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走到立在院落正中的大屋厅内,锐利的目光一扫静悄悄的宽敞厅堂,便高声问。
“锦少爷,锦少爷,在书房……”一个头顶双丫髻,身穿蓝布襦衣白罗裙,豆蔻之年的丫鬟从厅堂一侧的内房里赶了出来,站到乔大面前低头小声吱唔道。
乔大闻见便迈步朝厅堂一侧的内房中行了过去,花语红也慢吞吞地跟在了他身后,抬脚前瞥见了那丫鬟面朝下泛青的受惊脸色,她心中就猜这丫鬟定是说谎了。
“小少爷呢?”
花语红还没跟入那间内房中,就闻见了乔大的质问声。
随之,花语红就见乔大快步走了出来,奔向那丫鬟身边,一个巴掌落在了那丫鬟青白的脸上,面相凶恶厉道:“小少爷呢?你这死丫头不实说,就让八姑来扒你一层皮。”
“锦少爷……习完字到了花园……”那丫鬟声音发抖抽泣道。
“去了花园?不是又去了凌雨苑。”乔大转眼一思,便又扯推着那丫鬟怒道:“不是让你拉着他,怎么又让他去了,还与他来蒙骗,真是活腻了。”
“乔管家,锦少爷不让我说,我哪敢说。”那丫鬟一下跪在了乔大脚边泣声切切。
“小少爷不让你说你就不敢说,你就不怕相爷给你个罪。”乔大伸出一掌用力将那丫鬟的头一推道。
那丫鬟向一侧斜摔在地,只哼声哭着,不敢再多语,她知此时不管说什么都是个错,小少爷与相爷她两头都不能得罪,不敢得罪。
花语红站在一旁见这情形倒是对那凌雨苑在意了起来,她寻思着这凌雨苑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连小少爷也去不得,有意思——
“你给我听着,今后你要顾着小少爷课业,拉着他不要让他去后花园南边。”
花语红眨着眼望着乔大朝她脸上晃指着的一只食指,闻着他的厉声,频频地点着头。她心里却思虑着这小少爷到底是多大的人还要人拉着,就算拉头牛,谁拉得住少爷这种比驴还难拉的人物。
“乔管家,凌雨苑是何处?为何小少爷去不得?”花语红见乔大将身侧转了过去看向那还坐在地上哭着的丫鬟,便轻声问。
“多嘴,在相府该知的知,不该知的永远别知,也别问。”乔大用眼角瞪了眼花语红,沉脸严声道。
花语红秀眉一提将嘴闭上,故作老实。
“乔管家——”
此时,刘一守的孙子刘锦快步跨入厅堂内,抬头望见厅堂中的乔大,神情吃惊道。
“我的小少爷你这是去了哪里?”乔管家低头见了刘锦,咧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
“写了一下午的字累了到花园玩去了。”刘锦口中道着,瞥见了跪坐在地上的那丫鬟,便嘴一嘟坐到了厅堂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气道:“你为何跑到我屋里来教训人,小苗做错了什么?”
“小少爷你问她,我可有教训她,还不是她自己吓的。”乔管家微低着头面相刘锦,眼角盯望着那丫鬟道。
“这话怎讲?”刘锦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抬望着乔管家问。
“小少爷是不是又去花园南边了?”
“这关你何事?你要敢和祖父讲,我定不饶了你。”刘锦站起身走到乔大面前,用力推着乔大,恼羞成怒道。
“今日老仆不为这事来,老仆给你带来了个书童。”乔大抓住刘锦的双手,还是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道。
“不要,我不要什么书童,书童有何用。”刘锦挣扎着被乔大轻抓握在手中的双手,闹道。
“这书童可以陪你读书一起游乐,你到哪里,他就跟着照顾你。你不要,今日的事老仆只能告诉相爷去。”
“我不要书童,我不要书童……”刘锦嘴中哇哇的闹着。
“小少爷,不要也罢,老仆这就去找相爷。”乔大放开刘锦的双手道着,便转过身朝屋门走去。
“乔管家——”
刘锦见乔大要走,镇了镇还闹着的神情大喊道。
“怎么小少爷?”乔大一脚跨在屋门外,脸上挂着明了的笑容。
“书童呢?”刘锦收起方还胡闹的表情道。
“阿宏,还不见过小少爷。”乔大将那一只跨到门外的脚踏回厅堂内望向还站在厅堂中的花语红道。
