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惠芸的剪刀飞快地在蟹爪菊的花枝上游走,剪去那些杂乱的旁枝,便又捧到石桌上一盆,仔细眼看着,决定哪一支改剪,哪一支不该剪。
“三天前,你收了一封来自宫外的信,你看过之后便烧毁了。只可惜,火盆里有一点未燃尽的纸片。”彦芷说着,从袖中取出丝帕,丝帕是包着的。她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一张三角形的纸片,边缘呈现被烧毁的黄褐色,上面只剩下一个字,“芸”。
姚惠芸看到那个纸片,不禁骇然大惊,她果真是低估了彦芷的智慧,她看上去不谙后宫之道,却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对她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不愧是皇后!她看着彦芷,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当初她初做上皇后之位时,也有这样超凡的本事,只可惜,现在倦了,厌了,也不想再斗。
“单单一片纸能说明什么?”
彦芷见她波澜不惊,不禁冷笑,“能说明太后的脸皮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就算是已经被我点到了鼻尖上,竟然还是面不改色。”说着,她一改逼问的口气,闲话家常似地说道,“先帝在世时,应该没有少这样追问你他心中的疑惑吧!自己的皇后不争风吃醋,却有时还贤惠地让他去别的寝宫,直到现在,都被宫里的老人传为佳话。而谁又能猜到,夜深无人之时,当时的吴彪元帅便深入凤宫,与太后花前月下。”
姚惠芸再也稳坐不住,她随手拂掉石桌上的蟹爪菊,恼恨地死死盯着彦芷。这个女人实在可恶,竟然将她的所有往事都挖了出来?!“夏侯彦芷,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接短,这点道理,你应该知道。”
“是的,我当然直到,但是,我说的都是事实而已,并没有骂太后呀!”彦芷将那片三角形的纸放在石桌上,口中背诵出那封信的内容,“芸,此别多日,如隔三秋,我心念念,辗转难眠。若芸情依旧,便来老地方相见,大计在谋,你我相聚之日,便是东昭归于你我之时。夏侯彦芷必死,你在深宫之内耳目众多,今日被禁足,也勿要自暴自弃,若伺机对夏侯彦芷下手,与我里应外合,更好不过。拓跋祺刚接手西斡汗国之降书,骄兵必败,我筹谋多日,定能让他措手不及!彪,九月初九,亲笔。”
彦芷一字不差地连落款都给姚惠芸背诵出来,让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后还是不承认吗?这封信中的老地方是指得何处?”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也从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信!”姚惠芸厉声说完,便想躲开彦芷返回寝殿去。
彦芷起身拦住她,“太后这就发怒了?我不妨再对你说一件事,朝中,吴彪的那些乱党,奸臣,都已经被我暗中清理干净了。就如当初追查吸食孩童血液的恶魔一样,我是背着拓跋祺暗中进行的。”
姚惠芸顿住脚步,“你是在告诉我,那个名震江湖与朝廷的彼岸美人是你?!”
“彼岸美人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不过,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指派出去的。”彦芷微微一笑,“你不告诉我吴彪的消息也不要紧,终有一日,我会将他碎尸万段,然后,把你和他的首级都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对儿龌龊的狗男女有多恩爱!”
“不——”姚惠芸赫然转身,“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还不能消解你的心头之恨吗?夏侯彦芷,你应该收手了!”
“你劝我收手?当初斩杀夏侯家一百多条人命时,你却在你的寝宫里与吴彪惬意对弈,哼哼,你们这样禽兽不如的人在世,让我怎么能收手?!”彦芷突然出手扼住她的脖颈,只要她暗用真气,姚惠芸的身体就会在她的手掌上蹦碎,但是,一想到拓跋祺,她的手便使不出丝毫真气。
第309章 夫妻之间的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拓跋祺突然闯进来,“彦芷,你要做什么?母后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非要了她的命不可吗?!”
彦芷也来不及从太后的脖子上收回手,掩饰自己的行为与过错,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拓跋祺的质问更让她恼怒,难道他压根儿就忘记了太后曾经的卑鄙行径吗?“祺,你忘了,她曾经差点害死我们一家,她曾经差点杀了你,她之前眼里心里只有拓跋鸿,只有吴彪,何曾有过你?在她和吴彪的串谋下,我夏侯一家才冤死枉死……”
“够了!你眼里只有仇恨,何曾有过我?”拓跋祺厉声冷斥,“无论她做过什么,终究是我的亲生母亲,对我有生育之恩!”
“好,很好,既然你选择她……”后面的话,彦芷没有说,她愤恨地转身离开,经过他时,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彦芷本以为,拓跋祺一定会追出来,拉着她解释,担心她离开,却没想到,她一直走到了雍慈宫的大门口,拓跋祺都没有出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她已经狠狠地暗示了,既然他选择姚惠芸做亲生母亲,她就会离开,为什么他反而无动于衷呢?难道他也不在乎倾君和倾彦了吗?难道他就这样坐视她离开不管不问?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她是走还是留?
