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祥早饿得难受了,也叫了一海碗烂糊面,那是一种下得稀烂的面条,汤里还杂烩着青菜、咸菜、萝卜丁什么的,一海碗约有一斤的样子,英祥不知不觉竟全部咽了下去,看着干干净净的碗,竟连面条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只觉得肚腹里饱满适意,头里也不再昏东东的,渐渐身上有了些气力。又坐了一会儿,便和其他脚夫一起,拥到码头边接第二趟活计。
一天下来,累是累得够呛,不过英祥聪明,很快也就掌握了挑担的诀窍,动作娴熟起来,居然挣到了七八十个铜板,刨去自己吃喝的,余下的揣在褡裢里,一边走路一边“哐啷哐啷”响着,他心里欢喜。今儿刚刚认识的几个脚夫约着他去喝碗酒,他摆摆手笑道:“不了,家里老婆正大着肚子,赶紧买了吃食回家整治去。”其他人笑道:“会疼老婆!谁嫁给你真叫有福!”
英祥听着这话,脸上笑笑,暗里却叹息,心道:冰儿肯抛弃了荣华富贵,和自己一起吃了这么多苦,如今又为自己怀了身孕,自己能报答她一分是一分吧。
他这位曾经的公子哥儿,揣着怀里可怜兮兮的几十文钱,踏进市集里买米、买菜、买肉、买油盐,不多时,就把刚挣来的钱花得河干海尽,觉得这黄澄澄的阿堵物果然自有妙处,兴高采烈地踏进了家门。
堂屋里甚是闷热,他见冰儿挺着肚子,蹲在那里烧灶已经有些不便,忙道:“放着!我来!”蹲下来帮忙。也是从出了京城,他才刚刚开始做这些事情,吹火不娴熟,呛得一鼻子烟,却也不以为苦,两个人配合着把饭做了。这一顿有荤有素,吃得少有的惬意。英祥看着妻子的脸,半日道:“你瘦了!”
冰儿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自己肚子,笑道:“肚子倒不小,娃儿能长得好,我瘦点又怕什么?”英祥不言声地把肉夹进她碗里:“钱不多,只买得起这些下水,不过好歹也算是肉,你多吃点。”
冰儿心里一暖,果然是患难见真情,这位哥儿虽说有些多情,但是待人倒还算是真心实意,这段日子的艰难磨砺,对一个以往娇生惯养的小爷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但他在自己面前也从没有叫一声苦,印证着他自己说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冰儿不免动容。
晚上洗浴完毕,冰儿就着跳动的油灯微光,看着英祥两边肩头被磨得红肿渗血的痕迹,小心为他擦着药酒,絮絮道:“明日扁担再上肩,会疼得格外厉害些呢!要么,歇两天吧。”
英祥苦笑道:“少做一天,家里吃什么?你现在又不能苦着。我没事,就当是练搏克摔了跤,咬咬牙起来还不是继续练?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你看古今那些成就大业的人,有几个是看不破穷通的?有几个际遇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我权想着这是上天在磨练我,成就我,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
冰儿抚着他的肩头微微叹息:“怪不得我们老爷子要叫我读书,果然书中有大道理,竟能使人看得开。我原以为——”她停了嘴不说话,英祥返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啄,笑道:“你原以为我定然不中用,在这里还要耍一耍小爷脾气,怨天尤人,自暴自弃,是么?”冰儿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又忍不住凑到他温暖的怀里,耳鬓厮磨中英祥听见她低低的声音带着热热的气息传到自己耳朵里:“嫁你倒没有嫁错……”
英祥心头被撩拨得火热,和她双双倒在竹架子床上,床上新铺的蔺草凉席,擦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蔺草特有的芬芳,他在这样的芬芳里回忆起自己以前最喜欢的沉水香,已经久久暌违了,如今身上唯余淡淡汗水味,仿佛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似的。而他的爱妻却没有丝毫憎嫌之意,热烈的亲吻落在他的脸颊上、脖子上、胸口上。竹床发出“吱吱”的声响,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英祥轻轻回应着她,双手探进她解开钮子的竹布衣服的领口里,不够似的抚摩着她光洁如玉的肌肤,温软的胸口比以前更加丰盈饱满、柔暖滑腻,带着快要做母亲时的特有的乳花香,再往下,触手却圆滚滚的,他的手不由停了下来。
冰儿脸上正是褪不去的热,见他愣住了一般不动了,忍不住恶作剧般在他腰下早已硬挺的那处弹了一下,轻轻笑道:“早已经过了三个月了,按理……也可以的。你的二将军早已按捺不住了,不放它出来透透气?”
英祥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慰地揉了揉冰儿的后腰,又在她臀上轻轻掐了两把,撇开身子道:“还是小心些吧。这个孩子,我要他万无一失呢!”
