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众男子起先见那妇人怀抱婴孩,便打了主意,抢那孩子煮了来吃,那妇人亦可供众人玩乐一番,待得没粮了亦是可食,只肉质不若孩童鲜嫩罢了,但聊有胜于无,此事极是便宜。哪知那妇人却是个机灵的,众人意图早早便被妇人察觉,妇人亦是有几分机谋,用尽法子逃了开来。众人哪里舍得快要吃到嘴边的好肉,一路追寻而来,寻着时却只见妇人不见婴孩,虽见郗徽立在一旁,但见郗徽是一女孩儿,头一个想法也只是想到时来搓弄郗徽。众人业已将二人围在岸边,便也不怕二人逃脱,这才耐下性子问那婴孩去向,可一问之下竟是那婴孩已被抛入了江中。众男子自是气极,哪里还愿多说,纷纷来抓二人,更是气那妇人竟敢把婴孩溺死,也不让众人得到,众人心中恨恨,无不想着要把那妇人拆成零碎吃入腹中。
妇人哪里不知这些人的魔鬼心性,早在骂完,便拉了郗徽的手,说得一声:“跳。”便带了郗徽猛地跳入江中。
原来那妇人见众人竟然追至此间,便心知再也跑不脱身,于是早在之前众人围追时便问了郗徽可善游水,郗徽心下虽是恍惚,却已有几分清醒,听得妇人发问,便也答了声“会”。是以妇人虽是带着郗徽逃跑,却一直只是沿着江岸并未离开多远。待得终被围住,妇人寻了机会,带着郗徽跳了江。其实此回,郗徽若是一旱鸭,半分不会水性,那妇人知道了亦是会带了郗徽跳下江中,盖因若是留了郗徽被那群人抓了,其下场定会极其凄惨,绝对是被那些人蹂弄一通,再煮去吃了。横竖躲不过一个死字,在水中溺毙,却是比之好过千倍万倍了。
郗徽茫茫然睁开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床蹋之上,环顾之下又见一男子伏在枕边睡着,离自己极近,郗徽心中赫然一跳,腾地坐起身来,却惊见自己的一只手却在那男子手中握着。郗徽忙把自己的手从男子手中抽出。那男子听得动静,睁开眼睛,醒转过来。
那男子睡眼惺忪,抬手揉了揉额际,眼虽仍是半眯着,却悠然一笑。抬头见郗徽坐着,睁大着眼睛,一脸惊愕与戒备,那男子又是一笑。
郗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此时才看清,这男子肤色白皙且红润,鼻梁挺直,眉似远山,天庭饱满光洁,一双眼睛更是波光滟涟,熠熠生辉,让人看了直想沉浸其中,整个人如玉一般的温润,浑身似是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是天上的神仙么!我在做梦么?郗徽揉了揉眼睛,记得自己明明是跳入了江中,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初时尚能凭住呼吸,可那江水急湍,自己在水中似乎并没沉浮几下,于是索性便放弃挣扎,闭了眼,任那江水灌入,再后来自己却是什么也不知晓了。对了,定是自己淹死了,眼前这如神仙般的人物,怕是鬼神之类吧,郗徽如此想着,心里有一瞬间闪过对自己死亡的难过,随即郗徽便放开了,死亡,怕是最好的解脱呢,要不自己也不会放弃了挣扎,任自己沉入江底。郗徽想通此节,不由得咧开嘴,朝着神仙笑笑。
男子也朝郗徽笑笑,起身离开。
郗徽正自愣着,心想,若此人是神仙,那也不知他知不知晓娘亲下落,自己既是死了,那是不是可以见着娘亲了?自己死了,姐姐定然是不知道的,知道了怕是会伤心,听说人死后有托梦一说,自己要不要托个梦去给姐姐,让姐姐不要为我伤心?这托梦又是怎生个托法,哎,自己新死,不懂的事还真多呀,嗯,还是等会儿问那神仙吧。
郗徽正自神游太虚胡思乱想,便见那男子又已回来,手上却端了一只大碗。
郗徽仰头看着那男子,正想怎么开口,便听得那男子说:“刚刚我让人去给你熬些米粥,这会子你先把药喝了。”
“米粥?喝药?”郗徽怔怔的看着男子。
“是呀,难道你不饿么?”
