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彻底好了?这山中的小村落,懂得读文识字的人极少,自也不会有什么好大夫,无奈之下,我只能自己上阵了,好歹读过两本医书。”
言语间隐约有淡淡的无奈,但却是欣然的,没有半点不适和厌恶。子漪顺着他收回的手抬头望他,同样的眉眼容颜,可现在面前的他却是不一样的,单纯的书卷气,明媚的琥珀眸,犹如刚出生的太阳,对待一切都是新的,坦白而热爱。
不自觉便感染上他的轻快,她歪着头笑瞧呶呶那边忙的热火朝天,再仰头去看着晨昏中宁静的小村庄,袅袅的炊烟,摇摆行走的成排家鸭,还有那画中才会出现的古风实木栅栏,真的就和她幻想过的乡间恬致一模一样,仅这样静静的站着就能感觉到温暖,幸福不止。“你何时发现这里的?”
看他那天和村民们招呼的模样,不像是第一次来,反而似生活了很久一般。
年关的天儿是最冷了,岚轩解下了身上的厚披给她系上,一边动手忙活着在院子里烤番薯,一边不紧不慢的答,像在说旁人的事,语气缓慢而悠远。“再回宫廷的时候。”刻意避过了和池恬大婚那段,他浅浅的扬唇,未对今天这样粗布糙食的现状有任何不满。
“刚获准回宫的第一天,我便去找了那个人,约定了今天的一切。推翻左相,拿到他暗藏的兵权。集结良臣暗中培育,壮大军队。他提了一整本册子的条件,而我只要求一条。”
看着曾经拿笔握卷的修长手指如今却熟练的劈柴生火,子漪道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觉得面前的火堆熏烤的燎人,刺得眼睛生疼。其实她早知道了一切,暖吉儿走之前说的话极为简单。可听在她耳中却字字如针,无法漠视。和亲、夺权所有的一切都是幌子,皇上在极力为岚宇岚致夺得皇位铺路,所以提出了和亲之策,只是想把她送出宫,以备今日。而他……
静默的望着面前的男子翻点柴火,她遮掩着抬手拂额角的碎发,深怕灌满眼眶的泪水涌出,让他瞧见。那枚军印,他在大婚那天才拿出,若不是对她的感情绝望到了极致,又怎会明知有今天还冲动的跑去婚礼拦阻!
“岚轩……”难过的缩在小凳上紧抱着膝盖,她痴痴的望着火堆低喃,不知道要说什么,此刻就只想唤他的名而已,只想这样没有任何杂念的唤一声。
拿着木棍的手指一僵,随即释然的松开,将它一并添进篝火中。岚轩没有抬头仅用手揉乱了她的发,那么多独自立在院中等候的夜,那么多身在远处遥遥望着她的痛,这一刻都得有所长,含在了这个亲昵宠溺的动作中,不言而喻。
“尝尝我的手艺,可是呶呶手把手教了好久的。”朗笑的眸如同天边的星,他懵懂少年一般笨拙的从火堆中挑出薯瓜,两只手来回的掂量,还是烫的直咧嘴皱眉。
嘿嘿一乐,终是不能再沉浸在自责内疚中。子漪笑着上前用袖子把红薯兜下,看着他烫得通红的手,不自觉便取笑道:“果然是保养得宜,这么两下就红了,跟个姑娘家似的。”
笑容一僵,到底是有些下不来台面。他无奈的怂了怂眉,被人说中了自也不好反驳,只能尽力适应。原在皇宫中,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一切都要自己来,他恐怕还没有六岁大的呶呶懂的多。纸上谈兵,终觉浅啊!
“师母不能欺负师傅!爹爹说了,师傅是文化人,不用干这些粗活也能有出息的!”气呼呼的叉着腰一路小跑到子漪面前,呶呶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岚轩面前,威风的似个将军。
眉眼微扬,顿时多了些底气。岚轩扬眉吐气的靠在呶呶肩上,笑容开怀。“瞧到了?我现在可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不能像以前似的总让你欺负了。”
“谁欺负……”张口便想反驳,可呶呶的眼光着实凶狠,硬是将她吐出一半的话生生截住,拦在了嗓间。
脸上的笑刹那间愈发清灿。某人满意的轻拍着呶呶的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怎么瞧怎么扎眼。
郁闷的埋着头专心剥手上的番薯,子漪浅皱着眉头纳闷。他还是原来那个笑面虎五爷吗?怎么才这么几天光景,就变得这么狡猾无赖,原来的儒雅温文半点影子都没了!
