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轻玉一听,几乎要失去语言能力,惊慌地看着那个苍白得宛若会立即失去的人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觅昀,觅昀,觅昀……”
相对于方轻玉,云映容还是比较冷静的,但他心中一样慌乱,刚刚才找回了一个亲人,如今却面临着即将失去的可能……努力平复颤抖,云映容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握着短剑对方轻玉道:“先把箭取出来,你好好按住他。”
方轻玉依言按住伊觅昀,云映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用剑割开伤口,将深陷在血肉里的断箭取出来,血,顿时泉涌般流出,吓得方轻玉白了一张脸,伊觅昀痛得把嘴唇咬出了血。云映容知道伊觅昀有随身带金创药的习惯,搜出了药便立即将药撒在伤口,然后撕下自己的长袖,撕成布条,有条不紊地替伊觅昀包扎好。
一系列的步骤完成后,云映容如得到大赦般长长舒了一口气,挨着石壁缓缓滑落跌坐在地上,嘴唇泛白:“他的毒毒性并不强,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书上看过这种毒。”
方轻玉庆幸地笑了,才有些大难不死的喜悦:“太好了,那等雨停了,我们便回去,觅昀就不会有事了……”
云映容也笑了,但很快又恢复淡漠的表情,墨瞳幽幽,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缓缓握住了拳头,手腕上的断思环闪烁着莹润的银光。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场雨会持续如此之久。快要入夜,雨还在下着。秋天的夜晚凉意甚重,就算是不懂医理的方轻玉也知道虚弱的伊觅昀不能受半点寒。于是他脱下外袍,穿着里衣到外面,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干柴。云映容搂着伊觅昀,轻声道:“伊晖,伊晖……我又有亲人了。你一定要撑下去,不要抛下我。”说着,他偏头看向方轻玉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道:“你也不能抛下他。虽然他很无用,只会干着急,但我觉得……他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入夜了,方轻玉仍未回来。云映容把伊觅昀抱得更紧,不断地厮磨,希望能温暖伊觅昀的身体。洞里一片黑暗,寒意蔓延,云映容瑟缩在角落里,听着风吹拂着,呜呜呜的声音萦绕不散。过了一阵,方轻玉终于回来了,但他找不到干柴,反而带回来了一个大汉。大汉身着兽毛制成的衣裳,撑着油伞,似是普通百姓。
“这是住在附近的猎户万大叔,我找干柴的时候看见他的房子,所以敲门请万大叔帮忙。”方轻玉蹭蹭鼻子,雪白的里衣如今沾了一身的泥泞,显然为了找干柴费了不少心思。
万大叔听方轻玉说还有个受了重伤的同伴,知道情况紧急,便随他一起来了。打着火折子,万大叔看见不省人事的伊觅昀,哎哟一声,也着急起来了,连忙解下自己的皮衣替伊觅昀穿上:“这受伤的人受不得寒,快穿上,暖暖身子……”
云映容不由得微微一笑:“谢谢。”
万大叔是粗人一个,从未看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而且还是一连遇见了三个,此刻不由得有些窘迫。搔搔后脑勺,笑了笑,万大叔连忙道:“快快,先到我屋子里吧,我女人熬了热汤等我们回去。”说便把带来的蓑衣分给了他们,想着自己身强力壮,便打算背起伊觅昀,不料被方轻玉拒绝了。
“我来就好。”小伙子笑了笑,套上外袍便把那受伤的公子稳稳地背起来,万大叔一愣一愣的,替他们掖实了蓑衣,提醒道:“要小心啊,小伙子。”
“嗯 ,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把他放下来的。”方轻玉坚定地说,云映容来到一旁替他们支起油伞,一行人便走出了山洞。
万大叔的木屋便在附近的小山沟里。里面火炉烧得正旺,万大嫂早已准备好了一锅热汤等着他们。换下湿衣,穿上万大叔的衣服,宽大的衣裳穿在三人纤瘦的身躯,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一般滑稽可笑,他们没有任何介意,反而万大叔不好意思地笑道:“粗人的衣服就是这样,你们迁就迁就。”
云映容刚喝下一碗热汤,浑身温暖,听万大叔这么一说便笑道:“万大叔不要这么说,我们遇到困难多得您出手帮助,不然我们现在还在山洞里受寒受饿呢。”
万大叔有些窘然地笑起来,心中暗道这公子不仅长得漂亮,说话也说得特别好听啊。
方轻玉喝过热汤便一直守在伊觅昀身边寸步不离,似乎怕看少一会儿,人就会突然消失一样紧张无比。云映容看着他不由得一笑,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出身道:“方世子,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们?”
