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夫疾身自轿中抽出长剑,剑气森然,轿夫顿时化作屠命剑客。霎时,剑光交接,寒芒闪烁,剑声铿然,两方身影左闪右掠,交缠一片。其中一个蒙面黑衣人身手尤为敏捷,撩剑如虹,目标直指帷轿之内。剑尖刺去,那人脸上惊色闪过,迅疾转腕挑起轿帘。竟是一顶空轿,一时,黑衣人面面相觑。
西源街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枣红帷轿在十几名家卫的紧然拥护下趋步向前,个个神色警惕,手握腰间佩剑,目光四周,耳闻四方,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丞相大人好大的架势啊”忽然,一阵清朗之声飘忽而来,似从轿顶扑然罩下,引起底下众人一阵颤然,轿中之人更是猛地一抖,家卫迅疾围成圆圈,将轿子紧紧护在圈内,剑鞘冷觑。
“进宫面圣,丞相居然敢严阵而行。”随着话音,数十道黑影恍若一张大网扑罩而下。瞬间,几十个矫健身影已然化作铜壁般将那群人圈围中里,个个紧身黑衣,黑布蒙面,目光冷冽,俨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卫队。其中有一个是是迥然不同的,那人居中站立,虽同样是蒙面黑衣,但那修长的身姿尤为潇洒闲雅,芝兰玉树般缀在溶溶夜色中,一双外露眼眸温润如泉,遥若悬云,此刻正从容淡定地睥睨前方轿舆。
“不知阁下是谁?竟然敢夜拦丞相府轿。”轿中俞远辉敛神,厉声道。
“丞相取道西源街道,绕了这么大个圈,让人好等。”那人吐言亲和,此时却渗进了丝丝寒气,“可惜,丞相的周到终究敌不过我等必杀的决心。”
“本官奉命进宫面圣,阁下拦轿,可是公然藐视皇威?”俞远辉怒斥道。
“丞相步行险招,就该预视到种种后果,今晚的结局也是其中的一种。”那人剑眉直指发际,此刻微拧,眼中闪过一丝冷色,忽然将手一举,“动手。”一声令下,乍然间,数十剑身俨然出鞘,铿然之声响彻冲天,道道青白剑光寒照满空夜色。
剑,是刺魂夺魄的剑,急闪如电,刺入撩间,招招穿透着尔死吾亡的信念。
飞身掠影,左斩右劈,俨如人间修罗般,杀气陡然增盛。
血光,剑光,寒气,交织一片,编织着人间噩梦。
轿中,俞远辉全身难以抑制地颤抖,他实在震惊,这支隐秘果敢的卫队为谁所统,目前也只有小皇帝有杀他的契机,可是皇帝一举一动全然可窥,何时具备这样一直精湛的卫队?就是当时曾寅的随影军也已然在凌王弹指间灰飞烟灭。宫卫全然由俞慎统领,城卫也在自己的控制下,今晚两轿同行,家卫紧随,也只是为防万一,岂料万一变成了一万。始料未及啊,当真是轻敌所致,失策误命,悔已晚矣。
霎时,原是站定观望的那人,青光出鞘,脚步一溜,森寒剑气刺碎西风,一路直飞向被家卫们用肉体圈护住的轿子。
那人长身旋掠而去,剑光如电,急撩微刺,划开一道血路,直指轿中之人。
刹那间,森然剑气恍如索命幽丝般撩起了轿帘,残存的几名家卫顿时脸如死灰。俞远辉深目瞠圆,脑中轰然一片。