“小心烫着,我来。”体贴的接过她剥了一半的番薯继续,白衣阙阙的男子声音温和的给身旁围坐的孩童们说故事,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直未停,剥完了一个塞到子漪手中,又自顾自的开始剥第二个,直到她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番薯山才罢手,端了盆新鲜的山果过来拿起一个放在手中捂着。
子漪一边听一边慢慢的吃着,他说的那些故事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也没听过。刚开始还堵着气故意将他的声音挡在耳外。可孩子们紧张的催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实在是抗不住诱惑,她也借口冷,搬了凳子加入故事会,和大家一起听得津津有味。
蜷缩着身子,所以吃了好几个仍不觉得饱,她聚精会神的又拿起一个番薯放在口边,还未来得及往嘴里送,指尖的热意便猛地一失,多了个温热的果子。
“吃多了积食。”含笑的双眸似带着魔力,淡淡从她脸上飘过便引起一阵红热。子漪对着众孩儿们的捂嘴窃笑一阵无言,想反驳却又没有正当的理由,只好埋着头,从吃地瓜改成了吃果子,尽量自然地对他那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置若罔闻。
第3章 恋山乡 3
夜幕下降的如此之快,恍惚觉得还没听几个故事天便已黑得透了,不时有唤孩子回家的吆喝声在村道间辗转。
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唇,依稀还能尝到那特殊果子的香甜。子漪帮着岚轩收拾残局,乡间最大的好处便是自然随便,院角本就是劈柴摘菜的地方,倒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简单清理一下便可。
从未发现天空的星星能亮到这般,偶尔抬头的瞬间便陷入了漫天的璀璨中。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目光下意识便朝皇宫耸立的北方遥望,那方天际,一颗格外明亮的银星高悬天际,闪烁的光芒深蓝而耀眼,让人只瞧了一眼便难以移开视线。
“别一直站着,当心又着了寒。”立在她背后良久才低低出声,岚轩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板凳,不等她回神便塞了个热汤罐子在她手中。那罐子做的极精巧,原是个银制的圆壶,光滑烫手。但外围恰到好处的包了一层檀木花纹,就将那灼人的温度不远不近的隔开了来,抱着不仅温暖而且还轻巧好看,当真是费了心思和功夫的。
“这……”看这质地,不像是从宫里带出的。子漪握着它来回的瞧,越看越欢喜。
“喜欢么?村长家祖传的手艺,被我这个门外汉学来,只能得其中两成精髓。”没说他为了这小东西耗费了多长时间,他看见她笑得眉眼眯成了悬月,再多的辛苦都是值得。
“多谢……”他越是这样默默付出,她越觉得不安心痛。笑着笑着便多了些伤感的意味,她若有所思的紧攥手中银壶,再没了赏月的心情,无由沉重。
一丝痛意匆匆划过眉眼,不是不知而是装作看不见,刻意不愿去想。岚轩浅笑着叹息,他的命运一直就是这样,想得到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他,天生注定会被遗弃。从刚开始觉得不公到现在能笑着接受,不是没试过反抗,而是……
望着面前女子的眼光不由深邃,他动了动指尖,想上前攥着她的手,可又怕她会沉默着躲避,更怕的是,她虽不愿却因歉疚将忍着,那样的表情若是有瞬间出现在她脸上,他便会心痛到麻痹,忘记呼吸。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场明显会输的赌局上,贪心的眷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然,代价也要一应承受。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家。”时间如此珍贵,不应再浪费在无妄的思考上。他舒开了双眸,率先侧过正门朝后院走去,夜里的星光如注,无形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照在布满残雪的地上,清冷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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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皇城。
未消耗一兵一卒便夺得了那个众人瞩目的位置,本应欢喜的时刻,整个皇宫却低沉压抑,没人敢大声说话,能不出声都是颔首沉默。
浮宇宫,从得到将军府被围的消息便一刻都未安宁过。越泽不住的在院中走来走去,前后来报的侍卫几乎要将门槛踏破,可连夜出城的那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各城门有来报消息的,却没有一队人马能查到他们的真正路线。就像在沙漠中迷了路的旅人,还恰巧阴天,连用太阳判断方向的可能性都半点未存。
整整三天,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半步不出。前朝虽有九爷在一手打理,可终究事情太多,一人之力难敌。特别最近皇上太后身子都十分不好,前朝对岚致即位之事微词不断,不时便会有对先帝死忠的大臣出来绝食抗议,情况杂乱得真让人分身不暇,难以招架。
“小梓,里面情况到底如何?”旁人不让进也就罢了,小梓是从小便跟着的人,难道也进不得?
“我要是知道,还用在这儿和你一起着急吗?”这么几天了,爷自从知道了两人出城的消息,便将自己关着不肯出门。如今更是连搜索的情况都漠不关心,到底是怎么了?
“再等不得了!皇上那边等着爷陪同九爷过去接旨,登基之事越拖越生变端,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岚远那边最近出奇的平静,就连贞妃也守着皇上的沉心殿一步不出,宫中的氛围简直沉闷安静的令人发指,逼得人时刻紧绷神经,几欲发疯。
“可是……爷不出来,难不成我们要……”
“去传夜矶过来汇合,把门撞开。”这等时刻不得不痛下决心,越泽一直身当军师大任,对爷的生活情感像来不怎么操心。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即便有众人再多的信任,他终究不是皇室之人,身上没有皇室血脉,怎能服众?