男子这么一说,郗徽才顿感饥饿,一阵无力,哪儿再坐得住,人便跌在床上。男子却是手快,把碗一放,扶了郗徽,在郗徽身后塞了两个枕头,让郗徽半躺着:“还是躺着,现下你身体尚虚,这药却是刚好。”男子说着便又端了碗拿着调羹要喂与郗徽。
“你,你不是神仙?我没死?”
男子又是一笑,恰似春风拂面:“说什么话呢,你自是没死,只是你身子虚弱,又在江中喝了些江水,来,喝药,喝了药养养就好了。”
“啊!我以为我死了的,怎地没死?”
男子见郗徽脸上露出错愕神情,不觉好笑:“还有人听说自己没死,反到很遗憾可惜似的,小丫头,你那小脑袋中都在想些什么!”
“我想娘亲想姐姐。”
“你娘亲姐姐呢?”
郗徽眼神一暗,心知自己刚才确是想得差了,哪儿有什么神仙,当真是自欺欺人了。郗徽摇了摇头:“你救了我?”
男子笑而不答,只拿了调羹喂在郗徽嘴边。
郗徽愣了愣,见那男子此时正看了自己,那目光清澈如水,似怜似惜,极是温柔,心里忽地升起一阵酸涩:“我自己喝。”郗徽从男子手中拿过碗,一气把药喝光。
男子见郗徽喝完药,把碗接过,从怀中拿帕子给郗徽细细擦了,叹息一声:“你这丫头!”又去桌边倒了清水让郗徽含了漱口,去那口中苦味。
自逃荒以来,郗徽哪日不是过得担惊受怕提心吊胆,何曾得过如此体贴关怀,一时便忍不住哽咽出声。那男子也不说话,只坐在床头,轻轻的拍着郗徽的后背。
郗徽到是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竟也轻松许多,忽地想起那与自己一起跳江的妇人,忙抬了头急急问起:“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大姐,你可有见到?”
那男子摇摇头:“我只见你一人在江中沉浮。”
郗徽咬住了唇,却止不住眼泪汹涌而下。那护着自己的大姐怕是怕是不在了吧,又一个人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了么!可郗徽却是不知,那妇人并不懂游水,跳江之举实是为了保全郗徽一人而已,原来那妇人早已心存死念,故先把自己孩儿抛入江中,自己没有立时跟着孩子去,却是为了给孩子唱那招魂之曲,为那孩子祈祷,望那苦命的孩儿来生能托得个好人家,这招魂之曲唱完后,自己也定是要寻了孩子去的,却哪里知道郗徽竟一路跟了自己。妇人本想一个人安安静静涉江离世,见郗徽老跟着,便也停了下来,本是想让了郗徽不要再跟着自己,却见郗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妇人多少起了怜悯之心,哪知还来不及劝说郗徽,便遇着那群极恶之人,后来急中生智,二人双双跳进江中。
那男子见郗徽如此,兼之自己一路走来所见,知她必然是那逃荒之民,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她所说的大姐怕是不幸。男子为郗徽轻轻拭去眼泪,神色肃穆:“我是朝廷派来的监司,专为旱灾一事而来,定不会再让任何人饿死道旁,待安置好大家,便发散钱粮让大家回家,不再流离失所。”
“不是说粮食都被富人家囤起来了么?”
“那些不义之人,朝廷定会从严查办。”
郗徽怔了怔,半晌却是喃喃而语:“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等到了!”
“怎么了?”
