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一声,“有时候梦里哥哥也会怨我没教好他的独子,侯爷会说臣败坏门第,不配为云家子孙。而后便是梦中惊醒,一夜无眠。臣原以为臣既然决定和陛下在一起,便什么都不怕,原来臣错了。”
龙天煦一下提高声音,“清儿!”
“臣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千夫所指,更不怕后世评说。可是臣怕连累臣的侄子、臣的儿子一起受着千夫所指、后世评说。孩子还小,臣忙于军务,不能好好教养,但至少得要孩子正正常常、平平安安的成长。臣背得起‘佞幸’二字,可臣不想让孩子背‘佞幸之子’四个字。”云清波澜不惊地淡淡道。
“有朕在,谁敢说!”龙天煦“嚯——”地站起来。
云清却一动未动,眸子依旧微微垂着,看着描金乌木的案几飞扬的角。
龙天煦喝道:“说话!”
“是陛下让臣说的。”云清抬头看他一眼,“既然陛下今日问了,臣也都说了,那么从今以后臣还是与陛下离得远些好,于陛下的圣名也是益处。臣告退。”说罢,将那只银镯子放在几案上,行了礼,转身就走。
龙天煦都未曾思虑,身子自行而动,从背后狠狠把云清摁在地上。他咬着牙,极为愤怒地吼道:“朕是一国天子!”
云清轻笑一声,“臣知道。”
“你知道?那你把朕当做了什么?!朕不是妓子,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龙天煦怒吼。
“陛下说笑了。陛下当然不会是妓子,哪有人花钱去逛窑子,是让妓子上他的。”云清凉凉地笑道。
龙天煦只觉得肝火一阵一阵往上窜,把云清一拧,扬手就想往脸上打。手到了云清脸颊边,却再也抽不下去,愤愤捏了拳,僵了片刻,转而去扯云清的衣领。
“陛下!”云清忙去拦他。
“不许挡!你若再挡,朕让人治你犯上之罪!”龙天煦怒道。
云清抓着他的手,死也不让龙天煦再动一下,他的功夫原就比龙天煦好得多,如今使出来四分,便让龙天煦再动不得一下。皇帝陛下这才知道,原先人家让着他不知一星半点儿,更是恼怒,“放手!”
“不放!陛下尽管治臣欺君犯上的死罪便是!”云清道。
说完,却是一阵咳嗽,越咳越急,别说停下来,话都说不出来。龙天煦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忙松了手。
片刻,更是犹犹豫豫的上前去问,“清儿,你……”说着,伸手要去扶。云清却躲了一下,龙天煦一下更为上火,“你!”
却有德奂在门外犹豫喊道:“陛下,丞相求见。”
“……知道了,让他在门外等会儿,朕这里与大将军还有要事要说。”龙天煦冷冷答道。他看云清一眼,用冰凉的语气说道,“整理好你的衣衫,滚吧。”
云清捂着口鼻坐起来,一只手拉好衣服,站了起来。
“让丞相进来。”龙天煦不看他,只是冲着门外说道。
“诺。”德奂应了,令小内侍推开宫门。尤恩晖神情饱满、面容带笑地走了进来,看着云清一边咳嗽一边儿往外走,便收敛了笑意,颇为担忧地说道,“大将军可要注意身体。”
云清哪儿来的力气说话,颇为感激地看着尤恩晖,点了点头,错肩而过。
尤恩晖整理衣冠,恭敬地入了安泰殿。
……
御书房给太子放了学,云阳出了宫,便站在大将军府马车旁,因知道自家爹爹此时也在宫中,就一直等着。
见着云清出来,忙迎上去,却见云清咳的撕心裂肺,急道:“爹爹,你这是怎么了?”
