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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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宫- 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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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心的跪在佛祖面前请求,其实她从来不是一个有神宗信仰的人,但此番,旁无他法,看着穆禛和岚宇一天天消瘦,她心如刀割,除了照顾两人的间隙到宫寺中祈福,她不知道对于他们,她还有什么能做的。
有心无力,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身陷静默,周遭除了禅师偶尔敲打金波的声响外一片宁静。如歌唇弧轻动,一遍遍的低颂着佛经,身后,厚重的殿帘起了又落,她听着那进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震魂之钟深沉阔重,下下都打在她的灵魂背脊上。眼睛轻颤着慢慢睁开,她肃穆的起身,内心比自己想象得要平静许多。
“原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脸上带着风霜,一看便是赶了不短的路,微露倦容。辰风与她相错,面向祖灵画像双膝跪拜,短短时日青涩淡去,抬眸的瞬间凌厉初乍,王者之威倾泻。
有一刹那的怔忪,如歌以为又见到了当年初临皇位的岚致。沉默的看着他英挺的背影年轻而充满朝气,她暗淡的垂眸,敛尽苦涩。“是啊……”本来她也这么以为。在她原来的计划中,辰风从来都没有立足之地,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偌大的宫廷,他突然间成了唯一能帮助她的人,她别无选择。
“你可想过会登临皇位?”问的坦然。事情到了这等境况,再拐弯抹角无意。她退了殿里的旁人转身去开窗,秋风顺着她打木支的动作涌进,顿时,满殿的沉纱便被注入了魂,妙曼摇摆。
剑眉稍蹙,她跟皇兄的密切他是知道,但万万没想到她竟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清楚知晓。神色中不由多了分戒备,这女子凭一笑搁惑了整个蔺国,绝不是个简单角色。“姑娘这话逾越了。臣区区边境蛮夷,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那日在宫门我以为我们就已经坦诚相待了。事到如今,如歌也不想绕弯。我早已猜到你是皇室后裔,可蔺国的族谱上分明只典记了四位皇子,且凡帝谦正不阿很少出宫,更不可能在宫外留有子嗣。再加上你与先皇样貌如此相像,此番猜测下来,只有一种解释最合理。你是先皇岚致的双胞兄弟,当年不知出于何因流落宫外,才得以保全至今。”
摇头苦笑,若是能选择,他真不想有这样的血脉身份。可当岚宇,他的亲哥哥不远万里的找到他时,他动摇了,不管他居于何种环境长大,他身上始终留着博络氏一族的血液,他不能看着兄长病痛坐视不理,他尝试过,可真的做不到。何其讽刺,他这样一个不被世人认同的断袖之人,竟会身袭皇脉,这让他情何以堪?
“是……”沉寂半晌后回声,他随意的就坐于盘蒲之上,眼帘低垂,似是对命运妥协。“尽管不愿,但我确是皇族。如何?既然你有备而来,定是皇兄已有安排。”
“和他无关。乃是如歌有事相求……”话着就缓步过来,跪在了他两步之外。她郑重的俯身一扣,正如他方才叩拜先祖,同抱着对皇帝才有的特殊恭敬。
辰风皱眉,不解中带着厌恶,那种感情快得难以察觉,却是自然流露,正被起身的如歌收进眼中。“看来你所说非虚。”
“你在试探我?”顿起怒意,辰风微眯了双眼,心中暗猜她的用心。
“不得已而为之。因有要事相托,我必须要确认你对皇位无恋。”目光坚定,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薄薄的信封,里面却填塞得充盈,看着便知分量不轻。“如歌所托之事,全记在其内。还有……”见他腰间仍带着子铮的信物,她轻恍一笑,大有交付之意。“子铮…请你好好照顾他。”
放下信封便不再多留的抽身离去。辰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出神,良久后才犹疑着将信封打开,手一斜,一只精美的绺子便滑落出来,和他腰间戴得那只一模一样。猛地一震,随即快速的拿起那绺子打量,他细细查阅绺子底端的玉扣,果不其然,在中心玉气凝结之处发现了一个隐隐的漪字。
倏地将绺子攥紧,他小心的收好信封快速出宫,直向安家老宅狂奔而去。
————***————
皇城郊。
一座孤坟单单的立在一处小山包上。入了夜便开始下雨,淅淅沥沥量不大,却寒意森森。