电闪间,屈指刹那,一道秋水剑光恍如白缎般自侧蛇卷而来,‘咚’的一声,软剑缠上疾刺而入的剑身,双剑交缠,拉出轿身。逆剑而上,一道白影凤翥龙翔般飘身飞闪而来,众人只觉,恍然间,黑夜绽雪,白菊披霜。皓腕发力急转,软剑松缎般,脱移另柄三尺青锋。
白衣旋身站定,寒月神韵,仙姿卓然。
那名黑衣人倏然抬首,望定,如泉眼眸骤然睁大,脚步惊退如箭,几欲往后摔去,眸中顿时惊涛骇浪般涌动,难以置信、痛楚、恐慌瞬时交汇。
“辰。。。”黑衣人双眉拧在一块,难以置信地飘出这么一个字。不错,来人正是慕宜辰。
肃杀,奇妙般地停止。
宜辰望进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只是此刻那里面有着太多的沉重,几乎让自己不敢对视。抚平心中微波,宜辰别开眼,望了望身侧轿子里的俞远辉,轻叹一口气,“我得护他。”
“为什么?”黑衣人几乎是吼出来的,宜辰默然不言。俞远辉望向宜辰,也是满脸的震惊,“慕大人。”
黑衣人忽的长剑一横,“他必须死。”话音刚落,手中长剑犹如鬼魅般向帷轿疾刺而去,宜辰猛地贯气剑身,闪电般疾缠而上。
两人这一打,蓦然掀起又一拨的拼杀巨浪。杀气骤增,剑势凌厉之极。
“还不快带丞相离开。”宜辰缠住黑衣人,向不远处尚在厮杀的几名家卫吼道。闻言,与宜辰缠斗的黑衣人越发用力,却是招招急中悬虚,似并无意与宜辰相斗,只是星眸沉火地频频望向轿中。
那几名家卫听到宜辰的话,急急向自家大人的位置倒退,奈何黑衣人实在难缠,脱身不得。宜辰见状,心下一横,旋身疾飞而起,凝气掌上,长剑当空,气贯如虹,数名黑衣人急急败退。那几名家卫乘势疾奔轿前,其中一人背起俞远辉,剩下几人圈围相护,在宜辰的帮助下杀出路去。
“慕大人高义,俞某谨记于心。”俞远辉望着那道白色绝尘身影,心中满是震撼。
“快走。”宜辰匆匆瞥了下俞远辉。
“你知不知道此次放过他,再难寻机会。”那名黑衣人见俞远辉逐步逃遁而去,心下大急,不由怒斥道:“你莫要误了大事。”
“此番救他,一切罪果由我自己承受。”宜辰眼见俞远辉几人渐行渐远,心下稍安。
“为什么?”那名黑衣人猛地扯下黑布,却是赵云卿,此刻双目沉痛难解地望着尚与黑衣人缠斗中的宜辰,目光触及那条软剑,不由逐渐加深。
宜辰置若罔闻,手中清风袖剑飞扬如练,身姿飘然绝尘。也只有宜辰自己清楚,再打下去,自己恐难支撑,近来月寒毒发作越发频繁,已经不只是环月之限了。
“住手。”一声喝令,缠斗停止。
云卿缓缓步向宜辰,在其面前站定,目光沉痛,一字一句地说道 “跟你打,这又算什么?”似乎用尽全力般,却只是如风般飘忽而出。
闻言,宜辰心中一震,望向云卿手中的剑,但见其剑刃上的鲜血滴红而下,应该还是温热的吧,不知自己的血是否是温的?心中如是想着,不由涌上一丝悲切。
“连云卿的剑都染上血迹,看来此次任务极其重要。”宜辰隐去心中的不适,恢复一贯的淡笑道:“可见宜辰这次闯的祸有多大。”
云卿眸光深沉紧锁宜辰脸上,却是静默不语。
宜辰回视之,苦笑:“我说过,自食其果。”
“一人烦恼总好过两人烦恼,是这样吗?”云卿突然抓住宜辰的双肩,眸中满是怜惜,“不告诉我的缘由,是这样的吗?还是,在你的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莫不相识的路人?”
