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了,姑娘变的爱发呆,爱莫名的笑、莫名的生气,简直就是。”桃夭顿了顿,眼光一转,“喜怒无常。”
“哪有。”未央回过头,神情一阵恍惚。
桃夭掩嘴轻笑,“还说没有,你看你,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
未央低下头,喃喃道,“我怎地,竟有些害怕了。”
“姑娘怕什么?”桃夭不明所以的问道。
她长长的睫毛在半空中发出轻微的颤动,半晌,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是为了沈公子吗?”桃夭猜测道。
“他?”未央显然没回过神来。
“既然不是沈公子,那还有什么是会让姑娘害怕的事情呢?”
未央看着光洁的案桌,上面光滑如明镜,借着夜色,几欲将她的倒影显露无遗。她抬手,抚摸着倒影中的人像,自言自语道,“还是你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害怕,只有有光就可以存活下来,无血无肉,无欲无求。”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呢?
夺魁之日,明晚就要举行,楼里现在为此准备的热火朝天。而她,在十几个时辰以后,将是丽娘精心包裹而出的新宠,任人观赏,任人抬价,任人侵占。
她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连续几个晚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那些陌生男人充满情欲的脸。
尽管知道,自己身为青楼女子,这是命中注定要经历的事情。
可直到这一天,真的快要来临的时候,突然好想逃,逃的远远的……
思索良久,叹了口气,对身后桃夭吩咐道,“把我房里古琴取来吧。”
“是,姑娘。”桃夭转身回房,不一会儿,便将她那把墨玉古琴替她摆在案桌上。
她端坐于月下,玉手轻挑银弦,一下一下,似有意又似无意的来回拨弄着,十指纤纤,弹指若舞,轻拢慢挑,筝筝琴音如流水潺潺,清透有力,在这寂静的夜里,宛然天籁之音,丝丝入扣,动人心弦。
过了许久,结束了这首曲子的弹奏,缓缓起身,回过头,视线触及到一抹熟悉的人影,蓦然浅笑,“你来了?”
沈七半个身子倚在最靠近她的一株桃树旁,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两坛美酒,正目光悠然地望着她。
此时,夜已深。
小院中桃花纷飞飘落,暗香浮动月皎洁。
“来,沈七,这一杯,我敬你。”她给沈七斟完酒后,不等他开口,便捧着碗盏一饮而尽。
沈七轻笑一声,“你想借酒浇愁?”
“胡说,我在这里生活的好好的,哪有什么愁。”她狡辩道,抬手又为自己倒上酒。
沈七一手握坛,也给自己斟满了酒,戏虐地端倪着她:“女人最爱口是心非,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举起手中的杯盏,向她示意道,“来,我陪你一醉方休。”
她展颜一笑,“好,一醉方休。”
瓷器相撞,酒香四溢。几翻轮回下来,坛空酒尽,两人都微微地有了些醉意,这时,未央又将墨玉古筝摆在案几上弹奏助兴。
她弹琴的神态确实很娴静,很有一般静若处子之美。她十指纤秀有力,一弦一弦拨过去,很快,也很自然,琴法如行云流水。
这琴乐流到小院深处,划破这静谧的夜,细细碎碎,净净淙淙,袅袅绕绕,一旁的沈七,突然来了兴至,拿起案桌上最后一盏清酒一饮而尽,随后抽出佩剑随琴舞剑。
他身法轻盈,剑气惊鸿,上下翻飞于院落空旷之处,动作像随意流动的水。未央看到他似是醉了般的拨掉了束发玉簪,一头如墨般的秀发滑落下来,最后随着他移动的身影淹没入夜色中翩翩起舞,他俊美的双目眼角斜飞,嘴角悠然地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兴到高涨处,他突然跃上树枝舞剑,满树桃花也似被他剑气所侵,飘飘悠悠,纷纷落下,如一场美到极至的桃花雨。绯红花瓣落满整个小院,迂回在他们身侧,纠缠在她们心间。
☆、第十三章:事态横生
因为前一天晚上醉酒,第二天便一直睡到晌午时分。
未央睁开眼后,透过屏风朝外面望了望,并没有看到桃夭的身影,估摸着应该被支配着去楼里帮忙了。毕竟今天晚上是一年一度夺魁之日,想来,所有人应该都是忙的不可开交的。倒是她,还能悠闲的睡到日上三竿。幸好今天丽娘也够忙,暂时也不会来计较她的嗜睡,而且,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对付晚上那些热闹鼎盛的场面。
她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诗集,翻开作了记号的那一页,是为陆游与唐婉作唱和词的著作,全篇六十字,上下片各七仄韵,两叠韵,两部递换。声情凄紧,意境萧索,将那份深情不寿的感情淋漓托出。
“错、错、错”当初情深,最后情尽。
“瞒、瞒、瞒”明明痛如刀绞,却强颜作欢笑。
未央反复呢喃着那短短的四首合唱,脑海里情不自禁的勾勒出两人在沈园相遇的情景。
那应该是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陆游出门游春赏花,仿佛有了牵引一般,随意漫步到了沈园,在园林深处的幽径上迎面款步走来一位绵衣女子,低首信步的陆游猛一抬头,竟是阔别数年的故人。在那一刹间,时光与目光都凝固了,两人的目光触及在一起,都感觉恍惚迷茫,不知是梦是真,眼帘中饱含的不知是情、是怨、是思、是怜。
那时的他们,大约也会感叹,“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美好时光,以及后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的薄凉岁月。
那个琴棋书画诗酒花,洗钵吃菜再吃茶的素颜女子,那个翩翩时光,才华横溢的温润男子。
