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赐食必须要吃,这是宫里的规矩。若盈福了福身谢过恩小心地用筷子夹了一块松糕。酥软的口感和糖粉一起在口里迅速蔓延开。
“味道如何?”
虽然好吃但那甜腻一时让人有些口干。
“好吃。”若盈硬生生吞咽下口中的糕糖勉强一笑道,“皇上,这几样咸酥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信手夹了两块小点放到碟中。
她干瘪中庸的回答让玄烨一时觉得有些无趣,他自顾低头进食,随她在旁伺候左右不再勉强。
“皇上。”
顾问行进屋时玄烨方用罢了点心正喝着若盈沏上的新茶。这几年他已升任总管太监,跟在玄烨身边伺候的时间也少了。甚至于今儿也是有事请翟霖通报了之后才面圣的。
“怎么了?”
今儿不是他当值,这会儿过来玄烨也有些惊讶。
顾问行不自觉地看了眼一旁的卫答应。这儿似乎不是说那事的地方,但现在似乎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德主子昨儿亥时生了,恭喜皇上,是位公主千岁。”
“是吗……”玄烨一时哑然,捏在指间盖子的手不时拨弄着手中的瓷杯。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这么快就到时间了吗?
顾问行眼神一黯,不是没见过君恩逝去,但没想到会那么快发生在那位主子身上。这一路走来他都看在眼里,这会儿除了在心底为她叹息一声又能如何?不该想的不要多想,这是甚为宫人的生存准则。不该多说的话也不要说,这是中庸之道。他又一次在心里重复着当年带他的谙达教给他的金科玉律,将“恭喜”之后的后话全部埋在心底。那,已然不是自己这个太监能管得到的了。若是主子有心,他自会关心,若是圣上已然无意,他一个低贱太监的话又能替什么人挽回失去的圣心吗?
乍闻那平静了许久都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若盈的心扑嗵扑嗵直跳。有茫然,有慌张,更有的是难堪和愧疚。她小心地打量了一眼皇帝,他听见这个名字之后虽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敏感地察感到他在介意着。他出神地看着胤禩忽然喃喃道:“她一定很失望是个女儿吧。”
若盈压下呼吸集中起精神企图抓住那似叹似怨的自语。玄烨猛一抬头对上她紧张的双眸。他忽然想起当日她那让他无法抑制怒火和失望的无理要求,她能下决心为了胤禛的前途不惜违他的意愿将儿子送给他人,换作她,会愿意给吗?
“皇……皇上,怎么了?”
若盈被他眼底难言的神情瞧的心慌,她仓惶一笑问。
玄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问:“德嫔和朕提过,她,想要胤禩。”
若盈忽然顿住了呼吸,她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从她睁大的眼睛里,玄烨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是恐惧。
是啊,谁都舍不得,除了她,谁都舍不得……
这结果他心里一早就有了底,但如今依然还是感到失落。他松开手也一并搁下了手里的瓷杯。
“算了,你不用介意,朕只是随口说说,去把兵部的题本拿来。”
他的保证让若盈松了口气,她不敢多说一字,从命去寻皇帝要的奏本。但面对着桌上堆成三摞的黄皮小本,她到有些手足无措。莫说是兵部,她连哪些是题本哪些是奏本都分不清。
玄烨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一时怔仲。犹记得自从无意间教过她一次之后,她便学会了为他整理。有太多的时候不需要他开口,她仿佛能知晓他的心意一般将一切都为他准备好。早已习惯了从一双白晰的女人手中接过奏本的他,这会儿才记起莫说汉字,眼前的女人连满文都识不得几个。
“算了。”他径自取过一摞,选出自己要的。“你……”他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替朕磨墨吧。”
若盈迅速地下了头,涨的通红的脸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他称赞她时说过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生出的羞愧。
第107章 举步维艰
床上的女人重重地喘息着,她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一阵尖锐的疼痛汹涌扑来,她瞪大双眼,本就抓着床褥的手更是攥得死紧。一团血肉相连的肉块突然滑出她的两腿间,她也在同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撇昏了过去。
接生嬷嬷无暇顾及女人了,她一把抄起婴儿利落地挥动剪子减断脐带,反手在背上拍了几下便交给一直紧张地看完了全过程的宫女。
秋云手忙脚乱地抱稳了孩子,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七月大的婴儿,比小臂大不了多少,与其说是生下来的,倒不如说是硬生生“滑”下来的。
“姑娘你看看,是位阿哥还是公主。”
稳婆忙着察看祁筝的情况,但这事照例得问。
秋云匆匆翻开襁褓的下摆,在看清了之后神色更是黯淡。
“是……是小格格……”
永和宫的宫人顿时人人心头一凉,主子真的大势已去了。原本还希翼着若这胎又是阿哥,主子还有翻身的一日,如今看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现在这情况了。
“嬷嬷,她……她不哭……”
秋云就算再小也知道孩子生下来无论是金枝玉叶还是乞丐奴隶,这人世的第一声都是一样的。
稳婆神色一变,她使劲捏了下孩子通红的小臂,孩子发出了同小猫一般的一声呜咽之后又没了声。
“我瞧着不好了,秋云姑娘赶紧去叫太医吧。”
六阿哥的保姆也是赶过来帮忙,六阿哥出生便体弱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令人担忧的情形。
“好,好,我现在就去。”
她把孩子交给张氏立刻往外跑。内廷嫔妃若是有病要请太医,必须先经过敬事房。她找着候在门外的小太监道:“你赶紧去敬事房找顾总管,就说主子生了,小主子情况不好让他请太医来。”
小太监知道事关重大立刻飞也似地往乾清宫方向去了。秋云没有立刻回去,她一个转身往苍阵门跑,值守的侍卫远远见她来了,立刻压低了帽子不动声色地往她这儿靠了过来。
“阿彦哥哥!”
