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的望着他进门才收回视线,她怔忪着半响都想不出形容那个表情的词语,愁苦半响,只能摇头晃脑的回了偏殿。
竹雾一走,所有的事好像顿时都没了主心骨,让人无由的焦躁难安。小梓恭敬的颔首进殿,一抬头就已见子漪穿好了披风,准备出门,神色一顿,他弯着腰服侍她带上围领手暖,话还未来得及问,便被命跟上,朝沉心殿方向步去。
一过三更,宫中的宫灯便会熄灭一半。一是因贞妃有命,节省开支所以这般。二便是,宫中自古便有惯例,若是皇上龙体不安,便自主减一半油火,以免争抢龙气,对皇上的身子有所冲撞。
小梓心绪难安的拎着宫灯步趋步随,灯架下的六棱木条和着长长的大红璎珞一路在雪上花开不断,遇找了平坦便静好如兰,遇到碎粒就妖娆似莲,短短一段宫路,硬是转变了数十花样,让他从无心变有心,不知觉间回想到了刚入宫那会儿。那时他只是个任人欺凌的小角色,平时新奇欢喜的事情不多,这瞧灯花便算是其中一个。一晃十几年匆匆而过,不刻意瞧还好,这般一瞧才让他猛然惊觉,恍惚觉得上次看灯花已是好几辈子前的事了。
“小梓也觉得我对竹雾罚的太重?”晚上的宫路走起来更显漫长,子漪直挺着身子,耳边宫鞋声不住敲击青石路,节奏悠远漫长。
“奴才怎敢?”苦苦的咧着嘴笑,却是比哭还难看。小梓垂着头闷着声,面上越是不在意实则越是将今天之事记进了心里。竹雾于他而言就像大哥一般,自己从小就没了亲人依靠,好不容易得了这份亲情眷顾,他惜命般珍惜。
“你也是个人精,竹雾身上有什么不足,想来也是知道的。这样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蔺国的日子还长,岚致的日子也还长,他将来要扶持的可是一国之君,再有这样的疏忽,怕就不会只是边疆历练这么简单了。”一次远行若能保得他命,谁又能说不值?
身为主子却怕他揪心这般仔细的解说,小梓感动的略有宽慰,尽管还是放不下心,可倒也轻松不少。“夫人现在是要去见皇上?现在时辰已晚,皇上又身子不适,怕是已经……”
“睡与不睡也要去了才知。”人死如灯灭,既然他已猜到了现在的一切,那这几个夜怕是都睡不着的。真正闭眼后便是无止境的沉睡,身在人间时,他即仍心有所恋,可怎能安眠呢?
叹息一声,便紧了步子加快速度,她带着小梓片刻后来到沉心殿外,果然殿内还有烛火亮着,宫人都未歇息,在廊中无精打采的缓缓走动。
“七皇妃来了,皇上正等您呢……”好像知道她要来,舒吉神色微暗的上前招呼,几日不见眉眼间多了些苍然之色,心伤明显。
“小梓去偏殿候着吧,外面冷。”随意吩咐了句便随人进了殿,她见这满殿的烛火耀眼莫名,可经风这般一打也将有残灭之势。眼神不由的顺着灯光指引望向了殿里半倚躺靠的男子,她有些难过的抿了下嘴角,眼中之人往日的帝王风采不见,高深讳莫不见,就是一位普通的老者父亲,正值弥留之际,眼畔流动间,全是温情。
第239章 别黏 1
整整一个时辰后才从沉心殿步出,一夜过得这样快,转眼沉黑的天幕已经微亮。子漪若有所思的立在台牙上等小梓唤辇,仰首眺望空畔,天边耀着蛋黄似的橘色光彩,只让人这么远远瞧着眼底就火热起来,觉得这冰冷的冬晨也多了许些温暖,不再寒风彻骨。
明儿就是年三十,按宫中大礼是要守岁的。贞妃娘娘好像早猜到了皇上会回宫过年,一应安排全按了最高的喜庆奢华准备,美其名曰为皇家冲喜,扫去病痛。
满是流光溢彩的双眸顿时失落的灰败不少,子漪突然觉得身后沉心殿的压抑之气喧嚣着满溢出来,鬼魅一般笼在她的背上,森森的凉。身子一紧便不自觉地抬步朝宫门外的长廊步去,她望着宫廊上抱着新衣年货的小宫女小声嬉闹着走来走去,唇边微灿,猛然想起了那个关于浴火凤凰的传说。
凤凰傲天,死时会大火焚身,将自己变为一捧香土,待众人都惊愕悲恸时,峰回路转,新生雏鸟破土而出,带着决裂重生的稚嫩,象征着华美破败后的希望,重新展开轮回。一如那位深宫中垂暮的老者,一如劫难前的蔺国皇宫。
“夫人……”捂着耳朵小步的跟着步辇跑,小梓忽闪着袖子示意步辇再快点,自己则小步赶到子漪身边,伸手便往子漪怀中塞了个包着缎子的热物件。“这是咱们刚才在偏殿烤的地薯,格格奔波了一夜也该饿了,回宫的路还长,您就凑合着先吃两口。”
“嗯……”知道了一切,心中反而突地轻松起来。子漪灿烂的眯眼轻笑,见小梓傻傻的盯着她的笑靥发呆,裙角轻提,不等他回神,自己便跨上辇去。“还不回神?仔细你家爷醒来把浮宇宫顶掀了!”
