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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匹马冲风冒雨而来,来到树下“吁”地一声停了下来,四人跃下马背,那两个黑衣人走上前去,与其他人耳语了几句,另外两人站在一边,眼睛望向别处。
过不多时,树下那伙人中有一人越众而出,来到那两人身前,拱手道:“马帮主、花师兄,能得两位襄助,这次大事必成。咦,两位这是怎么了?”那两人正是马青龙和花赛李,只见他们头上包着厚厚的白布,马青龙的左耳、花赛李的右耳处的白布上还留着鲜红的血渍,竟似被人割去一只耳朵的模样。
两人顿时面露尴尬之色,花赛李吞吞吐吐地道:“唉,这终究不过是我俩的倒霉事罢了。那天在回歙州的路上,我与马帮主好端端地喝酒聊天,谁知到了半夜,不知怎地就遭了贼人的暗算……”
马青龙显然不欲多说此事,插话道:“此事休再提起,请问阁下上下如何称呼?”
那人看到花马二人的狼狈模样,心中暗暗好笑,但言语中丝毫不露声色,说道:“在下姓余名忠臣,现下这帮兄弟暂由在下统御。实不相瞒,我们乃是东京开封府殿前都指挥使帐下,此番出京,原是奉了左仆射蔡大人之命,追查一件重要的物事。”
马青龙和花赛李显然没有想到这些假扮强盗的黑衣人竟然是当今天子阶前的禁军侍卫,俱都面露诧色。花赛李沉思片刻,犹豫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在下不得不小心一点。”
余忠臣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灿灿的腰牌,递给花赛李,说道:“两位请看。”
花赛李小心翼翼地接过腰牌,与马青龙凑近了仔细观看。只见那是一块黄铜铸成的牌子,牌子正中镶着一块姆指大小的玛瑙,翻过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字:“钦赐武功大夫殿前带御器械余忠臣。”
花赛李验看完毕,恭恭敬敬地将腰牌还给余忠臣,说道:“花家自上代起,就为左相大人效过犬马之劳,如今既然是大人的事,花某人自当稍效微劳。余大人且请放心,只须我力之所及,无不从命。”
余忠臣满意地点点头,着实夸奖了几句,那边马青龙也说道:“余大人,我们来时,这位宫长张宫兄,曾对我们言道,事成之后,就将木纹经交给我们观看一月,不知这话,还作数么?”
余忠臣道:“自然作数,想那木纹经,原也不是他括苍派之物,白白地被他们霸占了二十年,他们看也看得够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个顺手推舟、随手牵羊?”
三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余忠臣续道:“既然两位都是自己人了,我就什么也不瞒着你们了,请来见一位新近加入的兄弟。”说着,将身一让,拉过一个人来,花马二人一看,来的人原来是老相识,就是括苍派的大弟子唐铁泉。
马青龙道:“唐师兄,你不是括苍派的弟子吗,怎么你也……”
唐铁泉赶忙说道:“马帮主切不可再提括苍派三字,小弟如今已任从义郎一职。”说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马青龙和花赛李忙道:“唐师兄弃暗投明,指日又要高升,可喜可贺。”
唐铁泉谦让了一番,马青龙问道:“余大人,那些人现在何处?”
余忠臣朝河边那两间木屋努了努嘴,说道:“括苍派人等现下都困在那间大木屋之中,已有几个时辰了。刚交手时有几个弟兄太过心急,露了马脚,没能一鼓聚歼,反而吃了一些亏,折了一人,还有几个弟兄受了点轻伤,好在都不妨事。但要说到用计让他们乖乖地走下括苍山,那就全是从义郎的功劳了。”说着,斜睨了唐铁泉一眼,只见他在一旁洋洋自得、喜溢眉梢,心中想到:“这个老粗竟无半点同门之谊,连师娘都要害,括苍派有这样的‘大师兄’,焉能不败!”
余忠臣在心中看不起唐铁泉的为人,在他对面的那间大木屋之中,括苍派众弟子更是齐声痛骂。三弟子诸英豪粗声粗气地说道:“咱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大师哥的鬼话,说什么在山上就是等死,不如下山到他的庄子里暂避,那些黑衣人见山上无人,自然就散了。谁曾想如今咱们困在这里,逃又无处逃,打又打不过人家,等雨一停,咱们就是插上翅膀,怕是也飞不出去了。”
二弟子时秦中一边将屋中剩下的一些生石灰包成小包,一边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说道:“三弟莫说这种丧气话,屋中石灰还多,尽可支撑一阵,只要挨到天黑,咱们就一齐向外冲杀出去。三弟,你选几个武功好的师弟,护着师娘、师妹,出了门就向西疾奔,只要过了马家集,到了明州城,就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先躲个十天八天,等到外面没什么动静了,再缓缓地另作他图。”
原来在早间,他们与假扮强盗的黑衣人遭遇后,双方即动起手来,互有死伤,倒是括苍派这边损失更大些,四弟子徐仰从和另外两名弟子不幸身亡,还有多名弟子受了伤。其余众人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这间木屋之中。
幸好村民在此处烧制石灰,屋中还积有不少,时秦中灵机一动,让大家将石灰包在布中,掷出伤敌,再加上天空突降大雨,敌人一时倒还不敢过于逼近。如此苦苦支撑,已有数个时辰。
紧挨着时秦中坐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果然与掌门夫人水清颇有几分相似,听时秦中说完,着急地道:“二师哥,那你呢?”
