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是什么意思?”我接过茶,一口饮尽,不忘追问。
他不答,执起花洒,慢条斯理地浇着水,一句话就把我的嘴堵住:“月影为什么要杀你?”
“呃~”我语塞。
“好吧,换个问题。”平南瞟了我一眼:“你为什么偷进佛堂?”
“呃~”我无语。
进佛堂当然是为了偷书,那是聂祈寒交给我的任务,而且期限……糟糕,好象已经过了?
“好,那本书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你们要舍命相博?”平南蹲下去,细心地抹去叶片上沾到的泥土。
“……”我沉默。
事实上,这个问题我自己都糊里糊涂,要我怎么解决他的疑惑?
“最后一个问题,”平南垂眸,轻轻摆弄着曼陀罗尚未成熟的朔果:“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扮成男人混进衙门当差?”
我呆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干爽的新衣,怒火腾地涌了上来。
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想不到竟然也会做这种乘人之危的事情!
手中的茶杯咣当掉到地上,我面色一沉,双目倏地射出寒光:“沈平南!”
他静静地望了我片刻,幽然一叹:“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
“是吗?打着帮我的旗号,就可以乘我昏迷,占我便宜?”我用力捏着拳头,愤怒地低嚷。
他不闪不避,眸光坦荡:“我是大夫,而且……”说到这里,他迟疑了,脸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云,扭捏了一下,接着往下说,声音低不可闻:“而且,我没有换你的贴身衣物。”
这算什么?因为没有脱光,所以猥/亵罪名不成立,是这个意思吗?
我又羞又怒,想也不想,扬起巴掌便挥了过去:“沈平南,你去死!”
然而,我忘了此刻我行动不便,靠着扶墙支撑自己,这手一挥出去,身体立刻失了平衡,摇摇欲坠。
他的手抖了一下,曼陀罗果实的尖刺扎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涌出来,缓缓地滴到花瓣上,滑下来,悄然滑到泥土里。
“十七!”他冲上来,抱住了我的腰。
我瞧着,不禁愀然色变,哑着嗓子叫:“平南,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敷药?”
他说过,这曼陀罗的花、叶、果,无一不是剧毒。
他一动不动,并不吭声,只俯瞰望着我,眸光深沉而复杂,表情黯然,带着些消沉:“我死了,岂不是如了你的愿?”
“要死走远点,别在我眼前!”我厉声吼。
想到那条碧丝绦,它的毒性如此之烈,沾到的花草无一幸免,我的心不自禁地慌乱了起来。
“你不想我死?”他定定地望着我。
“你死了,那个铜人就归我了!”我恶狠狠地瞪他。
“那可不行,”他悠悠地望着我,不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忽地扬着唇笑了:“那是我们家传之物,只能留给沈家的长媳的。”
望着那双含笑的眸子,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响,
这小子居然敢消遣我?
意识到被他摆了一道,我气得双眼似火,抬脚就去踹:“沈平南,还不放开我,你想找死吗?”
他大笑着松手,侧身躲避。
我失去支撑,怦地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我痛得眼泪飚出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还好吧?”他掩着脸,不敢看我的表情,低低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还敢笑?”
“是你要我放的啊。”他一脸委屈。
那我要他去死,他怎么不去?
我气不打一处来:“我的腰若摔断了,你得负责!”
“好,”他目不转睛地望了我一会,忽地一口答应:“我负责。”
我冷笑:“你负责,怎么负?”
“我负责……”沈平南倏然一笑,狡黠地答:“治好你的伤。”
我X!
平南笑着从屋子里搬了张手编的竹制腾椅,让我躺在葡萄架下。
他依旧耐心地摆弄着那盆曼陀罗,秋天的阳光透过枯藤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我瞧得不耐,打了个呵欠,慢慢地坠入了梦乡。
“上仙,上仙~”声音轻浅而卑微。
是谁在喊?
我迷惘地四顾,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浓密的竹林里,四周浓雾弥漫,寂静得让人心慌。曲折的小径,看上去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只有无边的雾,陪伴着我。
奇怪,我不是在葡萄架下晒太阳吗,什么时候跑到竹林里来了?
“上仙,上仙~”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我提高声音替自己壮胆。
“小仙在此。”一股白雾涌出,从地底下冒出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圆圆胖胖的,象只短冬瓜。
“你是谁?”我退后一步,暗暗提防。
“小仙是此地的土地啊。”他堆了满脸的笑,朝我揖了一揖:“不知上仙驾临,小仙迎接来迟。”
还装呢?
他要是土地,那我就是玉帝!
“土地?”我冷笑着上前,把他扒拉开,垂下头仔细地盯着地面。
挖个坑,再放点烟雾,就想糊弄人啊?