“阿宏见过小少爷。”花语红将双手举过头顶给刘锦作了个揖道。而她看着眼前头梳垂髫,一身淡青微绉绸衫,腰系淡青宽带,脸庞圆润眼眸乌黑的黄口小儿,心中便暗喜着这小少爷不过十岁左右能懂什么,看来要在相府做书童混过几日不会太难。
“好好随着小少爷。”乔大看着花语红道毕,便回身跨出了屋外,又转头望向屋内厅堂中的刘锦道:“小少爷,别再去花园南边,下回老仆会去禀报相爷。”
……………………
乔大转身方走,刘锦便跑到屋门边冲乔大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返身见花语红去扶那坐在地上的丫鬟,就上前推了她的腰一把道:“你扶她做何,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
花语红愣望了下刘锦便灿烂地笑了,她没想这黄口小儿年纪小小就知此理,便觉得有趣道:“那依小少爷的意思是让她就坐在地上了。”
“她有手有脚,不会自己站起来,再说她可是我屋内的丫头,要扶也要由我来。”刘锦用那张还没长开却透着些俊气的眉眼瞪望着花语红道。
这孩子真是机灵,不愧是相爷府上的孩子。
花语红嘴角上弯,看着刘锦思着。
“锦少爷,以后别再去花园南边了,小苗可担待不起。”那丫鬟拿着条手绢轻擦着脸上的泪痕道。
刘锦闷声坐到了厅堂中的太师椅上,满不在意道:“去给我拿些吃的来。”
“是,锦少爷”小苗应了声就走出了屋。
“可会下棋?”刘锦侧头望向花语红问。
“不会。”花语红摇了摇头道。如此文雅的事,她可做不来。
“真是没用。”刘锦嘟着嘴道。
“小少爷为何非要下棋,玩别的不行吗?”花语红可不愿让一个黄口小儿说她没用,便思道。
“他可是下棋的高手,去去,不懂就出去。”刘锦不耐烦道。
“小少爷,为何要拿别人的长处来压着自己,你不会与他比别的。”花语红踱步到屋门边靠在门梁上,悠然道。她可不管这小少爷要和何人比试何棋艺,她只是觉得此时闲来无事,也不知能去哪里晃荡便信口开河地出出馊主意。
不过刘锦却当真了,他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奔跳到花语红身边问:“那你说我与他比什么?他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都成。”
“那他可会蹴鞠,可会毽子,可会风筝,可会拳脚。”花语红杏眸一转,低望向刘锦问。
“我不知。”刘锦为难地搔了搔头道。
“你说的这个人是何人?”花语红好奇探问道。
“干你何事,给我磨墨。”刘锦道着,返身朝厅堂内屋的书房走去。
花语红见刘锦的小孩秉性,摇了下头,微提了下嘴角就跟在了他身后进了书房,为他磨墨,看他抄习《诗经》。
之后几日,花语红就跟在刘锦身边上刘相府家塾读文习字,过着她认为单调的日子。而刘锦这个官宦人家的孩子也与花语红在贫民住地见到的孩子不同,他每日早起上学堂,回屋就在屋中习字作画,也不玩耍,见花语红写字如狗爬,还令她每日要抄习《诗经》。
刘锦心里也不明白人家表亲兄弟身旁的书童都是和自个年纪相当的孩子,可他偏偏要带个如此大的书童,且先生的问题这书童没一个能答得上来,可谓诗词歌赋皆不能。小小的他无法想到乔大原想为他找一个大点识文墨多点的书童来照顾他,可没想却让花语红这小盗蒙住了。
倒是在刘相府家塾读书的孩子都很喜欢花语红,因花语红蹴得好鞠让那些孩子很喜欢。
宽敞清幽的书房中,书架成排,镂雕八宝格一座,红木小柜一具,花梨木漆得油亮的书案一张,书案上文房四宝皆摆齐,刘锦着这身浅青宽松绸衫的小小身躯跪在书案前的椅子上绘着墨画。
刘锦书案对面有一张红木方桌,方桌前坐着花语红,她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提着支狼毫笔无力无奈地落着笔,在一张白宣上画着歪七扭八的字,懒懒道:“小少爷为何在学堂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平日你也很少玩耍,像你这般的孩子都该常去玩耍。”
“我与他们自不同,将来我也要与祖父一样当宰相,而且那些游戏太累人,也不文雅。”刘锦手中画笔挥画着一只立在枝头雉鸟的翼翅道。
“你才多大就想那么多。”花语红嘴中喃语着,将笔放下,捏起方桌上宣纸的两角,将宣纸垂放向刘锦道:“我的小少爷,你说这行吗?”