时秦中没有回答,反问道:“师妹,在咱们师兄弟中,谁的武功更加高些?”
陆青锋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你练功最勤,五师哥悟性最好,你们两个一般好。不,兴许是你更强些。”
时秦中道:“不错,我入门最早,武功上又比你们好些,那引开敌人的任务,自是非我莫属了。你们出门后,我和其他弟子,点上松明、火把,却往东行,远远地将敌人引开,他们功夫虽好,却未必追得上我们。就算追上,他们见我们中间没有师娘,也没有师妹,定然感到索然无味,大呼上当,只好把我们放了,这就叫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哈哈!”
但不管时秦中怎么说,陆青锋总是摇头道:“二师哥,我已经长大了,你莫再像从前那般唬我。今天早上,我亲眼看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黑衣人,只一眨眼,就窜到我们面前,只用了一招,就将四师哥打翻在地。这种轻功,怎么会追你们不上?他们找不到我娘和我,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你们?多半要将你们尽数杀了。娘,你不要叫二师哥他们去送死,好不好?”说到最后,话声中已带着哭音。
她叫“娘”的那个人,就是括苍派故掌门陆改樵的夫人水清,只见她靠墙而坐,一脸疲惫,身边坐着一些年轻的女弟子。其中年纪最幼者,名叫宋瑛的,已伏在她的膝头,沉沉睡去。
水清低头看着宋瑛睡态可掬的模样,叹道:“秦中,我看那伙人的模样,并不像普通的盗贼,多半不会上你的当,你们这一去,除了白白地送死,亦是于事无补。只消到得晚间,我们每人身边多带些石灰包,一齐冲杀出去,他们再厉害,总不能将我们统统赶尽杀绝,只要不死,兴许有一天还有相见之日。你们师父生前收的五个大弟子中,铁泉不消说了,仰从战死,枫儿又下落不明,眼前就只剩下你和英豪。天见可怜,不要叫我们括苍派今日尽数覆灭,只要有一二人活着,本派就还有复兴之望。本来大家一起轰轰烈烈地战死,倒也无妨,只是我这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青锋和瑛儿……”说着,用手轻抚宋瑛的头发,眼中不觉掉下泪来。
宋瑛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猛地惊醒过来,睡眼稀松地问道:“师娘,恶人打跑了吗?”
水清柔声道:“是,恶人都已经跑了,你再睡一会儿吧,没有人再来打我们了。”
宋瑛嗯了一声,又伏在水清膝上甜甜睡去,梦中还在喃喃自语道:“师娘,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我好想家……”四周的弟子听了师娘和宋瑛的一番话,唏嘘不已,胆小的更是气沮神伤,仿佛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一般。
时秦中见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又低沉了下去,更加心烦不已,心中想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保全师娘和师妹的性命,其他的师弟师妹,就顾不得这许多了,兴许他们命大也未可知……”想到这里,手中包起石灰包来更加快了。
这时,守在窗口的弟子童炎忽然叫了起来:“二师哥,你快来看,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物归原主
时秦中闻言,急忙来到窗前,果然远远地看见有一人一骑,在敌人的阵营中左冲右突。侍卫们大呼小叫,但似乎谁都不愿意出力搏杀,马刚到眼前,就发一声喊,四散逃开去了。只一会儿,那匹马就突出重围,径直朝着大木屋的方向奔来。
那匹马越奔越近,时秦中又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叫道:“快开门!快开门!”转身来到水清身前,兴奋地道:“师娘,你猜是谁回来了?是五弟,五弟他回来了!”