噗的浅笑出声,难得逗人,没想竟会这么有趣。她隔着纱帐瞧小梓通红的脸,晨际的阳光延展的极快,照在宫墙上斑斑斓斓。他轻巧的踏在积雪上,不时有路过的宫女太监笑着跟他招呼,众人面上皆带着喜色,有了皇上主子的皇宫,就这样在年节前活了过来,有了真正大年的味道。
欢喜总比悲伤好。默默的剥着手中的番薯暗想,她孩子似的留了一半卷进帕子藏在袖中,这等令人愉悦怀念的美味,若是不和某人一起分享,他那小心眼肯定又要生气。卷翘的睫毛突然异常的轻晃两下继而恢复平静,她重归笑颜慢慢看着浮宇宫接近,心中没有别的念想,和他一起过好每一分一秒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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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间醒来,就觉得背上压了千斤巨石,想动一下都是不能。岚宇丧气的趴在床上,抬眼望去殿内殿外一个侍奉的人都没有,这个浮宇宫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他是主子!
“子漪……”声音嘶哑的晃着长调,百转千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他小动物似的卷着眉,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床边矮几上的水杯,可就是一动也动不了,手指都抬不起半点。其实他以前也是懒的,就算水杯在身侧也懒得动手拿,可还好每次醒来身边就有侍奉的人,基本不用他出声就能达成所愿。今日这般哀怨的情况,实属少有,简直是千古绝唱!
巴巴的舔了舔嘴唇,他复等了片刻还没人回来,嗓间实在苦涩着难受,无奈只能换了人名再试。
“小梓……”
回音悠长,但依旧无人响应。遂不死心,挨个接着喊。
“竹雾……”
“星宿……”
“小桃……”
“小九……”
越叫嗓子越渴,沉默将忍片刻终于爆发。“人呢?都死绝了吗?”
呼……突然帘子轻盈的起了一缝,他叹息了一声,心想,还是黑脸有效,这帮皮崽子都磨出了城墙脸皮,温声细语都当耳边风。
刻意拉了脸直盯着偏殿的细帘瞧,他打了主意只要有人进来不管好坏先骂一顿再说。自己怎么也是病人,没人侍奉床侧就算了,现在把他的夫人都不知道拐哪儿去了,留他独守空房,竟也忍心?
没想到,等啊等……等啊等……
最后的最后,才发现一件十分悲催的事。刚才掀动门帘的……只是风声。
子漪一回来见到的就是这幅晚娘面孔。某人哀怨的温顺趴在床上,害怕压着伤口的棉被只盖到腰际,露出了半片春光,火盆阳光映射下,那条绚烂的火红‘游蛇’愈发夺目,似清透湖面上绽开的一串红莲。
“你去哪儿了……”表情/欲悬欲泣,岚宇长发侧披了半肩,整个人就这样凝成了一副画,看得子漪脸颊燥热,不一会儿红潮就蔓延到了脖颈。“我一直在等你。”
心念着妖孽啊妖孽。她没想他会醒得这般早,小梓被她带走,小桃又带了宫人们去领年货,小九昨夜就收拾出宫去了,至于陆影,早上她出沉心殿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他去给皇上诊脉,浮宇少有的竟然空了宫,就留下他一个不能动的病人。
到底还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冷落了他。
对上他水水的眼心中愈发心疼。可昨夜他昏迷不醒给自己的惊吓还在,撒娇也掩盖不了他欺瞒自己的事实。轻咳了一声便刻意冷着脸上前,她面无表情的端起杯子喂他喝水,一杯完了复添一杯,只是过程出奇的安静,对他没有只字片语,完全像在照顾陌生人。
“子漪……”怎会不知道她为何生气,岚宇示好着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水也喝了,想看的人也看到了,身体还是动不了。懊恼的皱了下眉,这等需要无赖卖乖的关键时刻,说起这个实在太煞风景,可……光靠动嘴,他实在没有让她消气的自信。尴尬的嘿嘿笑了一笑,他有些心虚的闪过子漪谴责的眼,低低道:“我怎么动不了了?”
“自然动不了,我用银针将你全身穴位都封了,你可怎么动呢?”