“云卿…”宜辰待欲说什么,忽然脑中猛地一阵剧痛,恍如无数枚细针穿透而来,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你怎么啦?”云卿发现宜辰的异状,慌乱不已。
“我…”忽然眼前一黑,软身倒下。
“宜辰…”
耳中只闻云卿的慌叫声,便陷入一片昏暗中,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背弃
梦里花落,东风吹,逝水迢迢,万里残红。
宜辰只觉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一个小女孩白衣飘袂,踽踽独行在澄澈溪边,溪畔雪白梨花漫天飘舞,却不掉落,自动汇聚一处形成一条花道,朦胧中,一个蓝衣妇人遥遥而来,飘临在花道上。
那妇人面容模糊,只见得那如墨长发迎风飘扬,渐渐地,她伸出了手,向溪畔女孩不停地招手,女孩眼神凄迷地望着她,不知不觉中,清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倏而,女孩绽放了一个绝美的笑容,毫无犹疑地跑向妇人,如箭步伐却在即将触及那妇人的手的时候空踏入了溪水,女孩一个踉跄滚翻到水里,一番挣扎着起身,惊慌地四处寻望,哪里还有妇人的影子?触目漫天飞花,潺潺溪水,远山连接天际,空余自己形单影只,绝望般地,张望…
“辰,辰,你醒醒啊,你怎么啦,醒醒啊…”
谁,是谁,是谁如此痛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宜辰挣扎着动了动沉重的眼皮,缓缓地睁开眼。视线中,一个俊秀少年,红肿眼眸犹挂泪痕,斜飞入鬓的剑眉紧拧成线。
“思远?”宜辰纤眉微颦。
“辰,你醒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游思远眸中顿时流光溢彩,嘴边笑容满溢。
“谁让你回来的?”宜辰眸光一冷。
游思远触及宜辰的目光,嘴边的笑顿时僵住,猛地低下了头,双唇紧抿,委屈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见状,宜辰不由心中一软,轻叹一口气,“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想见你。”游思远声细如蚊。
宜辰微微一愣,却也并不深以为意,目光转视四周,这才惊觉自己是躺在晋王府里,猛地起身下床,二话不说就走向房门,游思远紧咬着双唇,一种被人抛弃的黯然神情。
“既回来了,就先回医馆吧!”宜辰脚步一顿,“晚上我再回去。”
游思远眼中一亮,转过身,脸上立即绽放一个俊美笑容,“是。”
宜辰走在王府长廊上,柔肠百转。再过些天,才是十五,自己的月寒毒才会发作,可是,却在昨天就出现晕厥的情况,看来毒性受限之期已到,估计再有两年,自己就是回天也乏术了。
昨晚的一幕幕纷现脑中,第一次见到云卿挥剑杀人,血光剑影中,那份云然仙姿与之是多么得不协调,而那染披的淡漠平添了的几分自如,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批勇士,剑招凌厉,肃杀之气盈贯,必是经过有素磨练。
看来,曾寅的失败让皇帝看清了另一条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果不是云卿近日无意流露的沉重气息,那么自己就无从察觉此番生死之杀的意图,自己的父亲大人必死无疑。如果他死了,自己或许不会悲痛,毕竟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就无失去的痛苦。但是他的存在,却永远是自己的责任。而昨晚之举 ,断然破坏了皇帝的计划。
如今朝中党派分明,凌王□□欲路,皇帝苦守赵氏江山,丞相审时度势,明里尚且意表中立,暗中结党趋向凌王。丞相根基稳固,不可小觑,不为所用,则必诛之。暗杀?的确是个好法子,成之,老臣突染重疾,不幸离世。不成,归罪刺客,无主可寻。
“辰哥哥…”耳际急切地叫唤声让宜辰猛地回过神,敛神间,便见云妍慌慌张张地奔跑而来。
宜辰站定,纤眉微蹙。
“辰哥哥,你终于醒了。”云妍奔至,一手拉住宜辰的衣袖,语带哭腔:“哥哥他,他…”
宜辰蛾眉蹙得更紧了,“云卿怎么啦?”