此言一出,木屋中顿时群情耸动,守门的弟子将屋门大开,大家簇拥着水清刚来到门前,就从外面骨碌碌滚进一个人来,待他站直身子,大家定睛一看,果然是已失踪多日的五弟子叶枫。
叶枫看见水清,禁不住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哽咽道:“师娘,弟子不孝,让您受苦了!”但当他抬起头来,就觉得师娘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再看其他弟子,个个面目木然、神情寒肃,就连从前最爱与他打闹的陆青锋,这时也是远远地看着,时不时地冲他眨眨眼睛,嘴角眉梢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神情。
叶枫正不明所以,就听水清沉着脸说道:“枫儿,你跟我来!”说着,转身就走,叶枫疑惑不已,紧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稍小的那间木屋中。
这间小木屋原是制石灰的村民日常起居之处,没有积放石灰,屋角有土灶,灶中燃着火,除此之外屋中倒还整洁,与大木屋有小门相通。
水清进屋后,找了一张长凳坐下,叶枫随即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小门,垂手站在水清身侧,静候她发落。
水清上下打量了叶枫一番,开口说道:“枫儿,眼下你还是我的弟子,但倘若你有一句不实之言,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师娘了!”
叶枫见师娘气恼,心中越发悸慑,双膝一软,跪倒在水清面前,连声说道:“弟子怎敢欺瞒师娘?如果弟子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师门之事,请师娘现在就把弟子打死就是!”
水清脸色稍霁,温言道:“我从小把你养大,自然不相信你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但现在江湖上人人都说,你和魔教中的重要人物过从甚密,还有人说曾亲眼看到你衣冠不整,和魔教教主的女儿在一起,形如禽兽一般,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说罢,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枫的脸,只盼从他嘴里吐出“没有”这两个字。
谁知叶枫低着头,一言不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满面羞愧之色,竟是直承此事。
水清大怒,呼地站起身来,将右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朝叶枫的天灵盖拍击下去。叶枫仍是直挺挺地跪着,闭目待死。水清几次三番想使这招“千灵碎裂”,但一看到叶枫的脸,脑海中就浮现出当年临海县的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正用黑呼呼的小手,抹去鼻子下面两管浓浓的鼻涕,仰着脸,不服气地说道:“我不叫小乞丐,我叫叶枫!”
一想到这里,水清的心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呆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坐倒在椅子上,颓然道:“你这几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如何与魔教中人结交,一五一十,说给我听,不许有半点隐瞒。”
叶枫睁开眼睛,答应了一声,将这几天的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水清在一旁静听,时而秀眉微蹙,时而低头沉思,始终未发一言。待叶枫讲完,她才吁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当日在括苍山掳走你之人,就是二师哥,他原本就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这次木纹经落入他的手中,也算得上是物归原主了。”
叶枫道:“师娘,木纹经在我这里。”
水清奇道:“什么?”
叶枫从怀中取出木纹经,双手递给了水清,水清轻抚上面的镂空字雕,像是在自言自语地道:“他自然是已经记得熟了,或者干脆抄录了副本,才将它归还给我。这么多年来,他日日夜夜惦记的就是这部木纹经,一旦到手,岂有不练之理?枫儿,木纹经在你手里这么多天,你老实说,有没有私底下悄悄地练过它?”
叶枫低头道:“有的,师娘。在山洞养伤之时,长日无聊,摸到几个字,不知不觉就练了起来。但刚一起始,就有许多不通之处,越想就越是觉得内息混乱,所以以后再没练过。师娘,师叔他……”说到这里,似觉不妥,看了水清一眼。
水清明白他的心思,淡淡地道:“二师哥和你师父历来有隙,但他终归还是你师叔,但说无妨,你师叔他说了什么?”
叶枫这才继续说道:“师叔说木纹经不可轻易修炼,尤其不适合女子修习。”
水清眉头蹙起,不解地道:“这些话师父早就对我们说过,那个时候你师叔也在,怎么还多此一说,当真令人费解。”
叶枫疑惑地道:“师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水清叹了口气,说道:“二十年前,我与你师父、师叔同在大侠金臂童门下练武习文,临出谷之时,师父将玄修功——那时还叫木纹经——传给了你师父,但要我立下重誓,终生不得观看木纹经一个字。因此这么多年来,虽然木纹经时时刻刻都在你师父手中,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过,以后自然也不会看。”
叶枫忍不住问道:“师娘,师祖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清挥手让叶枫站了起来,说道:“你起来说话,跪久了膝盖疼。从你说的来看,其实你倒也并无重大过犯,只是对人常常不分好歹,只凭自己喜恶,不过你向来如此,我也不来怪你,以后注意些就是了。”叶枫心中感激,说了一声:“是,师娘教训得是。”
水清继续说道:“师父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好,木纹经向来就只练阳维、阳跷两脉,女子是阴柔之身,练之不仅无用,反倒有极大的害处。而且我自小身子就弱,不适合习武,因此连柴刀刀法都未蒙传授,更别提这木纹经了。”
叶枫轻轻点头,忽然之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