云清忙抑着咳嗽,道:“先……咳咳……回……咳咳……”
马夫见状忙迎过来,先把云清扶上车,再将云阳抱上去。
回府的路上云清一直看着车壁闭着眼,一手扶额,一手捂着口,半晌那咳声停下来,也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云阳在一旁看过去,眉梢眼角都是憔悴。
云阳赖过去,抱着云清,道:“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听旁人胡说八道了,再也不惹爹爹生气了。”
云清微微动了动,“傻小子,哪里是你气了爹爹。”他抱着孩子,微微扯扯嘴角勉强笑了笑,“你却确实不必再听旁人胡说八道,那些话语从今日起,都是旁人污蔑。而且,过些日子便会消失了。”
云阳依在他身上,没说话。
可是这样,爹爹一点儿不高兴,爹爹……爹爹很伤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吵架了……=_;=写完这章的作者会被抽飞么……
☆、第十五章
大律祺祥十三年夏初,龙天煦摆御驾巡边,大将军云清同行。
苏日格和司明也跟着一同前往,一路过去,人情世故迟钝如苏日格也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他捅捅司明,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如今他的汉话说的越来越好了。
“怎么了?”司明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满含笑意地说,“还能怎么了,小两口吵架了呗怎么了?”说罢,两手一摊。
苏日格皱着眉头,把这句话转述为一般人的描述方式,“咱们将军,和皇帝吵架了。”
司明点头。
“将军那性子,能和皇帝吵架?”苏日格表示不相信。
“能和陛下吵架,把陛下气成那个脸色但是就是发不了火的人……相信我,只有咱们将军了。”司明解释道。
苏日格“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司明八卦的欲望暂得疏解,也十分满意的驾着马在一边走。
皇帝此次巡边,自然是巡北戎与大律的边境。这一路便是从长安出发,先至最西边最荒凉的苍幽城,顺着城外雪拥关的城墙一路到云中、遂阳、许凉、东商几大城池,经过镇北关、威为关两大关口,再巡视一下以大律攻下的其博草原为辖境、以德伊乐山脉为依托的戈邑郡,最后打道回府。
一行人走到戈邑郡的时候,距离走出长安已经月余。
因是新设郡邑,城中泰半子民又是北戎归降大律的胡儿,所以众人依皇帝陛下的意思,在戈邑郡扎下营寨,准备多住几日再回京,以示天家威严与皇家恩德。
这里虽然只是一个郡,但因为辖境包含一个草原,所以城池辽阔,因胡汉夹杂,所以既有出城放牧为生的牧民,也有在城中经商的小商贩或是城边种地的农民,又因临近大律与西域往来贸易的丝绸之路,所以往来的各种模样长相的商人也不少。
可谓人员复杂,为维护皇帝陛下的安全一事提高了难度。
众人见着那羽林军的统领和戈邑郡的郡丞的脸色,觉得二人简直恨不能用传说中刀枪不入的天蚕丝细细编一个大罩子,撑着精钢的骨架,然后把龙天煦装进去。
“可怜。”司明同情。
“可悲。”司明怜悯
“可叹。”司明幸灾乐祸。
云清无言以对地看他一眼,顺着这个眼神,苏日格立即在背后给了司明一脚,“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幸灾乐祸,就外面吃灰去!”
司明被他踢得一踉跄,回头道:“呔!小子无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是你的前辈,你要尊重我知不知道?”
“你是耄耋老人么?还是总角孩提?就比我大一岁,肚子里也没几滴墨水,就别在这里装疯卖傻。”苏日格白他一眼,将茶盅往他手里一放,道,“乖,一边儿喝茶去。”
这语气和云霄还小的时候,每天云彦哄他“乖,爹爹还有事,给你颗糖你在一边儿玩”的语气一模一样。
云清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苏日格凑过来,在他身边跪坐下,十分感兴趣地说:“将军,你说赵夜白请你来吃饭是为了做什么?”
“傻子的问题。”司明悠悠喝一口茶水,鄙夷道。
苏日格表示,“滚蛋!”
司明一耸肩,到窗边儿看风景去了。
“商人嘛,不外乎找达官显贵套套人情好做生意罢了。”云清笑道。
苏日格“啧”了一声,“别人套近乎的时候将军一贯总是谢绝的,怎么到了赵夜白这里就成了例外了。”
“按你这话说的,规矩之下不应该有例外?”云清笑道。
苏日格点头。
“那好,你和司明从此次回长安开始,再不许来我府中蹭饭吃。哦,还有董书业大人麻烦你也去和他说一声,不必来我府中拜访了。”云清淡淡地说。
司明过来一把把苏日格的头摁在案几上,道:“将军,你不要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声泪俱下地表示,“我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将军一定不想见我被军中的伙食恶心死,所以将军一定不能不让我去蹭饭!”
“放开老子!”苏日格怒道。
云清哭笑不得,“你们两个活宝,出门的时候就给我消停一点儿吧。如今也是从三品的将军了。让人看见你们这个样子,我大律军威何在?”
两个人默默整理好。
片刻,店小二敲门,“大人,赵先生来了。”
“请进。”云清道。
赵夜白一身石青色的衣衫,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一入内便先行了一个礼,笑道:“大将军与二位将军恕罪,路上有些事情耽误了,真是对不住,开席之后在下自罚酒三杯。”
“先生客气。先生是赵家之主,事情繁忙,可以理解。”云清笑道。
赵夜白在席中坐下,笑道:“大将军气量非凡。不瞒大将军,在下乃是为了一匹好马耽误了时间。好马配好鞍,但这好马不但要好鞍,还得有个好主人。所以,在下想这匹马应当属于将军。”
“无功不受禄。”云清道。
他来赴宴,念的是赵夜白救命之恩,却并不想成为赵夜白能无所顾忌的靠山。
“并非无功不受禄,这匹马,还得大将军自己夺过来。”赵夜白道,脸上自带三分笑意。
云清微微侧一下头,“哦?”