“大人,你知道吗?那位大姐把自己正在襁褓中的孩子扔进了江水,便是因为有人要拿她孩儿裹腹,她被逼无奈,才舍了孩子,如果,如果她能再晚一些,如果,我们能早日遇上大人,也不用,也不用……”郗徽再也说不下去,多日来的担惊受怕与委屈苦楚一下子发泄出来,终于痛哭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终于出现了!!!!
、17、赈济救灾不停歇
那男子见郗徽此时才真正大哭起来,心中不由得一松,男子一路见了那灾民流离失所人吃人的惨景,所遇灾民无不是面呈苦色,一副麻木惨痛模样,起初见见得郗徽转醒,竟是咧嘴一笑,男子心下怕她经了风浪神志受创,后见她说话条理分明,细观这小女孩儿神情,知她竟是生生压了自己情绪,看她小小个女孩子,遭此大难,那眼神却是清明透亮,竟没染了半分麻木之态,当真难得,男子不觉也对了这郗徽高看几分,后来终见她痛哭出来,男子有心让其发泄,便静静把郗徽搂在怀中。郗徽此时心神大恸,更兼体弱,哭着哭着竟是趴在那男子怀中重又睡着。
那男子见怀中无甚动静,低头一看,只见怀中小人儿业已睡着,脸上泪水横呈,眼睛虽是闭着却能看出已是微微肿起,男子暗叹一声,正欲为郗徽擦去眼泪,却见那帕子方才已让郗徽拭了嘴,便半抱了郗徽准备让她好好安置在床上,自己再去拎个湿巾。可刚一动作,郗徽却是动了动,抓着男子衣襟的小手更是紧了一紧,把头往那男子怀中埋得更深了。男子莞尔一笑,轻轻在郗徽背上拍得两拍,见郗徽不再动作,又欲把郗徽放下,哪知,男子一动,那小小女孩儿竟又往自己身上贴得更近了些,男子笑着摇摇头,只得用衣袖为郗徽拭了眼泪,自己抱着郗徽靠坐床头。
郗徽静静趴在男子怀中,那男子看着郗徽白璧无瑕的脸儿,那唇瓣无甚血色,只淡淡一抹浅红,却看了让人平添心疼,那长长的睫毛却是黑嫆微卷且翘,这怀中人儿真真是个弱不禁风惹人疼惜的绝色小佳人儿。那男子乃天下名士,出入之处无不是王候贵府,见惯了各色美人,眼光自是奇高,可这时竟是看那郗徽看得呆了。
待得几声敲门声响,男子方才惊醒,低言一声:“进来。”却是随从熬好米粥端了进来。此时郗徽酣睡,男子哪里舍得叫醒郗徽,只扬一扬手,那随从立时端着米粥轻轻退了下去。
男子又把郗徽往自己怀中紧了紧,一低头,轻轻一吻印在郗徽额上。男子勾唇一笑:“往后,你便是我的人了。”男子说完,便也合上双眼。郗徽哪儿知道自己在睡梦中竟是如此被一男子划为己有。
其实那男子实非如此孟浪轻浮之人,只因当时于江上把郗徽救下,见郗徽混身脏乱湿泞,自己身边二名随从俱是习武汉子,粗手粗脚,男子见郗徽瘦小不过是一个孩子,自己又是个不拘一格之人,便亲自动手剥了郗徽衣裳与之清洗,哪里知道这一洗竟露出那莹白的肌肤,待得洗干净了,男子更是呆了,自己救来之人竟是如此绝美。男子自来做事干净利落,当下心中便决定之后要把这女孩儿带在身边,更是高兴自己一时念闪没让手下为之。之后郗徽醒来得知自己衣裳竟是眼前男子所换,却是呆愣当场,引来那男子“哈哈”大笑,郗徽见那男子那般豪爽明朗的笑容竟觉满室生辉,此后几天想起此事便是脸红,到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这却是后话,撇开不提。
“大人。”郗徽叫着。
那男子听得郗徽叫自己,好看的眉头却是一皱,眼神带了些许无辜些许耍赖更带了些许哄骗:“阿徽,说了我叫范云,字彦能,你唤我彦能便是。”
郗徽哪里肯喊,只是把手中包袱递给范云:“大人,你的干粮。”
范云微微一笑,接了干粮,手却在郗徽头上摸了摸:“阿徽乖,在家等着我回来。”
范云正待要走,手上一紧,却是郗徽拉了自己衣袖。
“大人,我不想呆在家里,我想做事。”郗徽仰了脸看着范云,一脸渴望。
“阿徽想做什么?”
