蒙不弃带入府中,种种恩德抵死不能报答!奴一生坎坷,最幸福的时光就是陪伴在老爷身边的日子!今日…今日一别,尚不知何日能再见老爷,奴一切不求,在庄里愿意吃斋念佛,祈求老爷太太万事顺遂、长命百岁!奴身子不好,在庄里怕是也熬不住多少时日,皇天在上,求你保佑了我死了千万别被随便埋了,奴要等到百年后老爷归西了,再到老爷身边去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那时…就能再见到老爷了,呜呜呜呜呜~~~~”一席话断断续续地说完,阿芒早已哭倒在地上了,被人扶起后看见那个身影已不见了,这才放心地收泪上了车。
不出阿芒所料,那个身影的确是恭礼,他在屋里听见西厢房里乱糟糟的,不一会元昌又嚎啕大哭,实在让他心烦。他跟王氏说了声想起前院有点事未完,就晃了出去。王氏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头不自然,也便没拦着他。
恭礼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二门口,看见阿芒上了车子,两人也是有些情分的,恭礼就想着默默站在一旁,目送阿芒走了。谁知道正好听见阿芒这番感人肺腑的陈词。
恭礼因阿芒这两年屡屡生事,几次惹了老母和妻子不快,本来对她的心就淡了些,今儿听阿芒又对女儿无理,更是对阿芒有了点厌惮之心了,可这些,随着阿芒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俱都被吹得云消雾散。古人敬鬼神、重誓言,阿芒的这番表白是彻彻底底地打动了恭礼,他从不知道阿芒对自己的感情这么真挚浓烈。恭礼心潮澎湃,心想对我这样情真的好姑娘可不能放她走了。于是快步向荣寿堂奔去。
卢老夫人那里,元曦正承欢膝下呢,逗得老太爷和老夫人好容易高兴了些。听见丫鬟通报说恭礼来了,老太太又沉下了脸,止住要起身的元曦说:“圆儿别走,看你爹爹当你的面说不说得出留下那孽障的话!”
恭礼硬着头皮进了屋,自己老爹不动声色地品着茶,老娘只顾和女儿说下,也不搭理他。恭礼站在一边尴尬的很,也不敢落座,少不得厚着脸皮说:“圆儿也该回房了,别耽误了祖父祖母歇息。”
老夫人重重一哼:“我的乖孙女耽误不了,你才是来耽误歇息的!”
恭礼忙回道:“儿子不敢!”
老夫人也懒得跟他打饥荒,直截了当地问:“又是来给那上不得台面的求情的?”
恭礼也不敢说自己是被阿芒的情真意切感动了,这只会让老夫人更反感,于是回答:“不敢不敢,阿芒这次实在过分,将我的乖女儿这样冤枉,我岂有不动怒的?”
老夫人说:“这还差不多,亏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当爹的,没被迷昏了头!”
恭礼话锋一转:“我是圆儿的爹爹,可也是元昌的爹爹,刚才阿芒一走,元昌哭得了不得,眼看着声音都嘶哑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听了也是于心不忍,怕孩子还小,不懂事,哭出个好歹来。”
元曦在旁听着,眼看祖父祖母都露出不忍之色,心里着急但也无计可施,这可不是她能插话的场合。
恭礼看父母亲意动,又接着道:“元昌一直是跟着吕氏的,他现在一岁多,已经会认人了,贸然跟他姨娘分开了,难免孩子接受不了……”
老夫人沉思一会,说道:“你说的也有理,哎,当初千不该万不该,这孩子就不该让吕氏自己养了。”指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平日看着杀伐决断的,怎么到个小妾头上就磨叽起来,要不是你昏了头,哪有现在的麻烦!罢了罢了,元昌还小,就先不送走吕氏吧,只是这一遭,要是不罚她我是不依的!”
恭礼忙说:“那是自然,很该要狠狠罚罚她,只是后院太乱了,就罚打吕氏二十板子长长记性,迁到承恩堂北边的小偏院去吧。”
老夫人问:“那元昌呢?”
