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送别离人泪,花开花落,只记当时年少。”
不知在什么时候,她手中的火熠已经掉在地上,火迅速融化清雪,转眼又被雪水所灭,她听着,牢牢将那句诗词记在心里。
来年春天她再来,风景依稀似去年,但人面桃花,她没有再看到她的美人儿哥哥,而她,也一直没有看过传说中的夜月花。
美人儿哥哥,仿佛只是去年冬季的一场海市蜃楼……
花开花落,只记当时年少——初遇后,便是两两相忘吧!
那时她还不过十五岁,正是豆蔻年华,刚学懂相思的滋味。
千古传诵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西楚霸王与虞姬,才子佳人,英雄美女,男的英俊威武,女的秀丽可人,总是爱得轰轰烈烈。
他或许是才子,但她必定不是他的佳人,她只是个女盗,清楚他只能属于她的回忆,待寂寞的时候细细品味。
每当捱不住黑夜的寂寞,她在月光下蓦然回首,那年雪中的初见近得就在她身后——
冰天雪地,红衣如花盛开于雪里,那么一个浅浅的笑容就能融雪消冰。
身外的岁月如流水般匆匆逝去,任凭月移星转,花开花谢,只有那人,她的美人儿哥哥,永远在她心里停驻着,从始她在黑夜里再也不觉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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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是活跃于黑暗的女盗,其实除了盗窃,她是再没有一技之能。
她一直都找不到在白日生存的意义,所以才被迫活在别人看不见的黑暗里,直到一次她失手被靖国“第一武将”赵御风所擒,她加入他的黄泉军,改名“彼岸”,成为黄泉六战将的一员,她的盗贼生涯也随之结束。
当时,御风的副将莫邪说过那么的一句话:“我可以让你从黑暗中解开,只要你将你的命卖给我们,以十年为限。”本是桀骜不驯的她居然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后来她偷偷问火照加入的原因,那时火照告诉她,因为他想杀死过去的“自己”,还有莫邪说喜欢他的红发,所以他便死心塌地追随那位女将。
她听着,总是觉得有些心酸,为自己,也为火照。
她偶尔在想,莫邪或许是在是骗她的。
十年后,她可能还是活在黑暗中,甚至被他们灭口,但她还是甘心被骗,在某些抉择的时候,选择就是在于心结是否被人一语道破,而莫邪,就是一个看懂人心的厉害女子,温柔的话语,像剑一般插入每个人心底里最软弱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美人儿哥哥,他说不管在何时,抑或是何地,只要有这么一点希望,人们也总是想拥有幸福,不顾一切也要去追寻。
他是说得对的,因为绝望,也因为希望,所以她愿意去试。
加入六将后三天,另一位战将奈何入军,那是个小孩心智的男子,总是因为想起家人已在夜中哭泣,她独自坐在屋檐上,听着他哭得如此凄厉,总是会被他勾起童年的回忆。
她其实是有些羡慕他的,虽受心智所限,但却拥有着她没有的纯真,如果可以,她也想象他一样永远都长不大。
夜里她听着奈何的哭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踏实,月光下忘川抱琴走出房间,似乎是被奈何吵得不能安睡,忘川抬眸轻瞥她一眼,没有与她谈话,坐下来便随意抚琴。
彼岸一听,本是躺卧的她立即坐起身来,只觉这曲的调子竟跟美人儿哥哥唱的那曲一样,她立即问道:“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忘川很意外她会主动谈话,因为他们身后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所以六将除了是痴儿的奈何外,其他人也一直对彼此很冷淡。
“这曲,就叫《离歌》,由懋朝晚盛时期的监察御使风离所作,从大内流传到民间,据说当时精通音律的三宫总管周朝歌为这曲谱过词,但现在只有首句留存下来。好像就是清风——”
彼岸接口:“清风送别离人泪,花开花落,只记当时年少。”她谂完,沈默了一会,然后无可奈何的叹息着:“离歌、离歌……原来一开口,便是别离呢。”
忘川仿佛想起了什么,也是有感而发,“世情薄,人情恶,大家都是在黄泉路走过来的。”
彼岸没有再说话,合上眼,首次在月色中睡去。
今夕何夕,他的美人儿哥哥恐怕已经将她忘记的吧?她想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彼岸.海市蜃楼(三)
“火照哥哥,为什么忘川姐姐要走?”大口大口咬着鸡腿的奈何坐到火照身边,口齿不清地发问。
“她的剑,已经找不到出鞘的理由。”冷峻的火照脸上这时竟然有一种落寞的表情,他低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奈何歪一歪头,“不明白……好深奥喔!”不就是一把剑吗?手一动,用力一抽,剑不就出鞘吗?干嘛要理由?