“哥哥被皇上,关…关起来了。”云妍顿时泪涌而出。
“什么?”宜辰心中一紧,昨晚云卿并未在丞相面前露脸,即使丞相猜疑,也无实据。丞相是奉命进宫途中遇的劫,自然向皇帝讨说法。可无实证,也不能硬逼皇帝归罪于云卿呐。
“马上进宫。”宜辰秋水眼眸寒波一现,飞步而去。
才转过廊柱,便见老管家惊慌奔走而来。
“辰少爷,大事不好了。”老管家急喘着叫道:“有禁军,包,包围了王府。”紧随而至的云妍,还有近处的家仆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宜辰闻得府外一片喧哗,趋步门口。前方一群士兵蜂拥而至,瞬间,便把王府包围得水泄不通。俞慎领头闯入庭院,后面尾随士兵如潮涌进。见到宜辰,俞慎眸中倏地波涛巨涌,一丝不明情绪闪过。宜辰有些疑惑,不久后,才知道那暗涌波涛下隐藏的是什么。
宜辰淡淡地斜睥着四周的不速之客,最后眸光瞥向为首的俞慎,似笑非笑地,也不说不问,仿佛在等候对方先自说明来意。这份宠辱不惊的从容,无疑让王府中人心宁不少。
果然,静默片刻,俞慎肃然道,“奉皇上之命,王府中人,自此刻起,不得出府。”话落,众人一阵寒颤。
“为什么要禁府,王府又没犯法。”云妍脱口而出,眼眶盈泪。
“我只是奉命。”俞慎似乎极不情愿多说。
宜辰缓缓走近俞慎,站定,抬眼注视,轻声问道:“俞兄可否告诉在下,云卿安然否?”
俞慎一怔,对上眼前澈然的眼瞳,“他没事。”如此脱口而出,连俞慎自己都有点惊讶。
“谢了。”宜辰浅浅一笑,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大人可知,王爷所犯何罪?”宜辰自如地一敛浅笑,淡言道:“想来这跟丞相大人有关吧?”
宜辰这叫唤突来的变换,让俞慎心中很是不悦,“父亲大人欲袭,晋王牵涉其中。”
“牵涉?”宜辰漠然回视之,“丞相大人如何断定此事和晋王有关?”
“他自招的。”俞慎冷面肃言,只是眼中分明有些闪躲。
“不可能,你胡说。”云妍忽然叫道,满脸的不信。
宜辰心中猛地一震,但仍然捕捉到了俞慎眼中的那丝闪躲,眸光一冷:“大人似乎有所隐瞒?”
“太后懿旨,慕御医可以离开王府。”俞慎忽然一转话锋,可这话更加让人疑惑不解。按理说,慕宜辰乃是现今晋王的义弟,无由不受牵连。
“为何宜辰由此特例?”又为何是太后懿旨,不是皇上。
“慕大人的问题太多了。”俞慎冷哼一声。
宜辰莞尔一笑,“宜辰还以为,是丞相大人‘铭感前恩’呢。”闻言,俞慎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不久后,宜辰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这句话有多讽刺。
“辰哥哥,你一定要救哥哥啊!”云妍拉住宜辰的衣袖,面色凄然。
宜辰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抚慰般地向云妍一笑:“不用担心,我会的。”
“慕大人,请吧。”俞慎微一侧身站立,后边的士兵很快让出一条道。
宜辰扶上云妍的肩膀,轻声道“云妍,这王府上下,你得做个表率。可不能慌啊。”
云妍使劲地点点头,泪眼婆娑道:“我会的。”
宜辰点了点头,清澈眸光拂过府中家仆们,转身踏上那条众兵让出的大道。俞慎冷峻目光紧随宜辰离去的背影,额间渐渐勾勒出了一条深纹,一抹不忍闪过寒眸,忽然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随之,眼中闪着冷冷的杀气。
花阴下,御路平,紧傍红墙款款行。无数次的往返,同一条路,不同的时候,总有它不同的艰难。
宜辰如常般无阻地进入宫中,心中却是暗暗警惕。
亭台宫厥无数,万代千年,朝代轮转,走不完的岁月。浮生一梦,残垣铭迁。
九曲回廊上,前方有一人,金钗玉步摇,华裙拽地铺霞装,正由四位宫女簇拥着而来。宜辰站定,浅笑地望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