“因为这匹马的主人是北戎第一英雄,巴图王卢萨。”赵夜白含笑说。
云清的眸子微微一张,“三军帐中,替博邑勒。景额杀了穆吉老可汗的那个卢萨……他在戈邑郡?”
“正是,那个深夜躲过北戎重重精兵,杀了老可汗穆吉,而后又从三军之众杀出重围拥立博邑勒。景额的巴图王卢萨他在戈邑郡。”赵夜白道。
“何处?”云请问。
赵夜白答道,“戈邑郡里胡商最多的吉祥客栈。他现在的身份是马商。”
云清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去,至乌紫色的木门前,又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眼睛微眯看着赵夜白,“你要的好处?”
“在下近日对这茶叶生意有些兴趣。”赵夜白笑道。
“官茶?先生的想法不错。”云清道,“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朝廷规定,金、铁、盐、茶三样事物是官方经营,唯有经朝廷委托之人方能出售,是为皇商,其经营账目必须要每年上交朝廷细细审查,十分麻烦。但这之中的铁、盐、茶三项却是百姓生活必不可少,利润十足。
而这茶也是每年往来西域的一项大生意。
如今掌握茶叶生意的皇商却并不自往西域经商,他只是将茶价提高卖给商队,以赚取差价,因往西域经商贩茶,茶叶量巨大,即使抬价商队也只能接受,不能从百姓手中购取。所以他这钱来的既安全又多,奸商做得十分安逸。
赵夜白却不愿再成为他手中捏着的软柿子,让自家搏命赚到手的银子让这奸商像捏汁水一样挤出来。
赵夜白一拱手,“那在下谢谢将军了。将军不吃饭了?”
“日后有机会再请先生,告辞。”云清还了一礼,推门而出。
司明连忙跟着出去,眉头微蹙。苏日格看他一眼,也随之起来。赵夜白在桌后缓缓摇着那把乌骨扇儿,笑道:“小将军留下来如何?在下备了烧刀子。”
“不用。”苏日格哼哼两声,字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后便撒腿随着跑了。
赵夜白独自轻笑几声,出得门来,在柜台上丢了一锭银锭子,悠悠然上了门外候着的马车,扬长而去。
那模样,乃是书中所谓翩翩浊世佳公子也。
作者有话要说:我觉得我经常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这章我到底为什么会卡了三天QWQ
☆、第十六章
那是边塞的风,因临近大漠戈壁,故而总是夹杂着风沙,夏日的烈阳把它晒得发烫,但晒不去那种凛冽与豪情,就好像边塞的子民,无论是汉人亦或胡儿,都是一般的好爽奔放。
而今这风吹进皇帝在戈邑郡临时的住处,吹起龙天煦玄色的广袖,如玄鸟欲飞。
“陛下。”云清站在他的身边一步远处,眉头微蹙,“这样恐怕不妥。”
龙天煦看他一眼,“不妥什么?”
他轻轻笑起来,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神蔑视,“就让他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北戎第一英雄有何本事,敢来取朕的性命。哼!果然是胡寇,第一英雄居然是个收钱杀人的刺客。”
“陛下!”云清道。
龙天煦目光微转,看向院中的柳树,“你来管朕做什么?你是大将军,听令便是。”他特意将“大将军”三个字咬的特别重。
云清无言以对。
“臣告退。”片刻,他说。
龙天煦一直没回头,任云清一步一步后退,然后转身离开。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许久,直到德奂走过去,试探的唤了一声,“陛下?”
龙天煦愤愤地瞪了他一眼,德奂一缩脖子,龙天煦便“哼”了一声,转身回房。
他居然真的就不管朕了!!
龙天煦心里无比愤怒地想道。
阿弥陀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德奂在院中摸摸额头上的冷汗,十分心酸的暗想。
却说云清出得门来,暗自找了羽林军的统领王奉,那王奉听得大将军召唤,急忙出来,见着云清便行了一礼,“末将见过大将军。”
云清将他扶起来,笑道:“王将军多礼了。”
王奉万分恭敬地站着,小心询问道:“不知大将军召末将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想必王将军也知道,这戈邑郡里人员混杂,并不十分安稳妥帖。如今陛下想做一件事情,更为危险。故而我来此处,是想提醒王将军要更加小心着守卫之事。”云清笑道,“我来时注意看了一下,王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