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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就在这样反复不休的动作中缓缓过去。子漪到底还是未进半点水食便又睡去,熟睡中仍保持着蹲坐的姿态,蜷缩一团窝在床榻的角落中。
瓢泼的雨轰隆喧鸣着直落了一夜早上方停,断续滴着雨水的实木窗棱沁了一夜的潮气儿,早已变成了浓厚的深褐色。岚宇攥着茶盏,疲惫的趴在床榻边阖目小憩。破云的骄阳顺着方格状的窗纸一束束打进殿来,倾泻着蔓延拉长,将他暖暖的照在其中,暖被般恰好舒适。
陆影端着清早的汤药进殿,抬眼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详之景。
连续折腾了三天,别说是他,即便是身子强健的竹雾,此刻也着挺不住,不得不暂时歇歇,才能保持神思清明。
他太累了……心中那诸多的疲惫伤痛暂且不提,光说这三天的不眠不休,铁打的人怕也熬不住。
轻叹一声,随即赶紧转身将门帘的缝隙遮挡好。他步步无声的将药碗放在殿中的案几上,正准备转身离去,便被人唤住,无奈的停步顿下。“你怎么还醒着?当真是不要命了?”
心中着急,自也管不得语气好坏。他死盯着床侧脸色发青的人呛声,恨不得叫人把他绑了将眼睛粘上,若不这般,他怎肯安然休息!
“我的身子还有谁能比我更清楚?”还有一年可活的人再多爱惜又有何用?起了下身,却眼前一花没有立马站起。他闭上眼睛咬牙沉静了片刻,再睁开已是恢复了不少,能拄着床边立起。
“子漪头脑不清楚,现在连你也要跟着一起癔症吗?那本医书上明载了能延缓寒毒入侵时间的法子,子漪也在病前好好研究过一番,将可行的方子全部圈点了出来。这般你还要这样满不在乎,蔑视她的心意?”
“别说了!”听着他提子漪所做,他便心痛的难以自已差点怒吼咆哮。他冷着侧颜将丝被子罩上她的肩,见着她眼下圈圈青灰色的阴影,手指一转,便不忍的轻轻抚上。
他这累人的身子,怎值得她那般用心!一边要操心救他出狱,一边还要钻研医书,她那么羸弱的身子,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可以消耗。他更是该死!罔顾她的忧心也就罢了,竟还满脑子想着将她推给别人,怎么还有脸提及保命之道?
“爷!”
“先搁着吧!待岚致功成,再计较不迟。”
“……“知道现在就算说再多,他也是半点都听不进的。陆影无奈的攥紧了拳头复松开,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放低了语气转口:“子漪现在不食不语,好歹您也要照顾好自己。否则怕是等不到九爷回来,你便先病倒了……”
本以为再没什么事能比子漪现在的状况更让他心痛,可陆影的话刚一出口,他便抑制不住血液中躁动的烦闷,急急打断:“岚致自有他的事要做,子漪的事用不着他操心!“
说完才惊觉方才那话似是宣示主权,独自占有的意念清晰而强烈。他瞥着眉焦躁的走到窗边启开了半扇透气,带着秋凉的冰寒猛地钻进来打在面上,这下浑浊的意识才清醒了些。
他方才说了什么?难道是急得疯了吗?
子漪的病最需要的便是时间,他没有,岚致却能奉上一辈子。可他刚才说了什么?竟自私的说出那些浑话,真真是熬的糊涂了。
“待他坐上那个位置,再把子漪交给他不迟。”自古后宫佳丽三千,可他容不下她受那样的委屈。若是岚致不能许他一辈子,那他便是瘫在床上,也定再帮她找个好的。在他心中,她值得更好的。亦或者……
眼眸顿时深邃寂蓝,他凝视着窗外突过红墙荡进的干枯树枝,全身觉醒的执念似它们一般无所顾忌的四处偷探,哪哪皆是。她那么美好,根本没人能配得上她。
第189章 隆冬 1
再长的日子总抵不过有心人抱着执念守候。花开花落,空荡的宫殿中一直没有烛火,所以连白天夜晚都难以区分,只觉得日子挂了车轮在过,辗转如飞。芙蓉痴痴地坐在窗边,带罪之人戴不得珠钗,所以她只简单的挽着云髻,长发乌黑的占满薄肩,随风飘零,说不出的孤寂清冷。
“若嬷嬷,你听,是不是皇上的辇队来了?”声音轻轻的荡在殿中,掠过精美的雕花窗棂去,伏在落花上,散落了满地。她清秀的脸上未带半点脂粉,俏丽的如同刚进宫时一般,可眼神却苍老着满是凋敝,好似已在这混世中煎熬了数百年,疮痍遍布。
“娘娘……”红着眼眶没有回声,若嬷嬷垂头吸了吸鼻子,从怀中拿出了个捂热的汤罐子塞进她怀中。“天气这般冷,娘娘身上的伤一直就未见好过,怎么好再这样天天坐着?”