他们,也曾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只可惜,这世上,老天最易辜负有心之人。那良辰的美景,似水的流年,又怎敌一夜间,雨打芭蕉叶飘零……
情到深处人悲怆,爱至苍凉总成殇。
正当她陷入两人悲伤的爱情不能自拨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连带有重物放在案几上的声音。未央以为是桃夭给她送午饭来了,便没太作在意,直到,那阵声音消失后,鼻间隐隐约约嗅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她这才疑惑地翻过身透过屏风看向房外。
桃夭身影早已不见了,只余一盏小巧铜炉散发出袅袅青烟,她困惑地皱着眉头,因着有满院桃花天然香味,所以,桃花尚开之际,她是不让桃夭点燃香料的。
“怎得今日这般奇怪?”未央暗自言语着,唤了几声“桃夭”,屋外却没有人作答。
正欲起身,全身突然一阵酥软,仿佛喝醉了般,所有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只余思绪还是清醒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顿时惊慌起来,张开嘴想要再度唤人,声音却也跟着变的沙哑不堪,仿佛刹那间变成了垂暮的老人。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窗台上的阳光,一点一点地偏移位置。
直到,暮色四合。
外面响起一阵紧接着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远方依稀能听到歌舞升平的丝竹声以及热闹的喧嚣声。
未央依旧四肢五力的躺在床上,这其间没有一个人再次步入桃林,哪怕是桃夭,甚至都忘了给她送来午饭跟晚饭,她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到最后,连动一下手指头都没有力气。
屏风外的香炉里的香料早已燃尽。她大约已经猜出问题可能就出在那里,晌午时分出现的身影也不是桃夭,只是跟桃夭穿着相同衣物的楼里某个姑娘的丫鬟。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渐渐昏昏欲睡的时候,厢房外响起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接着,就是细微的脚步声,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也逐渐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芒中,她微微的眨了眨眼,就听到桃夭惊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姑娘,你怎么还在这里睡着?”
“姑娘,伺候你梳妆打扮的红儿呢?”桃夭摇晃着她全身酥软的身躯企图将她唤醒,却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蓦地,尖叫出声,“姑娘,你的脸?”
“什么?”她睡眼惺忪的看着她,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我的脸怎么了?”
桃夭突然像见了鬼一样地从她身边向后倒退着,半天,指着她的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姑娘,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央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到底怎么了,无奈全身无力,整个人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琥珀粘在床上,一点都无法动弹。最后,只得吩咐道,“那你把镜子取过来我瞧瞧。”
桃夭惊魂未定的愣了好久,半天,才战战克克的将梳妆台上的镜子取下来照在未央面前。
这一照不打紧,她自己也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原本清秀的面庞,竟在这一瞬间变的触目惊心。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斑,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呕吐不止。
那简直,就不是一张人脸!
未央瞪大了双眼,想惊叫出声,恐惧到了喉边,却沙哑到犹如孤雁悲鸣。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再不复往日的幽谷空灵。
“这是怎么回事?桃夭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切的问着,声音却变的越来越低。
“我不知道,姑娘。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丽娘在楼里招揽客人,今天是楼里一年一度的隆重日子,姑娘还是今晚的压轴戏,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桃夭一边摇头一边说着,显然也被吓的不轻,遂转身朝屋外走去,“我这就请丽娘过来,肯定是有人对姑娘做了什么。”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橘黄色的烛光散发出柔和安祥的光晕。未关上的房门,阵阵夜风袭来,几次差点吹灭摇曳的灯芯。未央瑟缩着身子,惊魂未定的瞪大双眼想着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比女鬼还要狰狞恐怖的脸……
她眨了眨眼,有那么一刻,为这飞来横祸,心里竟生出一丝欣喜。
她想着,这样的她,不用去接客,不用去夺魁,不用去在风口浪尖上承欢邀宠。
可是,这样的她,丽娘还会再作收留吗?