赵老汉原是这山野中得猎人,偶有一日受人相托照顾这处不起眼的孤坟,从那日起,他便没隔几日过来清理一下野草,添些香火。所托之人出了大价钱,他是个本分的村人,定是不敢怠慢,为对得起那人的信任也必定要把这点小事帮衬好。
这日突雨,山路湿滑不好走,他到地儿的时候便有些晚了。坟地处在山凹中间的一处小陵,每次他从山上的家步行下来,隔着好远就能举着火把瞧见。今天这雨下得稀奇,下午时还是明媚的阳儿天,太阳刚落,红霞还挂在天上就开始飘雨,着实诡异。
扶着树干小心的在林间行走,他下意识举着火把朝坟地瞧,却突见墓碑前立着一人,一身黑衣,远远看着不知是人是鬼。脚下一滑,便翻进了林边的小沟中,他崴了脚疼得直大喘气,这下走不得了,只能巴巴的看着,满心骇然。
全身都披着黑色的斗篷,头上的掀帽及大,除了偶有发丝飞出,根本瞧不着半点面像。坟前之人探身去摸那墓碑上的字,一双手白净纤细,像透明的一般。赵老汉浑身一惊,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把了把腰间的猎刀,他忍痛弯着身子朝坟地缓爬,周遭的雨声极大,可他好似听见这雨声中搀着哭声,悲痛欲绝,绞人心肺。
小心的抬头看了看,墓碑前那人俯下身子似在叩拜又似在痛哭,他加快了脚程往那里赶,累了满头的汗赶到时,墓碑前却已空无一人,像他方才所见皆只是幻觉。可墓碑前分明摆着一束兰花,上面带着盈盈的雨珠,告示着他方才并不是看错。
拂了拂面上的雨垫脚四处打量,他奇怪的咕噜了几句,才慢慢离开。身子抽开时,墓碑上的字掩在雨幕后逐渐显露了出来。那不是一个人名,甚至连姓氏都没,上面只苍劲的提着四字,浑厚深刻。
不离不弃。












 

第41章 秋雨如丝 1
掐着时辰过,仿佛度过了上千难劫,可真正的,日头却只渡了短短九天。
岚宇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就清减单薄,如此几日煎熬下来,脸颊越发消瘦,眼阔周围尽是淡淡的青灰。
“睡一会儿吧!”换了她照顾穆禛,可他仍旧待在怀仁宫未走。面前的米粥小菜已摆了有些时辰,他却动了两口便撂了筷,侧头默默的盯着窗外景致出神。那双眸,意气风发着曾装着整个天下,如今却落寞着深邃,似琉璃般易碎脆弱。
如歌叹息着上前掩窗,刚关了一半,手就被他攥住。“如歌……”回身望了眼床上的穆禛继而回头,他浅浅的蹙眉,眼眶中潋滟非常,揣着深秋沉水。“我一定是天下最无用的阿玛。”
反握住他的手,勉强笑笑,双眸却被他话中的颓败熏红。“别灰心,慢慢会好的。”
“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浅薄一笑,满是潦倒之味。他透过半掩的窗去望院中的湖,强装镇定。“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样的日子,每多一天,他受的煎熬便深一分。”
忽然想起穆禛不满一岁时的样子,软软的连坐都坐不住,他小心的拖着他的背,紧张得不敢妄动,本想将他交给奶娘,可他却突然扭过头来对自己笑,傻傻的,嘴边挂着银丝,不容他躲闪上来就用他那娇小到几乎透明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指,怎么都拽不开。
若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时,该有多好。
落在膝上的手突地攥紧,他心痛的抿唇,呼吸小心,深怕一松懈便会无状崩溃。“为何我不是穆禛的亲阿玛!为何当初早知道有这一天…却还是在古覆回朝的途中毅然救下了父母双亡的他?”似在扪心自问,又似自责,他喃喃的低语,字字锥心。“五年,这么多日日夜夜。他每长大一些,我就愈忧愁一分。当初将古覆国整个翻过来都没找到寒毒的解药,穆禛的亲生阿玛额娘一去,等于已经抹杀了这个孩子的生机!为何?为何我仍是执迷不悟,拼尽了全力想要救他!养育他?我凭什么?这些年,看着他不能像平常的孩子一样嬉闹玩耍,看着他病痛不断每日汤药,根本毫无快乐可言,而这一切根本就是我一时自私所造下的恶果……”
“岚宇……”蹲下身子,却发现他的眼神涣散根本看不见任何。如歌重重的摇动他的肩,复唤了几次,这才将他从混乱中叫回。“岚宇,岚宇!够了……真的已经够了。对于穆禛,他的亲生父母给予了他生命,而你……才是那个给了他爱的人。”他虽不擅表达感情,可众人却皆看在眼里。穆禛身在皇宫却拥有着毫无权势猜疑的真诚关爱,这对宫廷环境来说是何等的难得!“穆禛怎么会不快乐?你亲手做弓箭给他,教他骑射,带着他像寻常家人那般游闹市,逛春湖。他已然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了……”
“……”沉痛阖眸,牙关咬得死紧。岚宇敛绷着下巴,握紧的手用力到了极致,不住的吱嘎作响。“他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一遍遍的重复,泪无声的顺着眼角滑落。他抑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胸口拥堵的好似要炸开。“陆影说……再耗下去,他只会更痛!可……可我怎么下得了手……我怎么下得了手!”
