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玉梨的手摸过那个笑容,他多希望眼前的人能永远笑得那么真挚“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一次的相见匆匆忙忙,穆峥急着去守城,特意绕道来这里走一遭,凤玉梨和他并肩相行,送出很远。
第三年,日落黄昏,梨花满地。
穆峥没有来。
本该走了,可是却有些不甘心,一直等到最后一片花瓣从树上落下,飘落在手心。
“穆峥,你不会来了吗?”
身边的黑衣侍卫再次催促“公子,该走了。”
天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一如三年前那一天。“再住一晚,就走。”凤玉梨最后下定了决心。
漆黑的夜里只听得见细雨沙沙。
夜半三更,门扉打开,随着风雨进门的还有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在凤玉梨点亮的灯光里,那人笑了笑“玉梨,还好来得及。”便摔倒在地。
日行三百里,马都累死了,他身上还带着伤。
他们自这里住了三天。喝酒、聊天、下棋更多的时候是静静的看着彼此。仿佛这数日的等待只是为了能够相看一眼。
不知为什么,凤玉梨总觉得穆峥的笑少了,而且言语之间总有闪烁,欲言又止。
可是他不说,他也不问。
谁没有秘密,说起秘密,他凤玉梨的秘密比谁都多。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两个少年成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腔热血,不再敢去约第四年。他不知道他能活多久,他不想他等他的时候影子有多孤单;他不知在这个纷争乱世明天在哪里,他不要他不顾性命的追赶。
“眷言一杯酒,凄怆起离忧”心中眷恋流连,也终将是过客,孤鸿高飞,天地浩大,怎奈一个“别”字竟不能出口,默默饮下最后一口茶,满满的竟是苦涩,这到底为哪般?
“你该上路了。”凤玉梨递给穆峥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有一壶酒,还有些干粮。“那人敛眸含笑,吹皱一池春水。接过包袱,手触到那人修长的手指,微凉,心中一荡,忽将凤玉梨抱在怀里,随即放开“保重”,长啸纵身,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怕再回头,就会再也放不下。
看着穆峥远去,凤玉梨紧握住自己被他握过的手,不觉呆了。远去的那个人就像春天的暖阳,那样明朗、坦荡。三年前他这样突然的闯入他的世界,从此就贪恋这份温暖。他那干净无垢的笑容,为自己带来一方晴空。好像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曾经如此笑过。一想到过去,他的胸腔忽然抽紧,迷离的眸子透出了戾气。
一场春雨,一场花事,是否就注定了两个人的相遇;一眼回眸,一次执手,是否可以忘掉时光,忘掉自己。
第三章 春雨细 柳丝长
公元383年。春。宁州。益都侯府。
穆峥勒马门前,从前线回来的他带着一身尘土。
看着张灯结彩的府门,穆峥并没有感到急切和欣喜,他突然从心底萌生了一种怯意,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哆嗦,也许就是病的太久了,他甩甩头,大步走进去。
守门的兵士看到他从惊愕转为欣喜,马上就去通报,穆峥也不等通报,大步走进去,里面也已经迎接出来,老远就听到益都侯姚苌那朗朗的笑意“峥儿,你可想煞为父了!”看着眼前穿朱红袍子的斯文中年人,穆峥忙跪下,一鞠到底,“峥儿回来晚了,没来得及给义父拜寿,请义父恕罪。”姚苌急忙双手来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呀,让义父看看你的伤都好了吗?”
穆峥刚来的急和姚苌身后的两名将领见礼,就听到一声噍娇嚷“穆峥哥哥在哪?穆峥哥哥?”姚苌听到哈哈大笑:“想来还有人比我更想见峥儿了。”又佯怒到:“穆峥在此,一个女孩子家大吵大嚷成何体统?”一团红影和笑声一起来到了穆峥的面前,众人不由的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个梳双髻的少女,她身穿曲琚红衣,领子上镶了一溜白色狐狸短毛,白生生的一张俏脸,乌溜溜的一双大眼,怎么看都是一副颠倒众生的美人像。
她一把抱住穆峥的胳膊,一边面对父亲的调侃不禁脸飞红霞,嘟着一张樱桃嘴,即可爱又好看,姚苌都不禁捏捏女儿的小俏鼻。
大厅里灯火通明,姚苌大排筵席为穆峥洗尘。经过一番梳洗,穆峥换了一身靛青锦衣,更衬得丰神俊朗。和依偎在身边姚苌的女儿姚凝坐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金童玉女。姚苌也眯着眼睛望向身边的这对小儿女,一种为人父的喜悦占满心头,自己的那个傻女儿有眼睛的都只看出来一颗心全放在穆峥那小子身上,只是……。穆峥身上的那种病一日不治好,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
此刻穆峥却全无温香软玉在身边的逍魂,杯中的美酒虽好,却也似无味,他现在发现自己疯狂的喜欢上那种叫“玉梨醉魂”的酒,每每嗅着它的香味就可以让自己安然入睡。一年前酒的主人只送他一壶,所以他舍不得喝,想极了就闻闻。想起那日他淡淡笑着,将一坛坛酿好的酒埋在梨花树下,自己汗流浃背的帮他掩土一边傻傻的问他一些酿酒的问题,他凉凉应着,举袖给自己擦拭额上的汗水,他身上的梨花香在两个人的呼吸间交融。
第四年了,此时梨花已经开尽,自己旧病复发,差点送了性命,幸亏有花花道士萧春水的妙手回春,可是已经错过了花期。玉梨,不知相见知何日?