出神的扬唇笑了笑,芙蓉低头用手指细细划过瓷罐的青花纹路,任它们在指尖绚烂绽花,映衬着她如今悲惨的光景,别样的讽刺。“身上的伤又有什么大碍?没有见到他我始终不会就死的。”自子漪之事过后,这宫中便再没人来。原先侍奉的宫人除了若嬷嬷自愿留下其余也死的死遣的遣,各自归去,没留下一点痕迹。这硕大华丽的翠微宫,终是静谧成了死城,连鸟儿蝴蝶都不再逗留。
“皇上还未下旨,娘娘做什么天天把死挂在嘴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芙蓉将来的结果,却强撑着不到最后一刻不死心。若嬷嬷心疼的帮她拉了拉肩上的薄被,翠微宫人散烛冷,别说是炭火,现在就连冬衣都成了问题,她身子粗贱倒还是挺得住的,苦了主子从小精贵,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又做什么自欺欺人呢?”寥落的绽开一个笑花,满院的鲜艳花朵对应着,越发显得苍白。她木偶般顺从的倚在若嬷嬷怀中,仿若回到了儿时时光,撒娇依恋。“我这一生,害过的人太多,造的罪孽太重。”
喃喃的将头埋在嬷嬷怀里,她贪婪的嗅着她身上那抹熟悉的温柔香气,从未有过的踏实安定。“可是我从不后悔。”
“若不是那次进宫见了他,若不是义无反顾的成了他的妻,我怕是会毫无生趣的了过一生,即便儿女成群,承欢膝下,那又有什么乐趣?”
含笑的目光染上秋末的残阳蔓延到院中,顺着宫门直落到了很远很远之外。“没有人不会死。既然都是了了那口气,早死晚死也是没什么区别的。我只希望……”
话一顿,一朵凋了的芙蓉花顺着微风徐徐的飘进殿来,晃悠着在空中浮动了片刻,缓缓落在她膝头。“他好好活着就好。”
“娘娘……”这翠微宫自羽妃离世后,皇上便再未来过。别人都道皇后阴狠毒辣,可她自她年幼就陪在她身边,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五爷自咱们出事便再没传过消息进来,八爷那边也是没有半点音讯。皇上的事,咱们是再插不得手了。”
“所以我要折磨子漪,她痛岚宇会比她更痛。寒毒最忌讳便是情绪波动,若他自暴自弃没有了继续苟活的念头,那云凡就不用以自己的心脉为引,即便是久病缠身,也会活着。”
无力的仰头望了望天际昏黄的落阳,她有些疲惫的轻叹了口,眼睫破蝶般盈盈舞动。“我累了……”竭尽全力却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愿再多动一点心思,只在心里微弱燃着等他的念头。“剩下的就交给上苍吧!”
终究都是命。她劳劳碌碌这么些年,却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掌控。这宫中,其实又有谁逃得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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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最后一场秋雨,冬雪便再按捺不住,簌簌的趁着夜色盖满了宫廷,遮住了金黄璀璨的琉璃群瓦,掩埋了乌黑光秃的花枝树干,一夜之间,便白了整个世界,剔透着晶莹刺眼。
左相的罪宗没拖过秋末便有了定案,整个碧鲁氏族男子一律斩首,女子身份显赫者赐死,其余荒蛮流放,永世不得回京。碧鲁氏。芙蓉,废皇后位,幽禁翠微宫,非诏永世不得出。
旨意一下,消息便洋洋洒洒传遍了皇宫的每个角落。畅快者有之,其余却都对芙蓉的处境心怀不解。翠微宫的宫人进慎刑司的人不下数十,吐出的东西据说填满了厚厚一本簿记,连见过了众多场面的审势嬷嬷都大感惊奇。
可就在这样的情境下,皇上却没松口要将芙蓉赐死。不禁让所有人猜忌咋舌,暗忖着皇上是否对她还有残情,故下不得死手。
静宁宫
入了冬节,再加上碧鲁氏一族的灭顶变故。茹慈太后的身子越发一日不如一日,近日竟连床都下不得了,只能每天倚在榻上,神思倦怠。
“月莲……”隐约觉着有风从帘缝间钻进,虫蚁一般无孔不入的再身上流窜。茹慈太后轻咳着拉了拉膝上的裘皮毯子,声音虚晃着没有半丝气力。
刚从外面折了隆冬的腊梅回来,喜庆的插了满瓶,笑端着步进殿来。月莲听着太后唤她,不敢耽搁的把东西命了人摆上,便赶紧脱了带寒气的披肩,提步上前。“太后可是觉着冷了?”
摸了摸毯子里的温度,果然比方才消减了不少。她忙活着换了新的暖汤回来,折腾了片刻,这才得了功夫闲下来说话。“今年的梅花开得好,奴婢方才去园子里折花,撞见了不少赏花的娘娘呢!”
“哦?”眉头一皱,身上的威严气势顿时凌厉透出。太后冷瞥了眼窗前案几上的青瓶红梅,言语一字一顿,似是生生从口中挤出来一般。“皇上最近身子不好,她们倒是闲情的厉害,这会子还有心思赏梅?当真是以为这宫里没有管事的人了吗?”