“你这字……狗写的都比你好。”刘锦朝花语红做了个鬼脸道。
真是,再过两天就走,不在这里招磨人的罪。
花语红怨着将手中的宣纸甩放到了方桌上。
第22章 第二十章 险露马脚 又见宝物盗心起
“小少爷,相爷在前庭花厅等着小少爷过去。”
刘锦方将那栩栩如生站立枝头的雉鸟绘完,一个小厮便走入书房,立在刘锦的书案前道。
“祖父找我有何事?”刘锦跳下跪坐的椅子,走到那小厮跟前将乌溜溜的眼睛抬望向小厮那张年轻的脸问。
“小的不知,小的下去了。”那小厮道着哈了下腰,便转身出了刘锦的书房。
“小苗,小苗。”
“锦少爷——”
坐于书房外厅堂内做着女红的小苗闻见刘锦的喊声,小跑着进了书房急回道。
“为我更衣,祖父要见我。”
“是锦少爷。”
半个时辰后。
刘锦更上一件圆领墨绿绸衫,腰系墨绿绸面宽带,小脸盘上透着严肃,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朝着前庭花厅走去。
花语红步步跟在刘锦身后,眼睛溜溜地东张西望着那柳木成排的林院,那楠木雕画的廊道,那入画精刻的花窗,她走过的每一处见到的景致无不彰显着刘相府逼人的富贵与官家严谨之气。刘相府很大,刘锦的书房与花厅同样都在前庭,但她却跟着刘锦走了九曲十八拐才见那琅彩漆画房梁尽显奢华的花厅立在离她不远的眼前。
花语红在刘相府的这几日只跟在刘锦身边不敢乱走,她也自知要藏身为了掩人耳目不可再多做多行以免招来他人的怀疑,可如今见到刘相府的奢华她的盗心不由地又起了。此时她心里猜想着这刘相爷是真富贵,当朝为官收贿定当不少,刘相府中定有值钱的宝贝,只是不知藏在何处?而那乔管家是嘴真紧,一点风声都没透露过……
花语红心中思着,这脚已跟着刘锦踏入了前庭的花厅中。
“真不懂规矩,你跟着进来做何?”花语红方入花厅就闻乔大低沉的声音响在了耳中。
花语红立起杏目抬望了眼乔大,又速速回身跨出了花厅,学着候在花厅左右门边的两个小厮站在了花厅的门右边,却不像其他小厮低头正襟站守,而是转着灵动杏眼乱瞅着花厅外院中的情景。
“阿宏,阿宏进来——”
不到片刻,花语红闻见花厅中乔大唤她的声音,她便甩着双袖跨入了花厅,站到了刘锦身后。
“阿大,他就是新来的书童?”
刘一守端坐在花厅中正位上一张雕镂着万寿福团的太师椅上,打量着站在他面前不远的花语红,以浑厚的声音问着站在他身旁的乔大。
“相爷,他就是小少爷的书童,阿宏。”乔大哈腰咧着皮笑肉不笑的脸道。
“都读过什么书?”
花语红知见刘相爷这等人物不能太是无忌惮,就将头微低着,但却头稍微向上偏起,侧眼窥看着坐在她前面留有长须,瘦白老面上一脸狐狸精明之相的刘一守,刘一守身上散着股官家的威严,让她觉得在此人面前还是谨慎为妙。
“还不快回答相爷的问话。”乔大见花语红没有马上回答刘一守的话,便低声厉声道。
花语红本以为这刘相爷的问话乔管家应当会替她回答,可没成想这问话却要她自己回话。
那是什么书来着,花语红心中思起那回乔大见她道出的书便硬生生道:“四……书……五经。”
“全读了吗?”
“没,没,只一点。”花语红紧张应答刘一守道。
“那读了什么?”
“《诗经》……”
花语红这几日抄着诗经也才知道了它,其他什么的,她便一概不知。
“就《诗经》吗?”刘一守见花语红只答了诗经没了下文,又沉声问。
“还有……”花语红心虚道。
“阿大,这是怎么一回事?”刘一守见花语红吱唔着,心中也有了数,声中便带着触怒问。
……………………
乔大见刘一守怒了,而他也没料到眼前的书童什么都不会,方愁眉紧锁不知该如何应对,就闻刘锦道:“祖父,他还会《大学》《中庸》《论语》他对孙儿的课业指教不少,他是见了祖父你的威严才拘束了。”
他,他在干嘛?为何这小子要帮忙唬弄,照理说他该清楚……
花语红低望着身前刘锦小小身躯向前微弯向刘一守的背影,疑惑了起来。
“哦,吼吼——”刘一守捋须干笑着一松紧绷的冷脸望着花语红道:“见老夫有何好紧张,你要照顾好锦儿的课业,往后也亏不了你,把头抬起来,不用拘礼。”
花语红闻见刘一守的笑声心里才放下了掂起的紧张,既然刘一守要她把头抬起,她也就毫无顾虑地将头抬了起来,杏眼直望向了刘一守。
刘一守脸收为严肃,微眯狐光细眼冷冷望看了会花语红,便转眼看向刘锦问:“今课业学到了哪里?”
“《论语》《诗经》已学,孙儿方自学到《大学》。”
“嗯,好,呵呵。”刘一守满意地点着头,严肃冷脸展出笑颜道。
“禀相爷。”
此时,刘一守见一小厮踏入了花厅躬身道,便问:“何事?”
“皇商买办秦老爷与晋州来的王老爷已在跨院候着。”小厮禀道。
“请他们到花厅来。”刘一守对那小厮道毕,又转而向刘锦道:“别总在屋内习字,偶尔也该多活动活动,记着别去花园南边。”
“孙儿,明白。”
“锦儿去吧。”
刘一守道毕,刘锦一转身便出了花厅,花语红自跟在他身后也踏出了花厅。
刘锦跨出花厅,走在花厅外的庭院中,那一直紧绷着的小脸才松懈了下来,露出了原属于他孩童灿烂的脸庞。他本以为他的祖父刘一守找他是为了后花园南边的事,却没想他祖父是为了关心他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