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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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以天下-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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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影的这个面具和她父君的那一个一模一样,穆丹歆见到时才格外诧异。再有一月便是番邦入京叙职的日子,各地的王侯陆续来到了帝都。

帝都的眠花宿柳地还是夜夜笙歌,广阳湖上文人骚客日日泛舟其上,可这锦绣繁华下波涛诡谲隐隐而现,不知道哪一日这片天便要彻底变了。

林栖本是活泼爱热闹的性子,要他一直关在屋子里,他怎么肯。穆丹歆不能让林栖的存在成为他人攻讦她的证据,只得连夜将人转移到眉山下的一处别庄,派了人保护他的安全。

京都连着出了几件大事。

一是三殿下穆丹茗暗中勾结朝臣,意图起兵造反,陛下先发制人,穆丹茗败。穆丹茗被剥去皇子头衔,贬为庶民,永囚离心居,和她有往来的朝臣都被挖了出来,或贬斥或连坐。盛极一时的冬琉君被打入冷宫。其妹穆青蘅也受到了牵连,赐了封地,远远地打发了,永不得回京城。

事情发生得很快,不过几日,朝中深得人心的三殿下便从云端之上委落泥潭,摔得粉碎。陛下要嘉奖此事的功臣广皓道人,广皓坚拒,是以,陛下对他荣宠更盛,朝中臣子的升迁罢黜,都只是他的一句话。

“驸马呢?”穆丹歆逮着一人便问。

那小厮被她凶神恶煞兼衣衫不整的样子吓到,战战兢兢地回,“禀、禀殿下,驸马、在、在书房。”

门扉被人粗鲁蛮横地踢开。

林影停下翻书的动作,侧了脸颊望过去,面上浮着一层飘逸清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提醒道,“殿下腰间的系带错位了。”

林影动作轻缓地站起来。

穆丹歆等不及他起身,大步走过去,重重地落了座,“啪”的一下狠狠拍了下桌子,“谁跟你扯这个?你胆敢在本宫的茶水里下药!你……”今日早朝,三妹造反一事便会盖棺定论,她从睡梦中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才后知后觉是林影昨晚睡前在她的茶水里下了药。

林影幽幽地说,“殿下又要将我关入地牢吗?”

穆丹歆深吸几口气,脸色稍霁,听他提起地牢又勾起了她的内疚之心,忙拉过他搂住他的腰,用力地抱了抱,闷声道,“当然不是,本宫怎么舍得啊!你明知本宫舍不得。”

林影弯了弯嘴角,“噢,我不知道。”

穆丹歆气得推了他一把又半途赶紧搂回来,抬头看他,“为什么不让本宫去?你明知道那些证据都是那妖道嫁祸于三妹的,他就是想将我们姐妹逐个击破,最后连根拔起。本宫有证据能证明三妹是无辜的。”

“三殿下当真无辜吗?”

穆丹歆望向窗外院中参天的古树,默了一瞬,站起来,她眸中溢出冰冷之色,逼得林影一步步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书桌,穆丹歆双臂撑在桌沿上,将他圈在怀里,挑起他的下巴邪笑道,“本宫恨煞了那妖道,见不得他狐假虎威,为祸苍生。你在本宫茶水里下药,你还不知悔改?你说,本宫要怎么处罚你,嗯?”三妹的确起了这个心,根本还来不及有所行动,那妖道借机大做文章,坐实了她的罪名。

林影见她是动了真怒,也只是一笑道,“我并未做错。依如今陛下对广皓言听计从的程度,就算证据确凿,三殿下着实冤枉,陛下也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殿下是当局者迷。若不是下了药,谁能拦得住你?现在不宜和广皓对上,还不到正面迎击的时候。殿下不如学学宫景同宫大人,他已经在家病了许多时日了。”

穆丹歆本很为自个儿的窝囊感到耻辱,林影话中一句吸引了她的注意,林影对宫景同似乎毫不排斥。

“再过一月,宫大人便要嫁入王府,与你做伴了。看你们惺惺相惜,想必能好好相处。”

林影笑而不语,穆丹歆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再过一月,这公主府不知还有没有,他们也不知身在何方。



帝都近日第二件被史官载入史册供后人品评功过的大事件发生于死谏的三朝元老兼辅国大臣元太师出殡发丧那一日。

那日,全城缟素。

那日,主动来为元大师送葬的民众数以万计,挤满了十里长街。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纨绔子弟的车马冲撞了元太师的灵柩,不仅如此,她仗着有个世袭爵位的老娘,竟当众调/戏了元家的小儿子。