她压着哽咽唤了一声,一下子靠在兄长怀里。
“小云,出什么事?”阿彦紧张地看着小妹,她年纪虽小但素来稳重,否则主子断不会让她进宫。
“娘娘方才生了。”
阿彦松了口气,生了就好,他偶尔远远见着德嫔也为她的身体紧张,那样一个纤弱的小女人怎么受得了生产的痛苦。
“这是喜事啊,哭什么,对了,是阿哥还是格格?”
秋云听他这么问眼中一酸顿时落下泪来。“是小格格。”她蓦地抓着兄长的衣袖道,“大哥,我好怕,刚才在屋里大家的眼神似乎都在说小格格活不长……”
“胡说!”
阿彦神色一变立刻打断她的话。
秋云自知失言,她赶紧抹了眼泪。
“大哥,你什么时候休班?你记得回府之后一定要告诉爷娘娘现在很不好,皇上已经很久没来了,求爷想想法子吧。”
小妹的话让阿彦脑子顿时一晕。
“你是不是疯了,爷为德主子做到如此已然是极限了,难道他还能决定皇上晚上去谁那儿宠幸谁不成?何况你别忘了,爷如今自身都难保!我坦白告诉你,阿玛说了,暂时不让我把娘娘的事告诉爷。你还记得上次你让我通知在宫里的爷娘娘出事了,爷简直像疯了一样立刻就冲过来了。若是现在告诉爷娘娘的处境爷保不准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小云,咱们是爷的人,做什么事之前都要为爷考虑!”
没错,他们兄妹都是裕王安插在宫里,一个在永和宫德嫔身旁,而另外一个则安排在内廷外朝之间的要紧门户苍阵门。所有的消息全是两兄妹互相传递的。阿玛说爷疯了,他初时并不以为意,如今想来,为了一个连皇上都冷落的女人,为了一个至今仍不知道真相的女人至于如此吗,爷真的是太痴情了!
“那该怎么办?那谁还能救娘娘?”
秋云失神地呢喃着掩面而泣。
阿彦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小妹,宫里就是这样,爷和皇上是兄弟如今都这样,何况是对嫔妃?有谁能保证永远的圣眷的,有时间……劝劝德主子吧……”
“我的老天,你慢点儿。”
福全眼明手快一把扶住脚下一滑的西鲁特氏,额上直冒冷汗。
西鲁特氏也是惊魂未定,她扶着腰微喘了口气。
“没关系,有爷在,妾身不怕。”
她脸上笑颜如花,一身锦缎长袍难掩微微耸起的小腹。她抚着日渐凸起的肚子,幸福地依在福全肩上。盼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又有身子。诚如爷说的,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这是她和爷的孩子,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她知道爷也很高兴,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之后爷虽然嘴上不说但那落寞的神色瞒不过她。爷啊 ,终究还是在乎和皇上之间那越来越淡去的兄弟之情。
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福全注意到却以为她是累了。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走了也有好一会儿了,要不你还是回屋休息会儿吧。”
他体贴入微地为她拂开脸颊边的乱发,惹来她一阵感动。
“嗯,好。”
她在侍女的陪伴下带着满心的幸福离开,没有注意到福全在松开她的手之后脸上顿时浮现而起的伤愁。
“爷……”
扎里合看着福晋日渐臃肿的身子,不止一次感谢老天让世子来的这么及时。福伦枯尔夭折之后不久,尚佳氏很快也跟着去了。爷面无表情地为他们二人操办后事,只有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躲进屋子独自待了一整天。无论是福晋还是他都没有办法只能干守在门外,第二天当他出来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注意到,那幅他看了千百次的画卷的位置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爷的消瘦是那样明显,借着身体不好的名义他陆陆续续地向皇上辞去了诸多职务。皇上也都答应了,这半年多来他唯一做过的大事,只是在皇上下令纯亲王爵位黜爵之后整编原来划在纯王名下的上三旗和镶白旗佐领。
当福晋一脸喜色地告诉爷有了身子时爷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福晋。那一瞬间,他顿时松了一口气,爷的命,保住了。就因为这样,从那时起他私下作了决定,为了裕王府,为了爷,是该同过往的种种一刀两断的时候了。
福全拿着剪子闲庭信步在园中,温润的双眸扫过他眷养的这些花花草草,不时剪去些旁枝末节来为它们做修饰。他看上去异常平静,扎里合暗舒了口气。
“咔嚓”一刀之后,几片落叶飘下。福全忽然微微侧过头。
“阿彦回来了是吗?”