彦芷越想越是寒心,又担心姚惠芸会再唠叨什么说她的坏话,会让拓跋祺更憎恨她,便悄然飞上了殿顶,去探听宫墙里面的动静。
拓跋祺依旧站在原地,他没有上前去扶住因为被彦芷掐住脖颈太久而几近窒息的姚惠芸,反而冷视着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挣扎、努力地喘息,又拼命地爬起来,维持自己的端庄。
“咳咳咳……”姚惠芸坐下来之后,仍是无法和缓咽喉和脖子里的痛楚,她见拓跋祺仍是如柱子一样地杵在那边,便忍不住开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追她?她才是陪伴你走完下半生的人,而我这个亲生母亲,已经无法弥补你什么,也什么都给不了你!”说话间,她气急地泪流下来,年轻时,与后宫佳丽三千人抢丈夫,还要躲避着丈夫的追查,保全情人的功名利禄。
可是,她忙碌了大半辈子,不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先是丈夫怀着对她的憎恨闭上眼睛,而后是情人背弃她而去,如今,她的两个儿子只有一个在身边,这样拿她当敌人一也就罢了,儿媳却还这样与她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她姚惠芸风光了大半辈子,为何越是到了本应该安详的晚年,却反而痛不欲生呢?!
“祺儿,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去追彦芷呀!”
拓跋祺冷哼,“我有你这样的母亲,就算追她回来又如何?我根本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更无法杀了你,你的存在,你曾经的所作所为,让我此生此世都亘在彦芷的仇恨中,让我们一家永无宁日!”
彦芷藏在殿顶上的石雕后听得这话,心里顿时便原谅了他刚才的冷漠。他内心的痛苦,他的矛盾,他所面对的压力,她都一清二楚,她也曾经说过,只要回宫来,就不会再轻易离开他。
拓跋祺又对姚惠芸说道,“彦芷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若非你总是暗中跟踪她,故意惹怒她,她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来找你兴师问罪!”
若非他早已派了人死死盯着雍慈宫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在短短的半个月内,在彦芷忙着抓捕在京城里吸食孩子血液的恶魔时,在彦芷帮他处理西斡汗国投降的事情时,他这位本被禁足的亲生母亲不老老实实地呆在雍慈宫内,却暗中贿赂了两个护卫,悄然去跟踪彦芷的一举一动。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非要让彦芷离开我才满意吗?你生了我,养了我,难道就一点都不期望我能活得幸福?!”
姚惠芸忙急切地辩解,“祺儿,难道在你心里,你的娘亲我真的是这样无聊卑鄙的人吗?我也是有心的,我的心也是肉长的,自从倾君出生以来,我还从未见过她一面,倾彦这孩子也可爱的紧……可是,我总不能这样光明正大的走出去,也没有权利把他们宣召来雍慈宫,只能偷偷摸摸的去看。谁知道,我前几天去看过倾彦和倾君,在去看你和彦芷时,正好被路过的静香看到。就这样,才暴露了行踪。”
拓跋祺听着她的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
姚惠芸见他怒气消散,对他摆了下手,示意他到亭子里来坐下。
拓跋祺也不想弄得太尴尬,便走上前来,在彦芷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就坐,他看了眼姚惠芸修剪好的蟹爪菊,心里的怒火也沉下来,看得出来,她已经完全收敛了曾经的戾气与贪婪。整日弄草养花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她还是总不让他省心,前些日子刚刚让她恢复了生活起居上的需求,这便越加的贪得无厌了。
姚惠芸喉咙里的痛楚缓过劲儿说道,“其实,彦芷来找到,并非是为了我跟踪她的事情,也并非因为我害死她家人的事,她是为了来打听吴彪的下落。”
打听吴彪?!彦芷为什么还是不放弃杀吴彪呢?朝中与吴彪有关的贪官污吏都已经被那位叫做“彼岸美人”的神秘杀手清理的差不多了,拓跋祺以为彦芷也会因为吴彪的重创而渐渐遗忘了仇恨。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不应该再这样执着于仇恨才对。
他心里对彦芷的疼惜与宠怜又泛滥开来,也不怪她这样激进,夏侯康被杀头,夏侯家一百多人被斩杀,当时她亲眼看到,那种血腥的场面,闭上眼睛,她一定都能做恶梦。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冷声对姚惠芸嗔怒,“既然你知道她对吴彪恨之入骨,直接告诉她吴彪的下落不就小事化了了吗?为什么还要隐瞒她触她的霉头呢?这样弄来弄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第310章 后宫惊天韵事
“祺儿,你平日里精明睿智,怎么这个时候也犯糊涂了?!”姚惠芸也不再隐忍自己的嗔怒,“你还当彦芷是几年前那个毛丫头吗?她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万一她去找吴彪复仇,有个三长两短会不来了,你让倾彦和倾君怎么办?更何况,你又这样爱她,我怎么忍心告诉她,让她去冒险呢?”