第二天,姚凝一早就来缠穆峥,非要和他一起到街上逛逛,说是姚苌特意给穆峥放假,眼下也没有太多军事要务,穆峥就陪姚凝上街了。
姚苌治理有方,虽然经过了长久的战乱,现在益州城有重现了繁华,路上贩夫走卒,买声卖声倒也热闹。姚凝就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瞧瞧那。前面有个卖首饰的小摊,她在那里挑挑拣拣。那些粗劣的首饰姚凝自是看不在眼里,可是女人就是这样,虽然自己有一堆价值连城的珠玉,看到了也总是忍不住好奇。穆峥嘴角噙着微笑,看着姚凝,忽然眼尾扫到一件东西,那是个小小的玉坠,雕成一朵梨花的形状,玉色青白,并不是很么好料,但雕工却很好,梨蕊根根分明,好像下一刻就会有蜜蜂停上。梨花下面结着一个玉色的小同心结,同色的流苏飘飘荡荡。
穆峥一下子就想到了凤玉梨,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情,他掏钱买下,姚凝看见了,一把夺到手里“什么好东西?我看看。”姚峥急忙拿回手里,有那么一点紧张,塞进怀里,很尴尬的笑笑“粗糙的东西,没有什么好看的。”说完掩饰性的向前走,姚凝脸上一丝不悦,不过她很会掩饰,转眼笑面如花。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姚凝拉着穆峥去找茶馆避雨。走过一处曲桥,穆峥和一个白衣打伞的人擦肩而过,似有还无的梨花香幽幽拂过鼻尖,穆峥蓦然转身回眸,那人已消散在人群中不见,只有曲桥边的黄金柳枝随雨霏霏细舞。
坐在茶馆里,穆峥心乱的像纷飞的雨丝。也许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凤玉梨那里了,要不自己怎么会吃饭、睡觉,睁眼、闭眼都是他呢。
姚凝说的话穆峥心不在焉的应着,也没有听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峥哥哥”,姚凝贴近他耳朵大喊了一声,倒把穆峥唬了一跳,“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听到人家讲话呀。”姚凝不满的说。
穆峥的性子爽朗,如果想不明白的事,他就不会钻牛角尖了,他会做,用行动去追寻答案。他霍然起身,直接从二楼的窗口跳下,丝毫没有在乎姚凝的大喊大叫,站定身形,他仰头对姚凝说:“我有事要办,你先回家吧。”说完快步而去。
雨水冰凉,打在脸上,心中的悸动也得到舒缓,不知为什么,穆峥觉得凤玉梨就在自己附近,只是自己没有看见。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靛青衣衫的青年匆匆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慢慢的失望大过了希望,穆峥心里发灰,嘴里发苦,步子也渐渐慢下来,最后简直是拖一步走一步。
玉梨,你在哪里?