连嗓子都变的嘶哑难听再也唱不出动人的曲子的她,跟楼里一些年老色衰被驱逐出去的姑娘有何分别?都是一些闲人罢了。而丽娘也曾说过,她断然是不会养一些闲人的。
那么,那时候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第十四章:夺魁风波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屋子里就围满了人,为首的丽娘在看到未央那幅样子时,一向手段狠厉的她也是不寒而栗,甚至为此寻诊的大夫犹豫了很久才敢为她搭脉问诊。其它围观而来的闲杂人更是为此唏嘘不已。
未央躺在床上,总能听到从各个角落传来的不怀好意的讥笑声。平日里,丽娘对她的宠爱,无人能及,楼里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存在,丽娘从不逼她接客,也不让她在人前露面,还将花满楼后面的禁区桃林小院安排出来让她居住,曾以为,她真的貌若天仙,如今看到她这幅鬼样子,大家纷纷猜测,她是丽娘的私生女,长的丑,可是待遇好。
这些话听到未央耳里,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而故事的主人翁完全不是她。
丽娘想来也为此受了不小的冲击,以至于半天没缓过神来,直到后来有人催她回楼里举行夺魁大典时,她才如梦初醒。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未央,又看了眼在场窃窃私语的人群,最后,沉声道,“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若被哪个人多嘴传了出去,别怪我到时候割了她的舌头!”说完,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丽娘走后,那些人也跟着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有些人离开之前,还趁着人乱,顺手牵羊的拿走了一些东西。
大夫望闻问切了大半天,还是找不出病因,只道是人被下了毒,却是不会取其性命。随后,便铺开白纸,写了满满一纸张的药方子,让桃夭照着那个方子去抓药,先煎水喝上两天,他第三天再过来看看她的情况。
大夫起身收拾东西要离开时,未央突然想起那鼎香炉,急忙扯着沙哑的声音说道,“那鼎香炉里的香料,大夫可否帮忙带回去查查?”
“这是?”大夫好奇的看着屏风外的那鼎铜炉,似是明白过来的,点点头,“好,我这就照姑娘说的办。”
等四下静的只剩下未央跟桃夭这对主仆二人时,未央才咽了咽口水,有些难为情的对桃夭说道,“桃夭,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有些饿了。”
桃夭回过神来,疑惑道,“丽娘今天不是安排两个楼里的丫鬟来伺候姑娘吗?她们都没替姑娘备饭?”
未央摇摇头,“没有,只在晌午时分看到一个跟你穿同样衣裳的人,但她只是放下那盏香炉便匆匆离开了,无论我怎样唤她,她都不应。”
“所以,姑娘便怀疑是她给下的毒,而那毒物就是燃烧的香料?”
“没错,那香味非常奇特,我从来都没有闻过,而且,我是刚刚闻到那阵香味,就开始全身无力动弹不得,紧接着,声音就沙哑不堪,想来,脸上骇人的红斑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
桃夭愤恨道,“这件事情我一定要禀告给丽娘。”回过头看了一眼床蹋上的未央,“姑娘先休息一会儿,桃夭这就去给你弄饭。”
未央点点头,“我想喝粥,鸡汤粥。”
“好。”桃夭应道,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第十五章:处心积虑
那晚,纵然清歌妙舞、惊才绝艳的名妓们层出不穷,姑娘们也几乎是十八般武艺全部搬了上来,花魁娘子的称号最终还是落在了云落姑娘家。
次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她的出众。甚至很多人都拿她的舞姿与昔日的霓裳舞衣曲的辉煌相提并论。她那晚,没有未央的辅助也达到了一舞惊人的地步。只听闻,当晚为她伴乐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精通音律曾当众夸赞“未央的歌,百年难得一遇”的京城才子。
想来,由他去锦上添花,云落就算是想不取胜都难。
桃夭在将这些话讲给未央听的时候,未央正是提笔写词,似是毫不在意般。有时候,桃夭觉得自家的姑娘像个小孩子,没什么心思,有时候,她又觉是她读不懂她。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快乐,什么时候不快乐,她也不知道,她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
她总是笑,安静的生活,是一个捧一本书坐在阳光下看朝花夕拾温暖女子,看起来无欲无争。有时候也会带着一身孩童的天真气,时不时地还会说些无比童真的话。但更多的时候,她脸上总是无端地流露出悲伤的情绪,甚至睡梦中也会隐隐不安地蹙紧眉端,呓语着一些莫明其妙的话。
大夫在这时,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