“元家满门忠烈,到头来竟被人欺凌至此,公道何在,苍天无眼啊!我有何颜面去见元家的列祖列宗!”元家的老大一头撞在灵柩上。

前来送葬的百姓义愤填膺。

“打死这个亵渎元太师灵柩的畜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当时是,所有人一轰而上。

那闯祸的,是最近来京的宁国公的小世子。护送灵柩的人马、她的护卫阻之不及,后来和百姓发生了冲突,事情愈演愈烈,竟演变成一场暴动,最后出动了大批御林军才将形势控制住。

暴动的结果,那宁小世子已经成了地上的一摊鲜血混合着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烂泥。当街被杀的乱民不计其数,入狱者达九百二十三人,暴动人数为沧流历朝历代之首。

“公子,这是今儿个我上街遇到清姿,她送给我一样东西。”门未关,墨砚敲了敲门,林影未回话,他便自个儿走了进来,“今天她说话……很奇怪。”

林影正立在案前写字,眼观鼻鼻观心,凝心静气,完全是入定的状态。

皓腕一动,待最后一笔落下完美收工,他才搁下笔,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他。

“是一只簪子。”墨砚迫不及待地拿出来让他看。

卿云拥福簪。

鎏金色,簪头嵌着红玉,很美的一只簪子。

林影将簪子凑到眼前,对着光线细细端详,“怎么奇怪了?女子将簪子送给男子,乃是与他定情之意。”

墨砚忽略林影打趣的话,拧着眉头,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说,她先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她和我说话的姿态表现得很亲密,很暧昧。总之有古怪,我直觉她被人监视了。”

“嗒”地一声,簪子被掰成了两截,里面是中空的。

林影抬眸潋滟一笑,笑意弥漫上眼底,“你的直觉是对的。”

他从中取出一小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走。”纸条是从旧书直接撕下一角,字迹潦草,清姿是仓促之下写下来的。

林影拈着纸条伸到烛台前,引了一丝烛火,对着手指轻呵口气,纸条飞落于地时,只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那日,他们从归云寺回来之后,黑刀就没有再出现过。武功高强如他,能制住他的只有一人,母亲,不对,是林禾。

穆丹歆派出去的人几日前回来复命说,他们发现了墨台的踪迹,墨台眼看着逃不掉了,索性点燃了住着的木屋,她们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木屋烧成灰烬,也没有人出来。

林影将雕麒麟的白玉镇石压在宣纸一角,从案后移步而出,问道,“殿下呢?从眉山回来了吗?”

“从进门的时候还没有,公子,可要我再去问问?”眉山有什么人,墨砚再清楚不过了,这期间,林栖多次问起为何方曦没有来看他,穆丹歆快要藏不住事实了。

林影扬手止了,让墨砚下去,他上前将窗帘全部拉开,一大片玄金色晃入书房内,只见夕阳余晖泼墨般地染红天际。

一抹淡雅青衣立在窗前,林影深邃的眸光幽然而晦暗,远处的青山秀水映不进他的眼帘。手指敲击着窗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空中飞下。

林影取下鸽子脚上的小卷纸条,将鸽子放飞。

宫中传回来的消息。广皓在朝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开始有动作了。

广皓从入宫以来,一直没有用宫里的宫女太监,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他带进宫的两个小道士。他决计想不到,那小道士是有人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这是林影第一次动用这个隐藏得很深的细作,也会是最后一次。

林影从发现林禾亲自训练一批人的仪态举止,便密切关注着。广皓从一批训练者中脱颖而出,他是那几拨人中唯一得到林禾认可的,模仿得最像的。林影后来才确定,那被模仿的主,毋庸置疑,就是十年前陨落的那颗星辰,君后,成渊。

那日假扮成李太医来府上的是广皓本人,他和广皓从前见过几面,是他写信邀他来府上一叙。而墨台便趁此机会,入宫窃取熏香的配方。

广皓是否会赴约是未知数,配方有没有、在不在皇宫、找不找得到也是未知数。他只是赌一把,然后恰好赌对了而已。

*

穆丹歆回来得很晚,夜半时分,一辆紫色华盖的马车徐徐在前门停下。

她撩/起袍子爽利地跃下。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大门打开,锦安等在那里,手中擎着宫灯随着她的步伐摇晃,散发着晕黄的光芒。

“本宫能出什么事,尽瞎操心。”穆丹歆淡然道,阔步走在前头。

她此番外出,不单是为了安抚林栖,更要紧的,是为了日后之事做好准备。

三妹倒下了,下一个,该轮到她了吧。林禾端的是好城府好机谋,十年隐忍,瞒天过海,暗中积蓄力量。林家业已势大,而母皇亲佞远贤,朝中成了广皓的“一人堂”。先是赈灾银两迟迟不至,后有元大师之死,京城暴动,母皇已失了民心。