方轻玉忽然敛容,有几分凝重:“我知道你们不能出席,便去找觅昀。但我走到你们的房间时,里面一片混乱,我看见刺客把你们带出了围墙,所以立刻带人去追。”
云映容微微垂眸,墨瞳幽幽,深不见底,声音很淡很淡,让人捉摸不透:“他们是故意引你出来的。我们一早便出了明昭寺,在前去城镇的路途中遇到刺客,然后我们便慌不择路地跑进了树林,遇见了你。”
“什么?”方轻玉吃了一惊,“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云映容摇摇头,脸色凝重:“不清楚,但我想我们不能回明昭寺了,那里不安全……我们直接去找解药。”
“去哪里找?”
苍白的唇缓缓蠕动,云映容面无表情地说:“灵谷,那里有解百毒的药。”
御驾亲征
雨还一直下着,萧瑟意冷,肆虐寒凉,挑了胭脂的凤眸无波无澜地映着窗外水雾缭绕的雨景,绮影侧卧在床榻上,红衣冷艳绝色,妖娆笑容让沉闷的空气平添了几分冷意。
绛唇蠕动,贝齿如雪,动人的嗓音带出一丝嗜血:“传国玉玺不见了?呵呵,这老太婆以为我没了传国玉玺就成不了皇帝?可笑。”
孤落在一旁道:“而且据从边城的信使回报,三日前一役我军再次狼狈败退,伤亡严重,人数剩下十万不到。原因是皇甫凌将作战策略告知了皇甫岑,他还带领三万士兵归顺敌军,宁承熙遭到暗算受了重伤。”
轻笑一声指尖,挑起一绺发丝流连在唇角,从容不改:“归顺?一切根本都是由他策划的。皇甫泱,皇甫岑这些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罢。老太婆偷了传国玉玺就是给他吧。皇甫凌,君子的外表豺狼的野心啊。”
起身,拖曳一泓艳红,绮影姿态优美地款步走至窗前,灰眸古水无波,没有刺骨的冰冷却是无边无际的沉寂,抬手伸出窗户,飘洒的雨点打落在手掌,凉意透过肌肤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头一笑道:“派人速回皇宫传令下去,准备好十万士兵,由我御驾亲征。同时也通知这里的人,即日起程回垂安。”
孤落一愣,抬头道:“可是您的眼睛……”
绮影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地笑了,五指伸展,灰色的光晕透过指间,朦胧不清。
到了第三天,雨还在下着。一直逗留在木屋里的几人开始焦躁起来,这几天伊觅昀一直昏睡在床上,清醒的时间极少,方轻玉越来越着急,险些就要背上伊觅昀便直接赶去灵谷。
云映容微蹙眉头,按住他的肩膀道:“稍安勿躁,雨没有停,我们贸贸然出去只会狼狈不堪,一不小心还会让觅昀的伤口恶化。”
方轻玉垂头,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
“待会我会随万大叔到城里一趟。他要把前些日子猎回来的野兽兽皮拿到城里卖,我趁机买些伤药和补药回来。”云映容一边敛理衣容一边道。
方轻玉愣了愣,然后道:“麻烦你了。还有,若是可能的话,你能不能替我把一封信交给我爹?”
云映容沉吟片刻,然后点点头,接过方轻玉递来的信置入袖中便出了房间。
其实雨天并不是适合到城里卖兽皮,只是由于云映容几人的突然到临,本只需考虑一家三口生活的万大叔有些耗了力气,家里的粮食与用品所剩不多,所以便得把兽皮卖了换钱,然后再去买些。云映容看出他的原因,提出要补钱,可万大叔就是坚持不肯收,倔着性子要去城里卖兽皮。云映容拗不过他,想到自己也需要买些东西,便随万大叔出去了一趟。
穿上蓑衣,两人在泥泞暴雨中步行了半天终于进了城。万大叔到专门收购动物皮毛的店铺卖了兽皮后,便到粮店里买了两三袋粮食,云映容也去药店买了需要的药材。买完了想买的东西后,万大叔提议到茶楼里喝上一口热茶,歇歇再回去。云映容笑着同意了。
云映容优雅地轻抿一口热茶,然后偏头问一旁斟茶倒水的小厮道:“小二哥,这几天有没有从明昭山下来的人来过这里呢?”
“客官说的可是到明昭山秋祭的那些皇室贵人?”
“是的。”云映容点点头。
把抹布一甩搭在了肩上,小厮惊奇道:“这位公子不知道么,昨天他们都走了,一群人冒着雨经过这里……”
凑至唇边的杯盏突然顿住,云映容也露出颇为诧异的神色,他的确没有想到那些皇亲贵胄会冒着雨上路。放下茶盏,云映容问道:“下这么大雨也要走?”