、心有鹣鲽自安贫
很快到了夏季,英祥自打出生后这些年,夏季不是在科尔沁,就是在承德,再不济也在京城,从来想象不出南方夏季的潮湿闷热,午间大太阳底下,一般的脚夫也不大肯出来做事,不过要争生意也是这个时候最宜,英祥贪人家多给十个二十个大子儿,硬是顶着这样酷烈的天气接活计。
日头蒙在一层灰蒙蒙红扑扑的云气里,却依然酷烈毒辣,天地间只剩下白晃晃的光,连那凸凹不平的青砖地也像下了一层薄霜似的耀眼,又透着点灰红色,似有若无的灰气弥漫在空气里,憋得人心头发闷,只觉得身上潮叽叽、油乎乎的,汗却不能淋漓尽致地出,浑身都不对劲儿。英祥瞧着不远处树荫下面有人躲着吃西瓜,粗鲁到连刀都不用,捶开一个就狠命地往嘴里塞,吃得赤_裸的胸脯上都淌满了西瓜汁儿和西瓜子儿。
英祥先已经在肚子里灌饱了藿香佩兰叶子泡的水,可没走一会儿,便觉得那些水顺着太阳下大张着的毛孔都“咝咝”地蒸出去了,唇焦舌敝,气都不敢大口喘,饶是这样,鼻腔里火辣辣的似乎在烧,嗓子眼还是一阵干苦,努力想咽一口唾沫,咽下去的只有粗糙的白沫,牵得咽喉口涩得疼痛。身上是一百多斤的担子,平时倒也没什么,这会子似千斤重一般,仿佛把一座山搬过来压在肩膀上。眼睛不敢往前看,因为前面的石板路枯燥得令人恶心,又长得望不到边,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形成习惯一般机械地往前挪动,穿草鞋的脚底板早已磨出厚厚的茧子,那是无数血泡打起来又磨破,再打起来再磨破,又打起来又磨破……不断痛苦煎熬中层层积累起来的。
好容易到了地方,正在荫凉处擦着汗水的主家拍拍他肩膀,由衷说了声:“不容易!”摸了几十枚钱放在英祥手里,又殷勤道:“快喝点水!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旁边就是一口井,从井底刚刚打上来的水带着令人舒适的、扑面而来的凉气,英祥“咕咚咚”喝了好几瓢,浑身张开的毛孔似乎被这凉气激得收缩起来,头里一阵昏沉沉的惬意,坐在主家的板凳上,连动都不想动了。主家好心道:“只剩最后一趟了,来得及,先好好休息一下!这鬼天气,只怕午后要透透地下场雨呢!”递来一片西瓜,又道:“吃点瓜,解暑的。”
英祥勉力笑道:“还好,家里老婆早早备了解暑的药物。我人倒也不难受。”接过西瓜吃着,到底不像那些粗人,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
主家举起芭蕉扇狠命扇了几下,又遮着眼睛望望天上那轮白惨惨的太阳,叹口气道:“冷好过,热难熬!冷极了,不过是多穿几件厚衣服,起个炭盆,全家老小团在被窝里。这个热啊,恨不得扒掉层皮才痛快!上回我到卢乡绅家办事,有钱人家日子到底写意,四处都摆了冰盆,吃的水果都是井里湃上来的,穿的也都是透肉的轻纱,还有丫鬟打扇,饶是这样,人家还皱着眉头嫌受不了呢!”
英祥笑着啃着主家又一次递过来的西瓜,朦朦胧胧中回忆着:每到暑天,京里的房子都会用竹帘搭起凉棚,让太阳不能直射到屋顶上;案几、书桌和窗台上都是大盘大盘的冰,每年一夏耗费的冰块就值几十两银子之多。如果住在园子里,或是去北边避暑,青山绿水中日子更为好过。夏季时自己时常疰夏厌食,自己身边几个伶俐的丫头变着法儿弄的解暑开胃的吃食:或是儿臂粗的嫩藕,或是冰湃的应季鲜果,或是精致的凉拌南菜。自己好茶,夏季时茶温最难把控,冲泡出来要放到恰到好处,凉得过了损香且伤胃,热得过了又不解暑,若是随时想要,丫鬟们得备着雀舌、瓜片、云雾、银芽种种,用玉泉水或隔年的雪水泡好,随时备传,若是过了时候不饮,失了香气,随他多么贵重的茶水,也就是毫不怜惜地泼掉。如今……也不必去谈它了,空惹伤怀而已。
一个夏天,钱是多挣了些,人也着实辛苦,因着贪图风凉,只穿了件两头通风的小褂子,胳膊小腿都被太阳晒伤了,先是煮熟大虾似的红彤彤的,再是发黑蜕皮,粉红的肉露在外面,风一吹就火辣辣的痛。英祥原本皮肤像他额娘,颇为白皙,却不料这肤色一点都不耐晒,夏天一过,脸就变得黝黑发紫,加上汗渍脏污的痕迹,身上点点摩擦的伤痕,整个人改头换面,彻底成了卖劳力的下民。
然而面色可变,人心却难移,何况人填饱肚子之后,总要有点精神生活,没读过书的穷户有机会还想着听听小曲儿看看戏,读书人三日不读书则觉面目可憎。他住在那间窄窄的小屋,无处搁书,两个人也无闲钱买书,可他心底里总觉得缺了一块什么。一日忍不住用给人写信剩余的墨汁,架着梯子在堂屋的粉垩墙上挥毫写了“安贫乐道”四个字,下来后满意地端详了好久,只是字虽好看,想想自己如今贫到这般,哪里又去寻这个“道”,心里又觉得为自己个儿悲酸,一腔难言的愤懑不知用何物浇灭得宜。
恰见冰儿挺着大肚子从里间出来,行动已经没有以前利落,加上穿了两季的衣物也磨得破旧,袖口门襟都打了补丁,虽则面容还是标致,毕竟人靠衣装,比起以前一身富贵样子,还是天上地下了。
英祥搁下笔,上前扶着她道:“你小心!今日娃娃动得多不多?”