恭礼答:“小偏院地方狭小,哪住的下那么多人,元昌自然还是要在承恩堂西厢的。”
能将元昌留给王氏,老夫人的目的也就基本达到了,“嗯”的一声算是同意了。恭礼看母亲同意了,心中一喜,无意间对上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女儿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无敌女配哪有那么容易歇菜了,阿芒同学情真意切的表白这个桥段可是我酝酿了很久的,怎么样,过瘾吧。顶着锅盖的小兔跑掉了,板砖拍不到呀拍不到~~~~~
、三月
三月初十是太原王家大太太的五十大寿,五十是半百之数,又有知天命之年的说法,素来看得很隆重,王家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大肆庆贺一番的。
王家今年派来送年礼的管事妈妈给王氏请安问好之后,顺势就转达了王家上上下下对出门的大姑奶奶的想念,还说王家老爷发话了,今年夫人的寿辰要大做,请大姑奶奶回太原去参加呢。
母亲的大生日,就是父亲不发话王氏也想回去祝寿的。当即就带着这个管事妈妈去老太太那里回了话,老太太一听自然也没二话,还说到时候让王氏夫妻两个带上元曦一起去给亲家太太好好祝个寿,在太原住上一阵子再回来。
管事妈妈见亲家太夫人这样给自家大姑奶奶做脸,心里也美滋滋的,脸上现出荣光。出了嫁的女儿就是夫家的人了,王氏嫁进崔家十多年都没提过想回家省亲的话,今日凭着一时冲动带着娘家的管事妈妈来求老夫人,心底也是有几分惴惴不安的。没想到婆母这样大方,不但准了自己回去拜寿,还发话让丈夫和女儿陪着自己去娘家住一段,让她怎么能不感激涕零。
过了元宵,王氏就开始张罗着回娘家的事了,这次既是回家拜寿,也是出嫁女儿省亲,零零总总要准备的东西很多,等王氏将给母亲的寿礼、给家中亲人的礼物、西北土仪、珍稀药材和自家三口一路上吃的用的东西全都打理好,已是二月中旬了。虽然太原不算远,可拜寿的女儿总不能到了正日子才到家,少不得得早到个几日到家帮衬一二,尽尽孝心,所以刨去路上十日左右的路程,眼看着再过两天也就该启程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万般不愿,也该考虑考虑元昌如何安置了。王氏这样贤惠的人,也被阿芒三番四次的寻衅寒了心,这几个月阿芒被禁足在北边的小偏院,留着元昌在西厢房的套间住,王氏也没有主动地去亲近元昌,只是尽好了嫡母的本分,一应人员和物事供给充足,隔两日叫奶娘过来问问情况,偶尔也过去看看元昌,如此罢了。
王氏的全部精力都被能够回家省亲的喜悦占据了,王妈妈是王氏的奶娘,眼见王氏忽略了安排元昌,虽然百般不愿也不得不出言提醒王氏一声。
王氏一听也犯了难,这样的庶子,又不是认在了自己名下,带回去拜寿肯定不合适。留在西厢房吧,到时候承恩堂的主子都走了,仆人也带走了大半,剩下这些人带个孩子,万一出个纰漏自己也难以交代。哎,带着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么麻烦。
王氏不敢自专,晚上跟恭礼商量该怎么办。恭礼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二弟夫妻没带过孩子,贸然送了元昌去,恐怕让他们为难。父亲母亲年纪大了,也不好送个孩子去吵着二老,再说,母亲又一贯不待见…哎,少不得,要将吕氏叫回西厢房照应一阵子,等咱们回来了,再叫她回小偏院住去。”
王氏被阿芒折腾了这么久,这次也没抱希望她就能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日,在她心里阿芒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时不时冒出来恶心人一下,既然打不死,自己只能无视她了。王氏早就预感会是这么个结果,听了丈夫的提议也就随他去了。老夫人自己实在懒怠带这个孙子,放在承恩堂里又怕孩子万一有个头疼闹热的,回来了让人说媳妇的嘴,少不得同意了儿子的提议。
就这样,恭礼一家三口出发的前一晚,阿芒悄无声息地搬回了承恩堂西厢,虽然恭礼还是没去看她,但她自信自己的复宠之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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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三位主子出行,前后十几辆车赫赫扬扬的阵势,到太原府的路实实在在的走了十来日。当然,这也离不开元曦一路上又玩又闹的功劳,小姑娘十岁多了,除了小时候回过一次渭南老家,数得上的远门是一次也没出过,平日里顶多是随祖母、母亲进个香,又或是长安府里逛逛。这次出了远门,见到了路上别样的风物景致,觉得新鲜极了,骑着自己的小白马横冲直撞的。心想,要是带上雪球就更好了,它整日闷在府里都长胖了,正该出来撒撒欢,可惜母亲怕冲撞了外祖家的亲戚,不让自己带着…。
王氏性子那样软,早就降不住女儿了。恭礼早年一直将元曦当做府里继承人培养的,刻意让女儿养成了活泼爽利、杀伐决断的性子,要是忽然间要求女儿做个淑女,恭礼自己也转换不了角色。于是元曦很是逍遥地玩耍了一路。