火照看着他纯真的脸孔,伸手拭去残留在他唇角的汁液,“这些事不是你应该明白的,不明白更好,别自寻烦恼。”
“好,那么火照哥哥也不要想,大家快快乐乐的,不要自寻烦恼。”
火照有些释然的笑了,暗夜里突地闪过一道人影,他的眼睛往旁一瞥,朝刚跃在瓦顶上的彼岸道:“彼岸,听说你要去飞雁城?”
彼岸曲起一膝坐在屋檐上,圆月就在她身后,犹冷的春风吹起她并未束紧的长发,仿佛杨柳在飘,“是啊,替我们的御风老大去看看他的师父高俊行究竟死了没有,但他俩的关系可真是耐人寻味。”
她就一直在纳闷着,御风是前朝留国侯的独子,有留国侯身前的佩刀灭道刀为证。听说当年还是小孩子的御风在母亲死后,便孤身一人带刀到飞雁城找他的杀父仇人高俊行。
面对羽翼未成的仇人之子,高俊行不但没有将御风击杀,反而收他为徒。之后,这对关系诡异的师徒一个倾囊相授,一个尊师重道,宛如亲父子,高俊行的义子朱飞然反而被他冷落下去。
往后的发展更出人意表,在五年前御风的师姐莫邪与师兄轩辕联婚当日,他便抢亲叛城,与莫邪、龙泉一同逃到靖国帝京,得靖国雅王引荐,皇帝看重,成为一军统帅。皇上一向敬重留国侯神勇,念他是留国侯之子,就将军名易为“黄泉”,与当年凤国留国侯统领的大军名称相同。
故事发展到这地步,别人自然联想到是御风一直以来忍辱负重尊高俊行为师,接下来的情节应该就是御风挥军进攻飞雁城,一刀斩下高俊行的头颅为其生父报仇,可是御风在攻克与飞雁城交好的苍云城后,他便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最多,也只是将苍云城的妇孺赶到飞雁城,让他们消耗城中的粮饷,藉以拖垮整座飞雁城,御风的目标从头到尾也不是开战,他只是在等飞雁城粮尽的时候对方不战而降!
现在高俊行称病久未露面,御风甚至在担心那个杀父仇人的安危,要她去刺探对方的情况。
“赵将军的私事我们就不要管吧,反正与我们无关。”火照怪瞪了她一眼,“可是,你的样子倒是在幸灾乐祸。”
火照不解,她以前是个女盗吧?照常理应该不会跟飞雁城主高俊行扯上什么关系,但为什么她好像好憎恨对方的样子?
彼岸双眸闪烁着利光,朱唇勾起一抹冷笑,衬上她脸上的刀疤,在黑暗中格外显得妖异,“火照,你出生的时候靖国已经一统北方吧?我出生的时候还活在前朝的暴政下呢!若不是当年的平剑侯也就是现在的飞雁城主高俊行……”她一顿,抚上自己的疤痕,“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惨死!”
奈何听得心里发毛,不知为何竟觉得彼岸特别可怕,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绷紧身子,看也不敢再看她。
火照忽然开口问她:“面上的刀疤,很痛是吧?”
彼岸冷笑道:“高俊行一天不死,它便会一直痛下去。”
她面上的伤,是由骨子里的恨意痛出来的。
一直以来,她的心就有根刺,刺痛着她身上每一寸皮肉,而那根刺,正是那个在飞雁城养尊处优的“天下第一人”!为什么善良无辜的老百姓要受尽欺压,满手血腥的飞雁城主却可以尽享荣华?
火照随手将一个锦袋抛给彼岸,她准确地接过,里头竟是一支发簪,虽然只是木制,但手工精细,簪上的菊花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一朵丽菊正在她眼前绽开。
“忘川造给你的,几天前已经造好,可是她一直也见不到你,便着我转交。”
彼岸即使楞住,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个如夏花绚烂的女子的脸庞。
“真是给我的?”她跟忘川虽然是同僚,但彼此并不相熟,除了曾经在一个晚上主动问忘川一句话,她已经记不清楚她们究竟在什么时候再有交流。
奈何连忙点头,还是有些怕她,但仍然不忘邀功,“忘川姐姐说你也是个女人,应该也要件象样的饰物,那花是我教忘川姐姐雕的啊!”奈何天生心思细密,而且有一双巧手,打造刀剑暗器尚且难不到他,要教忘川造簪自然也是小事一椿。
彼岸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你造的,就这么急着邀功?”
她将簪放回锦袋,珍而重之的将它收入怀里,心中百感交集,忘川他们并不会知道,她一直不用发簪,其实是因为那个爱簪的飞雁城主……
“假若将来我有机会遇上她,我会亲自向她道谢——”她突地“噗哧”笑道:“火照,你的脸怎样脏兮兮的?”
火照下意识抚着脸颊,“哪儿?”
彼岸笑得乐了,虽然已是双十女子,但神情倒像个豆蔻姑娘,“我骗你的,傻子!”
白雪茫茫,岂有月出之时?你道我们是不是傻子?