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鎏金昙花暖炉掷在地上,当即便爆了不少红炭出来,落在地毯上白烟大作呲呲直响。
月莲暗骂了句自己嘴笨,明知宫中最近病气严重,却偏偏挑了老祖宗不爱听的话去说。匆匆的唤人进来把地毯换了当心走水,她半跪在榻前小力的帮太后锤腿,见着榻上之人脸色稍有缓和,这才敢出声安抚:“太后仔细自己的身子才是啊……后宫现在没了皇后,各宫的妃子都牟足了劲儿望着后位,这时您要是再有什么不好,皇上那边可还怎么撑得住?”
第190章 隆冬 2
“哎……”重重一叹,细下想来最近竟是没有一件事顺遂。“舒吉今个儿可派人传了话来?”
碧鲁氏一倒,朝中势力重整。皇上忙得不分昼夜,活脱脱是似要把自己耗完烧尽一般,完全不知倦怠。她是个做母亲的,即便身在这样的位置有些时候不得不薄情淡漠,可到了这等时刻,毕竟心都是肉张的,怎么能不心疼?
“传过了。今个儿倒是胃口不错,奴婢传了漪格格的药膳方子过去,最近皇上都用了不少呢!”
“那就好。”总是稍松了口气。茹慈太后阖眸按了按鬓角,想到以前子漪常常过来陪伴自己的情景,眼眶一温,险些落下泪来。“宫中总有些个命苦的。原先眼前有个倔强的芙蓉,如今怎么又添了子漪丫头呢!”
两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如今却一个幽禁终身,一个神智不清,叫她这个半身入土的人怎么能心安好眠?
“太后也莫担心了吧…不管如何,皇上总算没要了小姐性命,也算是顾念太后情深,对您的体恤。子漪格格也有七爷在身边陪着,想来早晚也会好的。”
“有时候活着倒真不如死了。”挑眼隔着厚纱纸窗向窗外望去,乌黑的树干上莹白积雪厚厚的屯着,不时有风掠过,带起了散些的雪沫,在空中幔帐般飞扬。在宫中,数十年如一日。若是过得好,每天似是没开始便过去,只觉得自己在蜜罐子里酿着,怎么活都是有滋有味的。可若是过得不好,怕就像现在的芙蓉吧……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这次能活着,绝不可能是因为皇上顾念旧情。子漪的状况还没有好转,若不是岚宇执念要留着她的命慢慢折磨清算,这次她是决计逃不脱的。
那翠微宫,繁华盛时,一年四季花开不败。流水般的金银奢华至极的装饰摆设,小到地砖大到房脊,哪里不是成百上千人精心布置伺候过的,可现在又如何呢?再华美的花儿,终是有颓败的一天,只因她身在宫中,便没有丝毫后悔的余地。
“她必定是担忧皇上身子的,若是成,不时派人走走消息去吧!”到底她也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即便是后来她有了那样的心思,她也还是不能不管她。天天数着时辰过日子,就算吃穿照常供应,她应也还是盼着的,盼着皇上去看看她,哪怕是一眼,要她用命换,她也是绝对义无反顾。
“是!”知道太后还是挡不住心软。月莲点了点头应下,想起这些年翠微宫的翻天巨变,心中也是一阵苍凉。
“这几日没听到子漪的消息,是不是又越发不好了?”
“想是没有。方才在梅园还见着了七爷身边的小梓,样子笑温温的,不像是有何不妥。”
“……希望是吧。”沉吟良久才低低的吐了一句,茹慈太后出神的垂着眼帘思量,稍露纹路的眼角边,无尽的忧思涟漪般轻荡环绕,良久不绝。子漪……
无声的在心中叹息道,她忆起不久前在这殿中发生过的一幕,惆怅愈重。现在病着还好,若是明年春前好了,和亲之事便又会重拿起来说。子漪是应下了,可岚宇那边……
眉头紧紧的皱起,逃避着不愿再想。她打发了月莲退下,独自面对这一室清冷,周遭安静的依稀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可她却满心喧嚣,嘈杂纷乱得没有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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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不喜颜色艳丽的花儿,今年若不是借着子漪格格的福,想还是没机会去梅园采梅。小梓乐呵呵的携着小桃进门,怀中的花枝多得将脸都遮了大半,他却好像还觉着不够,真想将那满园子的纯白英红都移植来了浮宇宫才算高兴。
“都是你嫌冷,要不还能再摘些回来的。”满口的埋怨,他朝怀中红梅探了探,立马便有清冽的香气灌入胸怀,馨香悦人。
耳朵好像都要被生生冻了下来,小桃在口前搓着手呵气,嘴唇都冻得发紫,还是不愿被别人讨了口上便宜。“你倒是好!结实得跟妖精似的,我可没有半点武功防身,在园子里冻了两个时辰,再好的人也要冻残废了!”
“哈哈,说不让你去,你非要跟着,现在又怪起我的不是了?方才看你跟栗副将说话时也不见你冷,怎么人家才刚走,你就冷的要残废了?”
“你!”脸本就是冻红了的,现被人用话一熏,愈发红得厉害。小桃气得猛跺脚,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