“我想去施粥处,给大家分吃的。如今,人手也不够,我想去帮忙。”
范云本想不应,却见郗徽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巴巴的看着自己,极是惹人怜爱,心头便是一软,又想郗徽现下虽瘦,却已缓过神来,恢复得不错。范云略一沉思:“可是可以,却有两则,一,你得穿了男装带上随从。”
郗徽闻言点头应了:“还有呢?”
“还有便是叫一声我名字来听听。”
郗徽一声“呀”却没说出口,那小嘴微张,眼睛瞪圆的样子极是可爱逗人。男子温柔一笑,轻言哄着:“你不愿叫我名字,叫我一声大哥也好,我年纪总归是比你大吧。”又见郗徽仍有不愿的神色,便又开口:“我还是觉得阿徽身体未能全好,还是在家多歇息几天吧。”说罢作势要走。
郗徽急急又扯了范云袖子,便也叫道:“范大哥。”
范云如何不喜,眉开眼笑,又伸手摸了摸郗徽脑袋:“这才乖,那我便允了,记得,以后都得这么叫。”
郗徽见他答应,忙是点头,扬了笑脸,挥着小手,赶了范云出门,自己却是连蹦带跳跑去换男装。
范云见她开心,心里亦觉高兴,精神一振,那连日来开仓放粮四处奔走勘验灾情之劳刹时一扫而光。范云嘴角仍是噙着笑,招来一名随从,让他侯在门口,更让自己一名贴身之人留下,等会跟了郗徽,必务做到寸步不离,如此一一嘱咐一番自己这才与另一名长随打马而去。
郗徽在屋内换着男装。
原来范云救得郗徽后,顺水而下,进了江州城安顿下来,便开始马不停蹄处理灾民之事。开仓放粮、安置灾民、赈济发放、差医看病、设置各个施粥处种种事宜烦琐至极,每日里忙得足不点地,连饭食也是自备干粮带着边走边吃。那范云却是细心,百忙之中担心郗徽如此绝色在这鱼龙混杂动荡之地,一不小心便有闪失,便让人购了合宜郗徽身量的男子衣物。之前范云担忧灾情,更想微服查勘,便只带了两名贴身长随轻装从简先行而来,此时其余随从已至,于是自己虽是外出却仍会留下两名随从保护郗徽。郗徽见此自是明白范云苦心,本想如往常一般用泥灰掩盖容貌,可范云却是执意不让。看着郗徽竟悠悠一笑:“小丫头把脸再涂得那般污七麻黑,让人见了可真是临花空相望,对酒不能歌了。”
郗徽闻言“呵呵”一笑:“大人竟是嫌我倒人味口么?”便也不再坚持要在脸上涂灰了。
郗徽换好衣裳出得门来,范云留下二人早已迎了上来,带郗徽前去施粥处。
范云那边边走却是边思量,不知想到什么,更是锁了眉头。连了几日不眠不休披星戴月,范云已然把各种救济措施安排得井然有序,此时范云却仍感头痛,原因无它,此番天灾,灾情实在严重,波及州县太广,而这江州乃一方交通极为便利之处,水路陆路四通八达,故而灾民多涌入此间,此时城内城外之民多达几万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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