“上仙要找什么?”他眨巴着绿豆似的小眼睛,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小仙是此地土地,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找什么?当然是找他藏身的洞!
机关做得再巧妙,肯定也会有破绽的,就不信找不出来?
“上仙,上仙~”他跟在我身后,磨盘似的转。
“你有什么事?”我终于不耐了。
“上仙驾临,本是无上荣幸,无奈此地地贫,实在不适合上仙的真身居住,否则毁坏上仙本尊,恐会防碍上仙的修行。”他苦着一张脸,又是作揖又是拱手,忙个不停。
什么真身,什么修行,我这身打扮,既不是和尚,又不是道士,没事修什么行啊?
我越听越迷糊,如坠五里雾中。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老家伙不欢迎我,想要赶我走。
“不过一片竹林而已,走一走难道还会坏了不成?我偏要呆在这里,你又奈我何?”我心中不悦,冷声嘲讽。
“上仙,你误会了!”白胡子老头急得满脸汗,往前一扑,按住了我的脚。
那样子,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放开我!”我厉声低叱。
要不是看他年纪大,我真想一脚踹在他脸上。
“上仙如果硬要呆在此地,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见我发怒,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如风中落时粟粟而抖。
“什么?”我错愕。
我的样子很吓人吗?他干嘛一副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
“曼陀罗喜阳……”
“曼陀罗?”我怔住——怎么扯到它身上去了?
“是的,此地偏阴……上仙若,若想本尊在此存活,需得以……”他迟迟疑疑,一段话说得七零八落。
“以什么?”我听得一颗心揪起,忍不住不耐地低叱。
他吓了一跳,额上夸张地滴下汗来:“以,以……呃,血育之。”
“你当我傻子呢?”我冷笑。
只听说过浇水,没听说过浇血。
一朵烂花,每日以血去浇,那得多少血来养它?
“上仙垂询,小仙岂敢隐瞒?”白胡子老头急得一脸汗,一跺脚:“好,不信我试给你看。”
他大袖一挥,一盆曼陀罗倏地出现在眼前。
我一瞧,果然是平南种的那棵,那黑色的果荚上,还隐隐有暗赫的痕迹。
他也不多说,拨下束发的簪子轻轻扎破指尖,滴了几滴鲜血到花瓣上。
原本蔫蔫的花骨朵受到血水的浸润,竟然一点点的舒展开来,最终盛放,在风中飘摇,花香袭人。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傻了。
白胡子老头却并不欢喜,圆脸皱成苦瓜状,又气又悔,跺足长叹,:“完了,小仙泄露天机,定遭责罚~”
全卷 103 深藏不露
103深藏不露(3103字)
“喂,你说真的?”我见他憨态可掬,不象做假,不由满心疑惑。
就算他真是土地好了,可我为什么是上仙?
“上仙请回,小仙,回洞府去了~”他垂头丧气,勿自懊恼万分。
说完,一片白茫茫的大雾涌来,他已不见了踪迹。
“喂,别走啊!”我大急,提高了声音叫:“你总得告诉我,这是哪里,我该怎么离开啊!喂~”
“十七,十七~”
我心脏咚咚狂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平南正轻轻地拍着我的颊。
“靥住了?”他俯瞰着我。
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做什么恶梦了?”平南直起腰笑觑着我:“叫得那么大声,十里之外都听见了。”
真的只是梦而已。
我吁一口气,依然没有说话,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望了望墙角的那盆曼陀罗。
“怎样,我的技术不赖吧?”平南见我望着花,不由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紫色曼陀罗悄然盛放着幽香,亭亭玉立在西风里。
残阳如血,正徐徐落下。
“王少康和月影的尸身昨天晚上已被发现了,轰动了整个洵阳城。”吃过晚饭,平南状似无意地提起。
想着枉死的王少康,我陷入了沉默。
“不关你的事,”平南端了一杯茶塞到我手里:“你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
然而,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不是我把消息泄露给聂祈寒,月影就不会利用王少康去找佛堂。
他的死,我其实难辞其咎……
“王爷明天会来看你。”平南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迸出一句。
“他来做什么?”出了那么大的案子,他不去查案,来瞧我做什么?
莫名其妙!
“我跟王爷说你喝多了,回程时不小心摔折了手臂。”平南拿出一颗苹果,很小心地在衣角擦了擦,递到我的手里。
我瞪平南一眼。
撒谎就撒谎,干么编个这么丢脸的理由?
这家伙该不是存心抹黑我吧?