扎里合神经顿时紧绷忙道:“是,昨儿晚上换班之后就回来的,见爷休息了便没来请安。”
“她……她还好吗?”
眼见地瞥见爷忽然握紧的手,扎里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话。
“很好,爷大概不知道,永和宫里最近新添了位公主千岁,按着排序来可是皇上的七格格呢。”
福全忽然笑了,笑的没有惆怅,只有释然。
“那就好,那就好,比起我来,皇上更能给她幸福,若她幸福……不,我只盼她幸福。”
“是,爷说的是。”
扎里合快速低下头,没错,为了爷,为了福晋,为了即将出生的世子,皇帝半年不曾踏足永和宫,还有那七个月就早产的小公主,这些真相永永远远都只能藏在他的心底。
第108章 无法释怀
“哎呀,太皇太后您快瞧瞧是谁来了。”
苏麻喇姑一路欢笑着搀扶着一位少妇入得殿中。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一身华服的少妇微微朝上座的人福了福身,老人的双眼从她一脸的笑容往下打量,忽然注意到腰际那撑起衣服的圆滚她唰地瞠大眼睛。
“我的老天,这……这……”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一转头看着跟着进来的孙子一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你,你这混账小子,这么大的喜事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福全搀着羞红了脸的西鲁特氏坐下带着几分哀求地挨在太皇太后身边道:“孙子想着等琦琦的身子稳定了再给太太一个惊喜的。太太就饶了孙儿这一次吧。”
太皇太后睨了他一眼笑笑朝西鲁特氏招了招手。
“丫头快过来让我瞧瞧,福全有心作弄我这老太婆你竟也跟着他一起胡闹,这么大的好消息竟狠心瞒我到现在。”
“太太。”西鲁特氏一脸喜容挨到太皇太后身旁。“我……我,这些年都这样下来了,我本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
她说着说着,又是高兴又是伤心,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太皇太后心里也跟着一酸。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咱不想过去的事了。”她按着西鲁特氏的手两人一阵说笑。临近午膳时分康熙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说皇上一会儿过来请安。四个人忽然间冷了下来笑声顿止。
西鲁特氏瞧了眼福全心思一动转头对苏麻喇姑道:“姑姑,我这几日在府里嘴馋就想着您酿的蜜饯了,我是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苏麻喇姑立刻会意。“这不是福晋嘴馋,这是肚子里的小阿哥想吃呢。”她朝太皇太后福了福身道:“主子,去年皇上赐的李子和黄桃奴才酿了也有半年多了,现在应该是能吃了。奴才这就去拿来给福晋尝尝。”
西鲁特氏也跟着起身道:“姑姑,您带我一块去吧。我在府上终日想着您酿的杏脯,这会儿您又说还有黄桃和李子你让我怎么忍得住。”
“去吧都去吧。”太皇太后笑着拍了下西鲁特氏的手,“解了馋再来,你们回去时我让苏麻喇包个一大包让你带回去吃。”
两人笑着一路往后头去了,太皇太后瞧着脸上喜色渐渐被一股哀愁掩去。她忽然叹了口气道:“琦绮是个好孩子。”
福全肩膀一动。
“孙儿知道,这些年是孙儿累了她。”
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这个孙子她亏欠最多,是她当初的决定让他如今处在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常宁任性,因为他是皇上的弟弟,而他,因为是兄长所以不能。他一直都是那么恪守君臣之礼,若非那次冲突,她几乎快忘记了,他身上也流着她唯一儿子的血,也承袭了他那固执又敏感的个性。
“不要恨皇上,他有他的顾忌他的无奈。”
“祖母。”福全抬起头,他的嘴角漾开的是苦涩,眼中饱含的是无奈。“孙儿从来没恨过他,孙儿只是无法忘记。”
那些童年的点滴记忆一直是他所珍视的,他无法忘记那永远扯着他衣袖躲在他身后的幼弟和他那清澈的眼眸。无法忘记他临终前那双狂乱的眼睛。正如他无法忘记那抹现在离他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