“……”拓跋祺一时无言以对,他只顾了宠溺彦芷,只顾了想要尽快拔掉吴彪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却 忽略了倾君和倾彦,更忘了彦芷那天下无敌的武功其实也并非天下无敌,若是她果真出了事,他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下去。
彦芷在殿顶上听得他们母子俩的对话,心里也不禁有些歉疚,刚才她的确出手有些急迫了,差点要了姚惠芸的命,拓跋祺出现的若是不及时,说不定就……也罢,她何必在乎姚惠芸的性命呢?这个老女人本就该死,她造下的孽,足够她死一百次一万次。
拓跋祺在亭廊下踱着步子,忍不住问道,“既然你知道吴彪的下落,就告诉朕吧,彦芷不能去冒险,朕却可以布下天罗地网将他碎尸万段,他必死无疑!他与皇族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朕身为夏侯家的女婿,他与夏侯家的仇恨,朕也理当来清算。”
他的这番话又让彦芷感动不已,她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沿着腮边滑落,又矛盾地扬起唇角,此生有拓跋祺相伴,她死而无憾。她决不能让他去冒险,夏侯家的仇,她也必须亲自去报才能结束自己的噩梦。
姚惠芸在下面对拓跋祺说道,“吴彪的确写信来过,他在信中说,身体已经完全康复,武功也恢复如从前,正在筹备武林各路打算对朝廷发兵,另外,他还想要索要银两招兵买马,让我去找他团聚。”
“哼哼……招兵买马?他好大的胆子,应该被诛杀九族的是他,而不是夏侯一家!”拓跋祺哪里能听得下去这些话?他又忍不住心底的怒火,“在母后眼里,他应该算得上痴情种吧?!”
“祺儿,难道你现在还怀疑我与他不干净?”
“朕倒是没有这样说,只是,若你与他没有什么的话,他怎么会如此不客气的和你要钱招兵买马,还把这样机密的事情告诉你,又让你去团聚?也只有亲密无间的人,才能这样商讨未来吧,而且,彦芷查探你信件的事情朕也知道,那封信朕也大致看了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自然不必言明,我只是想知道,母后前些年为何如此维护皇兄?!”
拓跋祺的话让在殿顶上的彦芷捉摸不透,她细致的黛眉越皱越深,她以为拓跋祺已经完全为这件事原谅了姚惠芸,却没想到,他竟然再次提及,还口气这样恶劣,而他最后一句话最是叫人匪夷所思,难道……他是在怀疑拓跋鸿是吴彪和姚惠芸的儿子?!
彦芷忍不住探头,却见姚惠芸的脸色惨白无血,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也颤抖不止,她大概是要指着拓跋祺的鼻子骂他大不孝了吧!这样怀疑自己母亲的不洁,任何一个女人都是无法忍受的。
但是,姚惠芸却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因为,她开始后悔告诉拓跋祺关于吴彪的下落,好在她也并没有说出什么切实的消息,若是说了,真要天下大乱了。
“好,你不说,便是默认了。”拓跋祺已经彻底对她失望,“我真的没想到,我的亲生母亲会是这样一个人。或许,你是真的不爱父皇,真的讨厌他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才会这样对我吧。”
姚惠芸听出他口气的和缓和急转直下的淡然,只有人到了彻底的失望之后,才会有这样淡漠的态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你让吴彪封死我从西斡汗国返回东昭王朝的路开始,我就怀疑了。虎毒不食子,你不但要杀我,还要杀我的儿子,这叫我更加的怀疑。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也在怀疑,因为你对皇兄……
不,现在他也已经不是拓跋鸿,而是应该姓吴,对吧?他应该叫吴鸿吧?!
你之前对他与对我的态度截然相反,如果说,你对他如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对我则像是对待仇敌,而父皇则更宠爱我多一些,甚至在把皇位传给我之后,叮嘱我不要给皇兄,我却为了能让你多疼爱我一些,而把皇位让出去……尽管我这样做了,却还是没有能换回你丝毫的怜惜,我就更加怀疑。”
姚惠芸只是静静静静地听着她说这些话,又仿佛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重新经历了一遍,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能疯狂到要谋杀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孙儿。
拓跋鸿,不,祺儿说的对,应该是叫吴鸿。他终究是遗传了吴彪的血,有勇无谋,好色成性,庸庸碌碌,最终还是与皇位无缘。
也或许,拓跋皇族的祖先有灵,早就知道他不是皇族子孙,才又天意使然般地,皇位又落入了正统继承人拓跋祺手中。
说到底,虽然她姚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