小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喟叹一声:“听说是边城的战事告急,皇上决定御驾亲征,所以匆忙赶回去了……”
听言,云映容浑身一僵,脑袋一片空白。旁边的万大叔看见他苍白得可怜的脸色不由得吓了一跳,忙不迭道:“云公子,云公子,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手指捏了捏杯盏,片刻,云映容微微垂下眼睑,沉寂地抿了一口热茶,复抬眸,已然恢复清明之态。嘴角勾起一缕淡笑,云映容缓缓摇了摇头,淡声道:“没事,只是听见战事告急,不由得担忧罢了。”
“是内乱吧……”万大叔也啧啧地感叹道:“我是一个粗人,不懂这些,但也知道每次打仗受苦的都是咱们这些老百姓……不管是谁当皇帝,只要快快完了战事,还咱们老百姓平稳安乐的生活就好了。”
“是啊。”抿了一口热茶,云映容微笑着偏头看向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远处丛山青灰,烟雾缭绕,天地浸在冰凉的雨中,模糊不清。
大雨到了第四天早晨终于停了。方轻玉和云映容告别了万大叔一家,开始启程前往灵谷。临走之前,云映容本想留下一些东西好当做补偿,不料摸浑了全身也没找到一点值钱的,摸到自己手腕,云映容刚想把镯子取下来,掀开衣袖,露出了清秀雅致的腕骨,云映容握住那只镯子的手却顿时僵住。
趁这空隙,方轻玉已经主动地把自己身上的银两硬塞给万大叔,万大叔恼极了,死活不肯收,方轻玉便飞快地把银两丢给了万大嫂,然后抱起伊觅昀便拉着云映容快步走出了木屋。方轻玉把伊觅昀抱上马,用布条将两人捆绑在一起,云映容也随之翻身上马,再一次向万大叔告别,然后策马离开。
走了一段路,方轻玉回头望望,不由得笑叹:“万大叔还真是大好人啊。”
云映容微微一笑:“是啊,万大叔的确是世上少有。”顿了顿,他的笑容敛去些许,声音有些幽淡:“可惜这世上……就是容不得好人。”
方轻玉呵呵地干笑几声,无奈地抹了抹鬓角的冷汗,心中暗叹这个云映容怎么尽说些晦气话让他直打冷颤?
一路上因为顾忌着伊觅昀,两人都不敢走得太快。途经一个小镇,方轻玉买了一辆马车以便继续上路。看着他把伊觅昀小心翼翼地抱上了马车,云映容突然出声道:“你的钱不是全给了万大叔么?怎么还有钱买马车?”
方轻玉轻轻喘气,回头瞥了一眼昏迷的伊觅昀,神秘兮兮地笑道:“我把玉佩卖掉了。”
微微蹙眉,云映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淡声道:“玉佩?那是你的家传玉佩吧,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卖了?”
方轻玉微微一笑,风淡云轻,完全没有什么不悦,偏头看向伊觅昀宁谧无瑕的睡容,眼眸柔光荡漾,宛若收藏了数十载的陈年女儿红,甘甜香醇,让人一醉流连忘返:“对于我来说,什么也比不上他重要。况且家传玉佩什么的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以后再买一块传给子孙,一样也是家传宝物。”
云映容无奈地摇头笑了,语气轻然:“你还真是个痴人……”调侃的声音忽然转了个圈,悄然沉下,飘渺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犹如幽幽的莲香,却混淆了些许苦涩:“不过,真好。”
再见不见
灵谷在大祯与虞兴的交界,即虞兴的最东端,然而云映容他们却是从中部偏西的地区,要到灵谷,必须横跨半个虞兴,大概要二十天的时间,按照云映容猜想,这个时间还是够的。伊觅昀中的是睡容,毒性并不剧烈,但解药难寻,与其四处找寻解药,不如直接到灵谷取可解百毒的药要来得好。睡容让伊觅昀一日只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是清醒的,其余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走过了四天的路程,他们几人准备在入夜前翻过一座小山,山那边有一个小镇,他们可以在那里落脚投宿。秋意萧瑟,为了引起不必要的纷扰,他们都换上了平常百姓的服装,乍看之下,就像普通人出游一样完全不起眼。
云映容在马车内照顾着伊觅昀。凉意甚重的秋风拂开了帘幔,吹起了云映容鬓边的发,吹起了伊觅昀的衣角。云映容担心伊觅昀受凉,翻出一张软薄的丝褥替他盖上。
“驭……”方轻玉的声音忽然响起,马车随即停了下来。云映容疑惑地翻开帘子,出声道:“怎么了?”
方轻玉轻轻拉扯缰绳,眯眼看着远处:“好像是大军。”
云映容一僵,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幽幽秋丛中,密密麻麻的人头,一身戎衣风尘仆仆,有几分倦色,大概是行军中短暂休息罢了。人群中,一袭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