冰儿笑道:“调皮着呢!秋风一起,他就突然长大了似的,坠得我腰疼,天天踢打无数次,饿了踢,饱了也踢。”牵着英祥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感觉到没有?”
那肚子上偶尔地传来一阵阵动弹,手心里一下子就有这新生命产生的神奇感受。英祥心里的愤懑一扫而空,蹲下身亲了亲妻子圆圆的肚皮,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叫了几声“乖乖肉”,体贴地让冰儿坐下,道:“今日想吃什么?我这阵辛苦总算没有白辛苦,数了数,刨去日常吃用,还多了五百多文!”
冰儿笑道:“五百多文值当这么高兴?才不过半两银子。”
英祥道:“以前哪里为银钱发愁?这半两银子真不好挣呢!”
冰儿抬脸看看他晒得黑黢黢的皮肤,连双手都变作了古铜色,头发蓬乱,也没有时间闲钱常去剃头刮脸,生生没了当年清俊雅致的富贵公子形象,心里竟有些酸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你看你现在,真真是个老农。”
英祥捉了她的手在唇边一吻,笑道:“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见她绾发的只是一支木簪,怔怔看着,凭空叹息一声道:“我倒没什么,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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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漕运繁忙,英祥的日子却甚是过得,每天做活儿虽然辛苦,三个饱一个倒,除了挣钱,倒也没啥心事。这日下午,扛完送漕的粮包,虽见惯了押送委员、漕口与漕帮的在帮兄弟争多论少、各怀私意,但横竖不关他的事情,也不去多管那些闲事,把钱塞进自己的褡裢中,散步回家。路上见城隍庙那里热闹,想起这正是入秋丰收的好时节,完了官税、漕粮的百姓,恰逢今年颇有盈余,哪去管官府乡绅们那些玩弄花样的闲事,倒是趁着重阳节,一股脑在城隍庙前的集市上买些家用的东西。
英祥捏着囊中有余,不觉也来了兴致,闲步踱进城隍庙中,里头挨挨挤挤煞是热闹,各种小铺子、小摊子正在兜揽生意。一些小户人家的妇女也不避嫌疑,兴致勃勃挑选通草花和镀金的钗环。英祥踱到一处摊子,上面琳琅满目摆着女人家的首饰,他想起冰儿头上那支毫无光泽的丑陋木簪,心里一动,蹲下来仔细翻看着。
摊主殷勤道:“瞧瞧!我这里有好些新样儿!里面的铜也足,外头的金也镀得亮,堂客带着准保好看!”
英祥点点头,自顾自搜寻,看了一阵,心里颇有些失望。他从前看惯了好东西,眼界自然不低,见那些铜簪多是些“五福捧寿”“凤穿牡丹”“年年有余”之类俗气花样,又乏精致的做工,一件都看不上眼。拍拍手正准备离开,突然瞟见角落里藏着一支簪子,上面錾着一对比翼鸟、一对比目鱼,两对动物的眼睛还是用琉璃珠子嵌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图案分布得颇为巧妙,寓意也好,不由拿起来问:“这件多少钱?”
摊主倒也实诚,见英祥是存心要买的样子,爽快道:“这件花样奇怪,我就便宜卖给你。六十个大子儿!”
英祥还价到五十文,倒也肯卖,于是他小心用衣襟把簪子擦净,叫摊主用绵纸包了,一总揣进褡裢里。他心满意足,继续在各个摊子上逛着,又路过一家书肆,心痒难耐,踱进去看书。
书肆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英祥虽穿得破烂,面色也黧黑,但宽额广颐,一双眼睛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闪亮灵气,倒也不敢小觑,虽未十分殷勤地招呼,也不曾把他往外赶。
英祥见书肆里大部分着长衫的顾客都在翻检今年春闱中式者的闱墨集子,也有些买的是四书的章集或五经的注解,再不然亦是诗词小说之类闲书。英祥翻看了一阵,对八股的东西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还是在诗词歌赋里寻找喜欢的。同样是在角落里,黄黄纸页的一本小册子,粗糙印着《一柱楼诗集》几个字,翻到前面自序,原来是东台县举人徐述夔所作。在一堆他早已烂熟的古诗集子中,突然有一本今人的书,且随便读了几页觉得文字尚且清丽自然,便收在手中。又捡了几本,一并问书肆老板:“这些多少钱?”
书肆老板道:“不值钱,统共给四十文也就罢了。”
英祥怀中有些闲钱,也觉得自己难得这样奢侈一把,不言声摸了钱付账。
他踌躇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