一家三口过寿正日子前三日才堪堪赶到,到了离太原府城门十余里的地方就看见有王家的家丁来接。家丁们都轮班在这必经之路上等了好几日了,见今日是自己这班人迎到大姑奶奶一行,俱都喜得眉飞色舞的,一边飞马回府里报信,一边赶忙迎上崔老爷一行,小心翼翼地嘘寒问暖。
到了家门口了,王氏只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是亲切的,平日里那样镇定稳重的当家太太也急切起来,一叠声地吩咐车夫再快点,惹得坐在一旁的元曦看着母亲直笑。王氏见女儿笑她,作势伸手要打,被元曦灵巧地闪开了,还对着母亲扮了个鬼脸,惹得紧张了好一会儿的王氏终于也笑了出来。
母女俩刚笑闹了一会,马车就停了,王氏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外面仿佛是母亲的声音,再也顾不得了,自己上前一把掀开了车帘子。
作者有话要说:
、寿辰(上)
这次王家迎接回门的大姑奶奶,阵仗极隆重,门口的整条街都封了起来,一家人齐齐出了中门等候。王氏下了车,一眼就看到眸中含泪、强作笑颜的母亲,又看见头发星星点点的老父亲也出来等着自己,再也忍不住泪,当即就要拜倒下去行礼。
不等她拜下身去,王家夫人早上前一把搂住女儿,哭出声来:“我的儿呀,可想死为娘的了~~~~~~~~”王氏听了更是痛哭起来。王家老爷并两个儿子见了王氏回来也是激动万分,王老爷自女儿出嫁后,十五六年了这还是头回再见到大女儿,趁着人不注意还悄悄地抹了把泪。最后还是远大奶奶和昌二奶奶妯娌两个出来轮番劝了半饷,这才让一行人挪步到了屋里。
王家太太一路上都拉着女儿不肯松手,到了屋里也让王氏挨着自己坐在暖炕上,又把元曦叫到跟前来,好好地摩挲着亲热了一番,细细地问了元曦现在读什么书、女红做得怎么样了,王夫人摸到元曦手上有薄薄的茧子,心疼道:“好孩子,女红虽然是女儿家的根本,你也不用做得这样认真,瞧瞧,这白嫩的小手都磨出茧子来了!”
元曦也不好说这是自己练武磨的,外祖母跟母亲长得好像,对自己又是亲切慈祥的,元曦一下子就打心里跟外祖母亲近起来。见外祖母误会自己苦练女红伤了手,只好笑笑了之,想打个岔过去。王氏的性子要更老实一些,不忍欺骗母亲,就老实答道:“并非是做女红磨的,圆圆几年前开始练武,近来又开始习兵器了,是因此才有点磨着了手。”
王夫人听了瞠目结舌,说道:“这还了得,好好的姑娘家,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都道崔家尚武,王夫人也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连家中姑娘都得练武。
这话是说到王氏心里去了,恭礼让元曦练武,如果是强身健体也就罢了,这么当个正经事练,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恭礼在一旁也面露尴尬,以前以为自己命里无子的,想让女儿继承家业,所以才让她学了这么些东西,可现在又有了元昌了,他之前对女儿的一番安排成了白费心机,可这话对着妻子或者岳家人他也实在解释不出口。
元曦见气氛尴尬,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问起两位舅舅家的兄弟姐妹来,大舅舅王文远会意,也立刻叫人去传家中的孩子来见面。片刻功夫,只听门外响起一阵环佩叮咚声,王家的四个孩子就到了正堂门口。
王氏那一辈,文远、王氏、文昌和嫁到郑家的小王氏都是王夫人生的,庶出的只有个姑娘,早就出嫁了,因嫁在京城离得远,这次王夫人大寿也回不来,只是送上了厚厚的礼物。元曦这两个舅舅各有两个孩子,大舅舅是两个儿子,都是大舅母所出,二舅舅则恰好是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二舅母所出,小女儿是庶出的,所幸昌二奶奶如今正怀着身孕,要是这胎生了儿子,二奶奶在嫂子面前的底气也能壮些。
王家小辈的四个孩子是按“棠棣之花”取得名字,王允棠和王允棣是元曦的表哥,允棠已经十六岁了,定的是李家的姑娘,年底就要娶进门的,允棣也十四了,两个翩翩少年并肩进了门,立刻显得堂屋里亮了几分。昌二奶奶跟王氏一样,子嗣上都不大顺,她入门两年多好容易怀了一个,却是个女儿,女孩家叫“之”字不好听,遂取了名字叫允芝,比元曦小一岁多。之后几年昌二奶奶也没身孕,给通房都停了避子汤,却也只得了允花这么个女孩,今年才五岁多,跟在姐姐后头进来。
王氏出嫁那年大嫂子才怀孕,弟弟还没说亲呢,这会见了几个侄子侄女都长这么大了,围着自己叫姑母,才止住的眼泪又想往下滴。王氏拉着孩子们,这个看看那个摸摸,激动的只是不住点头赞好,又连忙命丫鬟取来了厚厚的表礼送给侄子侄女。虽然元曦满月王家众位主子都是去过的,也给过表礼,不过这次见面元曦已经是大姑娘了,王家众人又都仔细准备了一番,见王氏开始给侄子侄女送表礼,也纷纷命丫鬟将给元曦的表礼拿了出来。
元曦盈盈福身谢过,才转了半个厅,怀里就抱了满怀,还是远大奶奶心细发现了,笑着对丫鬟说:“还不快拿个托盘帮表小姐端着,一个个连个眼色多没有!”元曦笑着说:“不怪她们,她们也没见过有人家里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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