第三次走回到那座曲桥。黄金柳枝依然偎风弄雨,曲桥无声,天地安静,雨声婆娑。
低头踏上桥第一步,忽然像感知到什么,抬头望去,桥那头白衣黑发的男子手举青油伞,凝眸含笑。他深邃的目光仿佛桥下的湖水,温柔中带些忧郁,漾成湖面上飘忽的涟漪,一层层散开,一直散到穆峥的心里。
曲桥两头,两人静立对视,在天地的这一副水晶珠帘里。
有些人相对一世,相怨一世,有些人却只为一个回眸,一个擦肩便可生死相许。
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还是凤玉梨先走过去,举起衣袖轻轻的擦拭穆峥脸上的雨水,把伞高高举过头顶,穆峥傻傻的握住对方的手“玉梨,是不是我把什么东西落在你那了,这些日子总觉得不踏实,总是想你。”
凤玉梨摇头,轻笑。
如果真的丢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心吧。
第四章 空满眼 是相思
回到凤玉梨栖身的客栈,穆峥浑身已经湿透。
一面吩咐小二儿烧些姜汤来,一面把穆峥带到自己房里,找出自己的旧衣递给穆峥:“你比我略高些,也壮些,就将就着穿吧。”穆峥接过衣服,呆呆的没有换。“怎么了,难道还要我帮你换?”凤玉梨凉凉的说。穆峥脸染红霞,他是个不拘小节的男人,在军营里也经常和士兵打赤膊操练,可不只为什么,面对凤玉梨他却羞赧,生怕亵渎了他。“玉,玉梨,你可否回避一下?”说出的话都不连贯。“你我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回避的,难道你是女人?”凤玉梨剑眉挑的老高,眼里含着戏谑。穆峥再也无话可说,稍稍背转身去,解下湿衣。
凤玉梨挑眉看着,穆峥宽肩细腰,肌里紧实,不似自己那么白希,上面几道伤疤深浅交错。不知有什么东西从穆峥的湿衣里掉出来,凤玉梨咦了一声,过去捡起,原来是穆峥从市集买来的梨花玉坠。
揣摩着玉坠,凤玉梨没有说话,穆峥快速的穿好衣服,现在穆峥满身都是凤玉梨那似有还无的梨花香气,那种感觉到好像把凤玉梨抱在怀里……等等,穆峥心里暗骂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上面,他和玉梨可都是男人呀,该死的,穆峥狠狠的骂自己。
“这是哪个姑娘送给你的?”还是那种凉凉的语调。“不,不是,玉梨你不要误会,那是我自己买的,不值什么钱,就是觉得好看而已。”穆峥手忙脚乱的解释,窘的面红耳赤。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
“那个,玉梨,不是,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越发的解释越发的笨拙,穆峥觉得自己笨的像头猪,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笃笃的敲门声解救了穆峥,原来是店小二来送姜汤了,凤玉梨接过姜汤,眉目含笑,“快喝了吧。”穆峥接过,喝了几口,忽然醒悟过来,把碗递给凤玉梨:“玉梨,我当兵的,身体壮得很,倒是你,这么单薄,别受风寒。”凤玉梨好笑的看着他,直到盯的穆峥脸再冒出火来才接过,慢慢的小口啜着。
这时穆峥才恍然醒悟,凤玉梨在喝自己喝过的东西,待要叫小二再做一碗,又觉得做得太明显,所以只是傻傻的笑。
“我很喜欢这个玉坠。”凤玉梨忽然说。“啊。”穆峥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可以送给我吗?”凤玉梨扬起手里的坠子问。
“当然好,本来就想送给你,可是怕你嫌粗糙。”没经过大脑说出这句话,穆峥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怎么会,我凤玉梨本来就是个低贱之人,蒙你不弃,想来很多年再也没有人送我东西了。”凤玉梨说这话时神情清狂落寞。
穆峥忽觉热血上涌,他上前几步抓住凤玉梨的手说“玉梨,不准你这样说,我穆峥三生有幸,能结识你,只要你不嫌弃,我就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唉,凤玉梨幽幽叹息“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等你知道了,你会后悔认识我。”
“我不管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认识现在的你,以后无论富贵患难,我定当与你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凤玉梨望着穆峥,他迷惑了,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甚至他所知道的名字都是假的,可是他就这样信誓旦旦的要与自己共生死,他有何所图?这样的他是真正的他吗?自己能相信他吗?
雨一直在下,天很快就黑透了,凤玉梨笑道:“下雨天,留客天?”接着他们就想起在梨林草舍里的情景不禁相视而笑。
凤玉梨让小二送些酒菜到屋里,两人就对饮起来,不过这次没有“玉梨醉魂”,喝的就是些普通的酒,不过穆峥不在乎,有真正的玉梨在,魂魄早就醉了。
“玉梨,你怎么会在这里?”
“傻瓜,我等不到你,难道就不准我来找你?”说着凤玉梨的手抚上穆峥的那个笑容。
“真好,又看到你笑了。”
穆峥拉住那手,“以后每天都笑给你看。”
凤玉梨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要把自己的隐秘说给穆峥听。他抚着玉坠的流苏,稍稍沙哑的音线流淌着浓浓的忧伤:“我记得我最后一次收到礼物是我12岁生日,我母、我母亲亲手给我做了一件白色的袍子,上面用蓝色丝线和银色丝线绣上祥云和凤凰的图案,她白天绣,晚上也绣,足足做了一个月才做好,她的身体不好,那一段时间总是病着,我生日那天她亲手给我穿上,还夸我好看。”
凤玉梨的眸子望向窗外,透过那墨染的黑夜,似乎看到了当年的那段美好,穆峥发现他拿酒杯的手轻微的发抖,穆峥伸手握住凤玉梨发抖的手“玉梨”。凤玉梨感受到来自穆峥安慰的力量,轻轻回握一下,接着缓缓继续下去:“后来有人看好了我家的土地,家产,那人势力很强大,我家被他掠夺了,我母亲也因为惊吓过度去世了,她给我做的袍子也被人撕碎了,我什么都么有了,家,亲人。”
烛火摇曳,凤玉梨在跳动的光影中的脸有看不分明的忧伤,再度握紧他的手,穆峥的嗓音也不由得黯哑:“玉梨,你起码有过去可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