心中咯噔一声,这下用余光才发现自己竟然顶着满背的银针。岚宇额上虚晃着出了一片冷汗,突然觉得女子懂医。特别还是自己的妻子,这件事着实有些恐怖。
第240章 别黏 2
“我错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夫人宠得,敌人杀得,自然……讪讪的吐了口气,他收起玩笑的面容,眼含认真,对待真心爱他担心他的女子,他更是不能任性辜负。
凝着的双眸微微一颤,脸上的冰冷也似受潮画上的色彩,不住凋敝陨落,刹那间便倾泻而下。“哪儿错了?”眼眶稍有些泛红,他吊儿郎当时她还能装着对他背上的伤口视而不见,可现下却是全然无法。那伤口狰狞从脖颈一直延伸要腰部,下手的人不知是刻意还是心狠,数十鞭竟都打在一条疤痕上,伤口深得几乎要见骨。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索性也是皮外伤,和你的眼泪比起来,轻松多些。”知道她正在拔针,手指便尝试着活动了下。他极力的忍着疼,不让面上有半点变化,可一抬头还是见到了她眼中回晃的泪,扎眼得鲜明难忘。“原来不见得你这么爱哭的……”他见过她为家族为岚轩流泪,也曾经自我的幻想过,若她成为他的人,他也一定要让她为自己掉一次泪,那样才算是真进了她的心。
可现在……两人的心都长在了一起,她一流泪他便心痛,比身上的寒毒还让人煎熬,竟是半点都见不得。
“你当真是要看着我死吗?”一把将他半起的身子复按到床上,他刚动了一下,背后便又渗出血来,伤口上大大小小的血管没有一处是好好连着,她尽力缝合了大部,可其他的,灯光器械有限,她明明看得到,可却没有任何办法,活活要心焦死。深吸了口气抬手将脸上落下的泪抹去,她低低的啜泣,不愿让他听到,可从昨天开始便积压在心底的酸意都聚到现在发出,让她几乎连呼吸都带着痛楚,不住撕扯心肺。
“怕你受伤,怕你生病,怕你一走就再回不来。真是够了!我天天过的心惊胆战,你倒好,受了伤不告诉我知道,那做什么还回来我面前,要昏倒也好,病发也好,都躲得远远的,别让我瞧见。”口中说着气话,手上却尽量轻得不能再轻。她小心的用药帕帮他消毒涂药,隐隐的抽泣声压了又压,还是不断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
“……”难得的没有油嘴滑舌,只是静静的听话趴着。他听着她的话,感觉着她隐忍的哭声环绕殿中,荡到心头时已只剩满满的苦涩。不知觉间就孩子气的满足笑开,带着眼中沉默的泪,一并绚烂。他将头侧进了床内,靠外的手探寻着攥上她的,十指紧扣后便再不松开。
“松手!抓着还怎么包扎!”一整夜没睡,原就面带憔悴,这下哭红了眼,脸上更是没有半点好颜色。子漪轻挣着想把手抽出,鼻头红红的,试了两下终是没再忍心,只能含泪由他。
唇边的笑容更甚,岚宇耍赖将头埋进枕头,不想让子漪察觉他的软弱,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掩饰,闷闷道:“后悔也晚了,这辈子不会松了。”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从未这么认真,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异常安定沉稳,可最心底深层那扇小门却硬被人挤了条缝出来,突闯进去。不管不顾的就生生将里面那个一直活在十年前的怯懦少年拉了出来,骂他笨蛋,骂他傻瓜,明明有她在,他做什么还逞强硬担。
“说好了,就算只有一口气苟延残喘也好,我一定死在你后面。”所以别再担心,别再恐慌。世人说他自私也好,误解他专制也好,若有一天他没命再陪着她,那便亲手带她一起走。黄泉路上欢笑嬉闹,同弃孟婆汤,生生世世都羁绊牵扯,谁也不松开谁的手。
感觉到他的决心颤抖,子漪捂着唇默默的流泪,得了这句话,胜却万语千言。“你……你要是食言,我便化成…冤魂,生生世世在人间等着害你!”
沉沉的含泪浅笑,岚宇紧了紧掌中的手,声音宠溺得要生出水来:“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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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前夕,今天注定所有人都会忙碌。小桃领了年货就和小梓一起张罗布置开,宫墙外的笙箫听不见,可仅隔着一窗,他们的笑语声她却听得极清。
暖暖的被笼在某人怀中休息,她刚才累极在床边憩了会儿,没想醒来时,人已躺进了他的怀,他向来不听话,叫他不要乱动他偏要。这下伤口难以愈合,看来是不能去年宴了。
“怎么醒了?”迷蒙中侧脸贴了贴她的下巴。他背上有伤所以不能躺着把手臂给她当枕头。无奈只能让她睡得高些躺在枕上,自己靠在她肩窝里,两人才能离都更近,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年节应热闹,怎能就这么睡过去了?”喃喃的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圈上他的脖颈,手指无意的把玩着他散落的青丝。
“一切都有小梓竹雾忙,不用我们操心。”
“……”指尖一颤,随即有些心虚的低下眼帘。她掩饰着轻笑了下,没有半点犹豫就直白道:“我把竹雾派去帝望城了。”
轻轻一叹,手一撑便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岚宇满不在意的沉嗯了声,不问缘由也不怀疑,淡淡的接着道:“那事情就交给越泽做,谁都是一样的。”
“不问我为什么吗?”浅浅的扬了下嘴角,心中不禁感动潮湿。她好奇的缩下身子去寻他的眼,望见了那抹深蓝后的信任眷恋,这才安定。
“你既从不问我,我又为何要问你?”他们之间,互相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太多。不是刻意隐瞒也不是缺乏信任,若是两人中谁先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