天气略带寒意,但天高气清,一夜晴朗,彼岸回头看着那轮明月,想起那年的初遇。
如今月上中天,就不知道当年的美人儿哥哥究竟身在何方?
传说中的夜月花今夜又有没有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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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来年春天若是有缘,他们必然会相见。
来年,他们没有再见,她也认清他们再见的机会十分渺茫。
他是世家公子,才不会记挂着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但她还是在等待,每一年都到御龙峰等他,十年后的春天,她真的再见到他,但不是在御龙峰,而是在飞雁城。
她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只知道她的美人儿哥哥姓高,但她并不知道,他姓高,叫俊行,是前朝那个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平剑侯,是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人”,目空一切的飞雁城主——她恨极的那个人!
那一年,纷纷白雪铺天盖地,她没有见着象征幸福的夜月花,反而遇上一朵象征欲望的凤火流萤,那种长在腐肉中以败血为养的邪恶之花。
他还是跟当年一样清雅俊秀,令她想不由幻想着十六岁的他戴着白玉面具为凤国四皇子鼓完一曲后,摘下面具那刻的惊艳。其实他比她大上差不多二十岁,可以当她的父亲,但十年前后,她觉得他一直不曾老过。
他的岁月仿佛永远停留在他们相遇的那年,或者是更久以前。
再见,其实真的不如不见。
再见他,她的时间仿佛只能在黑暗运行,轮回流转也去不到破晓时分,她在屋檐上偷偷看着他,颤着手握住腰间的短刀,很多次,她都想一刀将他解决。
然而,她总是分得好清楚,她是彼岸,赵御风的手下,她只是来刺探,不是来刺杀,所以到最后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松开手。
春寒料峭,飞雁城夜里的风特别冷。
彼岸觉得脸上有种刺骨的寒意,冷得发痛,伸手一摸,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下眼泪。
昔年的初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海市蜃楼。
彼岸.海市蜃楼(四)
晚来春雨,树梢上几下细碎的声响,落下片片青叶,看起来就是风打树,没有人瞧见在黑夜里,沾上雨水的叶子竟泛出鲜艳的血红。
彼岸一手用力揪住杀手尸体的腰带不令他坠地,另一手抓住树枝,借力落在屋顶上,将尸体背在身后,身手完全不受重物影响,几个起落,已经无声无息跃到远处,直到来到一遍荒地,熟悉地将预先收藏好的泥铲找出,便将杀手埋掉。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脚下的黄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动手干掉要暗杀高俊行的刺客,而且还不是第一次。她的工作只是刺探一下飞雁城的情况,不需要也不宜久留,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留下来,甚至成为他的暗卫,一次接一次暗中为他截住所有刺客。
曾经,她为飞雁城主盲掉眼睛而幸灾乐祸;现在,她却为那个盲眼的城主觉得心痛和婉惜。
可是她……她明明应该要恨他恨得要死……
她就那般躲在暗角偷看着他,当细细的春雨将她打得半湿,她终于明白,不管是当年的女盗还是今天的彼岸,她还是当年雨中一朵孤苦无依的花儿,在寒冷绝望的时候得不到别人的一丝怜惜。
遇上他以后,她曾以为长夜漫漫也会有它的温柔,她永远记得,象征幸福的夜月花就是开花于夜里,她一直在等待着他俩再次相逢……
可是当美人儿哥哥与飞雁城主的身份重迭,当爱与恨交织纠缠,见到他,反而更加寂寞。
从前,她还有美人儿哥哥可以想念;现在,她已经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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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恰似中水的浓墨,渐渐化开,令天空也染得一片墨黑,首歇一会的春雨再度无情地落下,刚回来不久的彼岸在屋顶上俯瞰,瞧见有一个蓝衫男子撑着雨伞走过来,一个灵巧的翻跃,落在走廊上,先一步躲在树干后。
那男子来到高俊行的房前收起雨伞,露出俊朗的面容,没有束起的长发在风中并不显得紊乱,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温文有礼的气息,风度翩翩,使人如沐春风,想多加亲近。
彼岸有些讶异,这个男子正是高俊行的义子,现在飞雁城的代理城主朱飞然。她实在对此人没有任何好感,为一个城主之位而软禁自己的义父并对其下药,根本就是一头忘恩负义的中山狼。
飞然手上还拿住一个锦盒,他默然看着面前那扇门,竟然有些踌躇,她突然觉得他像个孩子,做错事怕被父母责罚而不敢回家,只得傻楞楞站在家门前。
房门突然敞开,透出一线烛光,一头灰色的幼狼自房中探头出来,圆圆可爱的眼睛羞怯地看着飞然,那傻样看得他发笑起来,他前只手将它抱起,叫了声“义父”,入房后将门关好。她连忙走到没有关上的窗前,看着神色复杂的飞然,还有始终淡然的高俊行。
飞然将雨伞搁在一旁,放开手任由那头幼狼在房内不安的乱跑乱跳,直到高俊行低声说了句“不许动”,那头狼终于乖乖停下,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