“不用了……”吱嘎一声,紧阖了许久几乎沉淀灰尘的殿门突地由内敞开,岚宇穿着正式的皇家礼服,发冠容净,眼中冰冷得没有一点情绪,深红的骇人。
“爷……”吃惊的唤了一声便小跑着迎上前,小梓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浓郁,像是整个人在酒缸里泡了三天,稍微离得近些便觉着熏眼,双眸都难睁开。“您……”三天不出门,难道就整整喝了三天?
担忧的弯着腰便想上前搀扶,他本想趁机探探爷的脉象是否安好。可手还未碰到他的衣角便被轻轻的挥开,阶上负手而立的男子脸色阴沉,一句话不问便沉声命道:“布辇,去沉心殿。”
“爷,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迟。”自古宣登基旨都是清晨,若是现在去,难保那些固执的大臣不捕风捉影,说他们言行不正。看爷的样子似乎喝了很多酒,但竟一点都不显醉态,更是令人担忧。越泽深深的皱着眉,静听着阶上的男子缓缓步下,脚步声响了一段便停在了自己面前。
“爷请放心,寻王妃的人马已全部布了下去,相信不用两天就能有准确位置了。”
“我有问关于她的事么?”淡漠的好像在说旁人之事,月光下挺立的男子冷冷出声,如此的隆冬寒夜,面前竟然没有半点发声带出的白气,仿若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天上没有情感的神,冷淡莫测。
“……属下知罪。”
“去翠微宫把皇后请去沉心殿,怀仁宫那边也传人通报,若是岚致想去就换了正袍过去。还有……命暗澈把沉心殿围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靠近半步。”
“……是!”猜不透爷的用意,可还是第一时间便去安排调遣。越泽暂时封了所有关于王妃的消息,既然爷不想知道,那倒不如等宫中所有事情皆安顿完成再做安排。
面无表情的跨出浮宇宫坐上步辇,岚宇沉静着一路无声,可膝上紧攥成拳的手却从出门开始便一直绷着,良久都未松开。
第4章 搏宫闱 1
沉心殿
大局已定,不知是超脱了还是现实已摆在眼前,再哭也是徒劳。往日围着殿门痛哭不止的嫔妃自年关那日便无人再来,都各自守着自己的宫殿,认命的等待皇帝驾崩,随行地宫。
整个殿中弥漫着一股颓废的苦药气儿,岚宇沉思着立在宫门前片刻,她托落衣带回的那句话,这两日反复在脑中回转,像是自己主动的生了根,发了芽,醒神过来再想连根铲除已是不能,连蔓成片的直长到了心深处,根际都不可寻。
“人到了么?”淡漠的眼中有刹那晃神,他冷颜垂头,平时一笑便满是妖冶之气的柔和容颜,此刻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令人望而生畏。
小梓紧着步子上前应是,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面前之人陌生,好像今日头次认识一般。不由气势便萎靡着生出了些胆怯,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办差,可还是觉得不安,似随时都会发生超出他意料之外的事。
“命暗澈在殿门前待命。”轻声吩咐后便头也不回的跨进殿去,岚宇没让旁人侍奉,自己动手掀开殿门处的幔帐。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跨进这个门,华丽繁复的帐帘还是额娘在时的模样,步进殿去,庄严厚重的龙椅高高在上,两步之外的旁阁中,一张陈旧却干净异常的雕花圆桌孤零零的坐落,桌上,几样新鲜的点心交错摆放,凑成了兰花的图样,格外精致。
手一松,攥在掌中的帐帘便哗的一声在背后合上。他怔怔的望着角落中的那方圆桌出神,朦胧的烛光迷离中,额娘端庄的含笑侧身坐着,一旁,他兴高采烈的说着狩猎时的佳绩。而身后的龙台之上,那人专注的看着奏折,唇角却因他们的谈话时起时落,幸福的如同春季傲然绽放的合欢花。
“看来你也记得……”
突地有人打断,那画面便如墙上褪色的壁画,斑驳碎裂,油彩灰烬般块块剥落。他冷冷的顺着声音转头,桌旁黑暗处的绸帘后,芙蓉面含浅笑的盈盈步出,时隔历久,破败的翠微宫洗尽铅华,连带着她面容上的傲慢尊荣一并洗去,令她干净的像换了个人,谦和温顺。
“出来!”手掌顿时便攥得更紧,岚宇没有情绪的低声命令,锐利的眼神犹如伺机进攻的豹,敏感寂静。
“出?”脸上的笑意霎时扩散的越发艳丽,芙蓉抬手撩开面前遮挡的帘,稍动两步,身子便完全出了烛火的阴影,现于明亮的光晕中。“这阁,我至始至终便未进来过。”
它就像是云凡的心,他把所有珍贵的回忆都关在里面,旁人进不去,他自己也出不来,直到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