嗓间的酸核突然崩碎,他急喘着张开嘴呜咽,心痛到了极致,竟压抑得哭不出声,只有怆然抽泣。
俯在他膝上默默流泪,瞧着穆禛每天因身体冰寒坏死而抽筋强忍,心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处完整。如歌听着大殿中,岚宇隐忍的抽气声悲凉深迷,除了将他拥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旁无他法。
窗外,刚静了几日的风又徐徐起落。两人留着泪相拥,无言,心却是紧紧相贴,难舍难分。
还没入夜,天色就沉闷着阴暗下来,看着似要落雨,可空雷打了半晌,却依旧半点雨滴都没下,闭塞窒郁。负手立在长廊上,明黄的衣阙随风乱舞。岚宇面色凝冰,深邃的眼眸恰似幽潭,沧然静默。失神的仰头瞭望苍穹,他看着浓卷的云变幻莫测,唇角微动,心里的苦涩就蔓延出来,润扩了满口。
殿内,裹着厚厚的被子将穆禛抱起依在自己身上,如歌垂着眼帘轻搅碗中的汤药,神情看着寻常,可吐出的气却时虚时停,常常要歇片刻才能继续。
“穆禛…还疼么?”
醒着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穆禛脸色青黑的紧咬着牙,既是这样身子还是止不住的颤栗。“额…额娘……我是不是快死了……”
眼泪倏地便滑落,如歌抿着唇努力的吞咽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抱着怀中枯叶似的小身子,她的眼一次次模糊,好几次都差点将忍不住。“不…不会!”轻咳了声,声音却还是沙哑,她侧头亲了亲他的额,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个噩梦。几天前他还充满活力的挥舞着弓箭,大声欢笑,怎么才短短几日光景,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阿玛还有额娘…都会帮穆禛的。”知道他好久都未真正睡过,每每只是疼到昏迷然后再被疼醒,周始反复。端着药碗的手僵直着发白,她红着眼睛凝视碗中的棕褐色汤药,说出的话不知是为了骗自己还是安慰穆禛。“陆影新开了一副很好的药……”刚说了一句就哽咽的话难成言,她捂着嘴深深的吸气,过了良久才刻意轻快了语气接着道:“它能让穆禛再也不觉得疼……好好的睡一觉。”
颤抖着舀了一勺喂进他口中,她泪流不止,全身似绷着一根筋,只要有分毫松懈就会整个人滚到床下来。“然后…阿玛和额娘就片刻不离的守着穆禛…等穆禛醒了…咱们中秋一起去集市,额娘给穆禛买你最喜欢的糖葫芦……给你买好多好多……”
“嗬……真…真的吗?”
泣不成声,只能使劲的点头。如歌抚着他的头,若是能替换,恨不得此刻饮下汤药的人是自己。“穆禛……”
眼看着一碗药尽,她轻晃着身子抱着他哼曲,鼻音太重,哼出的调调并不悦耳,甚至会乱调,但穆禛仍仔细的听着,微睁的双眼隐隐发亮。“额娘,真好,穆禛也有额娘……好久以前…穆禛问小九,额娘是什么样儿的……小九说,额娘就是会抱着穆禛,唱歌哄穆禛睡着的人……穆禛就一直等……一直等…可好多人来看过穆禛,却从来没有人这样过……真…真好。”
好像没了力气,他软软的放松了身体,病后第一次能轻松微笑:“醒了…醒了之后,穆禛要告诉小九……告诉…所有人……穆禛也有……也有额娘了……还有…阿玛……阿玛也不会再对着画卷出神……我们…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话还未说完,握着如歌手指的小手便倏然滑落。
剧烈的战栗,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如歌紧紧的抱着穆禛小小的身子,俯低,坐起,想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却是不能,良久后,终是放声大哭,声破云霄。
猛地转身掀翻了门帘进殿,脚步踉跄了两下便苍白停住。岚宇麻木的立在原地,目光锁在毫无生气的穆禛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声响,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灵魂。而后,泪雨磅礴。









 

第42章 秋雨如丝 2
死后追封,如歌身为现代人时,曾觉得万分可笑。人已逝,再多出那些莫须有的名号又有何用?可当众大臣为了穆禛的族谱遗名不断上折争议时,她却稳坐高台,冷心冷颜不惜用杀戮来讨要。
什么未及第的皇子不应族谱留名,什么没有正统的血脉不应得以承认?在她眼里,穆禛短短五年的人生已经历了太多磨难,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死后给他一个家,权力富贵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跟他的阿玛留在同一个家族的历史中,他不是无名无姓的孤儿,在她和岚宇心中,他是无可替代的宝贝,任谁也不能怀疑否定。
因追封皇太子之名,整个丧仪冗长繁琐,直到中秋前夕才落寞收尾。参加丧典时,怀仁宫的留下来的老宫人哭成了一片,可如歌岚宇却始终肃穆,眼眶干涩。适时才突然的明白了,岚宇曾提过的,他额娘羽妃祭仪时,老先帝云凡的心情。
不哭不喊,不代表他不伤心。而是,心痛到了极致,生命沦为行尸,往日光鲜亮丽的俗世如今皆素白一片,既然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些虚像又怎么用心在意呢?
整整十几天,每日相偕出现在众礼仪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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