现在母皇受广皓蛊惑,还要颁发行政,施行酷吏,加重赋税,此举必会惹得民怨沸腾。广皓又是林家的细作,如此情形,明哲保身尚不可求,她如何能有所作为。

沧流已是一座危楼,锦绣繁华下掩藏着的是业已腐朽的根骨。

大厦将倾。

穆丹歆无声地叹了口气,树影婆娑,行在梅林间,蜿蜒的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庭院的最深处,月光下泛着雪光似的幽冷之色。

“还没睡?”推开门,意外地见到本该 歇息了人还靠坐在榻上,手上捧着一本书在看。

再看向一旁的小几上摆了一桌子的菜,热气袅袅。

林影合上书,抬头看向她时唇角已带上了温润清浅的笑意,“嗯,我在等你,有事要和你商量。”栖凰阁被搜得天翻地覆,林影便住在主屋养伤,伤好之后,穆丹歆没有说让他搬回去,他便也没有提。

“哦?什么事?”穆丹歆挑眉,微微抬头,方便他替她解下披风的系带。

取下披风搭在椅背上,林影执起她的手,牵着她走到饭桌前,拉着她坐下来,笑道,“殿下来得真巧,我刚叫人把饭菜热好,你便回来了。我还没有吃晚饭,殿下陪我一起吃。”

手中被 一双筷子。

她吃过了,在林栖那里。望着眼前这人温柔的笑容,她忽然觉得愧疚,完全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林影连吃饭都是好看的,慢斯条理,细嚼慢咽,优雅矜贵。

穆丹歆基本上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在吃。

突然想起,“你刚才说要和本宫商量事情,何事?”

闻言,林影搁下筷子,面上敛了笑意,神情一肃。

“今天进行得还顺利吗?”

眉山与苍山毗邻,她在苍山秘密豢养了一批死士,今天新的一批死士出师,需要她亲自过去验收。

“回来时在落叶亭遇到了伏击,不过,有惊无险,来人似乎并不想取本宫性命,只是为了给本宫一个下马威。”所以,才回来得这么晚。她在马车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如果他不问,她就略过了懒得提,省的他担心。

林影单手支额,手指敲了敲桌面,闷声不语。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一次是王府遭了贼,书房和寝居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第二次是趁着他外出守卫薄弱,对他下毒手。

这一次,动到了穆丹歆身上。

不拿到漱玉斋的斋主私印,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了。这一次只是警告,下一次呢?

见林影沉下脸色,穆丹歆倾身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顺便在他唇上啄了啄,“行了,本宫这不是没事吗?你摆出这么一张臭脸是给谁看?本宫答应过你,互相坦诚,绝不隐瞒,便不会食言。”

林影闭了闭眼,猛地侧身将她狠狠搂住。

一声惊呼卡在她喉头。

上天!

她知道这人病好了,武功也恢复了,可看上去明明还是那文弱书生的样儿,走路都一步三晃的,风一大就会把他吹跑了,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大力得快要将她的脊背压折了。

他的手臂轻轻地颤着。

呼吸带喘。

他在害怕……

“林影……”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殿下,我们是时候该离开京城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凝重地说。



“这么急?”穆丹歆一愣,“不是说好了,十天之后吗?太赶了,许多环节我还来不及安排妥当。”

林影的眼深黑无比,“事情有变。母亲……”事到如今,他依然改不了称呼,“母亲恐怕要对我们下手了,我猜,上次在归云寺偷听墙角的事情被她发现了,此其一。其二,时机已然成熟,她马上就会有大动作。京都兵力半数已经落入她手,各宫各户都有她的眼线,我们的行动处处受到掣肘。”他只担心,离开得太晚。

穆丹歆默了许久,“我们一定能顺利离开,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会回来,对吗?”

林影坚定地微笑,“是,我的殿下。”

穆丹歆挣开他,踱步至窗前,仰头望了一眼在云层中只露出一线的月亮。

五年前,她在异国他乡,毫无根基,人人可欺,那么困难的处境,她都挺过来了,挺到回国,挺到夺回她的储君之位。

今朝,她没道理气馁萎靡不振。

对着星月,对着天地,对着他,穆丹歆竖起三根手指沉声道,“沧流今朝奸佞当道,我穆丹歆在此立誓,我今日的离开,只是为了他日更好地归来。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之日,便是沧流破除阴霾重振乾坤再开新局之时。”

她铿锵慨然而语,若方才还有一丝彷徨无助脆弱,那此刻她已凤凰涅槃,蜕变得坚若磐石,韧不可摧。

“林影——”

她倚窗回首,发丝在风中肆意飞舞,清丽的脸庞蕴了华采,凤眸 笑,神情骄傲至极。

“我邀你与我一同见证,沧流在我的治理下,再创乾雍之治(杜撰)盛世华年的那一日。”

她遥遥地向他伸出手,目光热切,眼底明亮得似沉淀了一整个沧流的星辉月光。

她邀请他来一场盛世之约。

林影缓步而行,身姿清雅,行止风流。仅是一个身影,便让人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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