他回我一个淡淡的笑,竟象是十分享受。
这张看似张质朴憨厚的脸上,那看似关怀体贴的微笑后面,分明透着一股狡诈。
我发现,相处越久,越不了解沈平南。
初识时老朽落拓,后来忠厚木讷,到现在遇事淡定,处变不惊,隐隐有大家风范。
怎么看,怎么不象是个落魄的乞丐。
“平南,你为什么要当捕快?”我按捺不住好奇,终于还是问了。
我混在七王爷身边,实在是为势所逼,事出有因。
以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留下来?
“是你拉我当的呀。”他笑睨着我,一副被逼无奈的无辜样。
可惜,到今天,我已对他这个纯真无害的笑容免役。
“少来!”我冷冷地斜睨着他。
“那就当是为了我的前程好了。”他也不坚持,无可无不可地给了另一个答案。
前程?当我三岁小孩吗?
以他的实力,别说一个捕快,就算是做个巡抚都绰绰有余。
“是真的,”他的神情忽然转为严肃:“七王爷精明睿智,权倾朝野,放眼天下,除了皇上,还有谁能与他相抗衡?跟在他身边,比做个三品京官更有前途。”
我冷笑,连骂他都懒。
“哈哈哈!”一声长笑之后,微风讽然,眨眼之间,房里已多出一条颀长的人影。
他手摇折扇,似笑非笑地睨着沈平南:“据我所知,大家一般都骂我暴戾冷血,狠毒凶残。却不知沈捕头对我评价如此之高,荣幸之至。”
平南对他的评价高吗?我怎么没有听出来?
在我的印象里,那些权倾朝野的家伙,从魏忠贤到和坤,可都不是什么好鸟。
“见过王爷。”沈平南急忙垂手而立,态度恭谨有礼,表情惴惴不安:“属下多喝了几杯,一时兴奋,随口妄谈,妄谈而已。”
“这么说,其实你心里也是认同坊间传闻咯?”萧云谦眉头一挑,明显是来找碴。
“呃~”平南窘住:“属下愚鲁。”
哼,平安又在装傻充愣。
我笑吟吟地拈了一把瓜子丢到嘴里,悠闲地嗑着,冷眼旁观。
嗯,就目前情形来说,平南碍于身份,暂居下风。
“十七,你怎么说?”萧云谦这厮却并不满足,话锋一转,把茅头指向我,想拉我下水的目的很明显。
“小人见识短浅,又没啥本事,所以不知道。”我两手一摊,撇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道?”萧云谦故作惊诧:“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不会醉到连自己怎么摔的都忘记了吧?”
“呃,”我一脸心虚地垂下头,把责任往沈平南身上推:“我伤口疼得厉害,脑子不太清楚,忘了。”
要装是吧?大家一起来,看谁更会玩虚的?
“是吗?”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不用了,大夫刚给她换过药,拆开来怕是不好吧?”我还没开口,平南已抢着说话。
“不碍的,你不也算半个大夫?”萧云谦眉眼带笑,声音里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拆开了,你再替她裹上,不就行了?”
“请王爷恕罪,平南资质愚鲁,对毒虽略有研究,对外伤却不甚了了。”平南直挺挺地站着不动。
“没关系,现在也不是要你医伤,就只包扎一下,顶多丑一点,应该没有大碍。”萧云谦再踏前一步,已站到我的身前,伸出手就要掀我的衣襟:“实在不行,要本王替她包一包,那也是可以考虑的。”
“王爷~”平南低叫,隐隐透着怒气:“天寒露重,你这样做,十七恐怕会着凉。”
“怎么,”萧云谦偏过头,目光在我们二人身上逡巡,眼中含着玩味:“十七又不是女子,哪有这么虚弱?”
“不要紧,让王爷看看。”我望着他二人唇枪舌剑,再看平南一脸紧张的表情,顿生啼笑皆非之感。
露个胳膊而已,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呃……”平南一窒,看我一眼,默然退到一旁。
“还是十七明白事理。”萧云谦大获全胜,大刺刺地在我身旁坐下,似笑非笑地睨着我,伸手就要探向我的前襟。
“我自己来。”我微微一笑,抄起枕下一把短刀,唰地一刀把袖子划开,露出包着白布的左肩,把手伸到他面前:“王爷,请看。”
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我忍不住拧起眉轻哼了一声。
他怀疑我诈伤,所以,无论怎样都要亲眼瞧了才算数,对不对?
“你别乱动。”萧云谦见到我肿得变形的胳膊,唰地收了折扇,刺眼的笑容倏地隐去,剑眉一蹙:“到底摔哪里了,怎么摔得这么惨?”
“她非要跑到城墙上看风景,我拦她不住,一个闪神,她已掉下去,撞到石头上。”平南敛着眉,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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