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思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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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思残红-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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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做到最好,迟筠,你要相信我,我们……”
  
  一个吻落在他的脸颊,轻且柔,浅且淡,宛若从来没有存在过,绮影的声音不再蛊魅,不再摄魂,却如天籁般荡涤心怀,那是天地间最美好的声音:“记得么,在灵谷时我问你,若是我和他两人中只能活一人,你会选谁,你说两个都要。”
  
  “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凝舞……”
  
  “但生杀大权在我手中,若是我坚持不救,凝舞死了,你要待如何?若是凝舞平安,而我却死了,你又待怎样?”
  
  疏华僵住,浑身冰凉,忽然终于认知,迟筠……他不可能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两者之一,他不想弃。无可奈,他只有一个选择。
  
  “回答不了也不要紧。”绮影淡然一笑,然后抚上自己心口:“迟作筠华,泛如烬尘。”
  
  疏华浑身僵硬,用手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似乎濒临窒息而亡。
  
  “以后,我一个人可以了,让我一个人吧。”
  
  一夜未眠。
  
  曙光无温,渡走千万灰暗。
  
  胭脂红粉,点染曲眉,丹铅其面,朱砂泪痣,一张残容换红颜,化尽心中多情空笑。一袭雪袍纤尘不染,云映容脸带微笑地走出房间,走出了客栈,却在繁芜金华中,遇见一袭遗世的红。红唇勾火,深邃狭长的凤眸微眯,风情万种,声音中带了点调侃的笑意:“怎么?想去哪里?”
  
  “随心所欲罢了。”
  
  他却嗤笑一声:“连妆也上了,恐怕是要找哪间勾栏院把自己卖了吧。”
  
  云映容看着他,敛去了笑容。
  
  艳红掠过,绮影已然拉着他走入客栈,带着不可抗拒的凌人气势,两人来到井边,正在提水的小厮瞧见这般风头,自是想到不得了,刚欲闪人,红衣男子却笑道:“把你的水给我。”小厮怔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提着水桶交到他手中。没想到红衣男子一拎起水桶,便迎头盖面地朝白衣男子身上泼了过去。
  
  一桶冷水,浇湿了男子一身,绮丽红妆化云烟,白衣狼藉。但他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望着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把空桶递到小厮面前,笑道:“再提水来。”小厮又提了水来,红衣男子又将一桶水浇向了白衣男子。
  
  “再提!”
  “再提!”
  ……
  
  也不知道泼了多少桶水,直至青灰的地板水流成河,白衣男子那身湿,怕是再也干不了了。木桶丢地,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
  
  许多年后,他垂暮在床上,却始终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幕。白衣男子纤柔不堪的身子,承受多大的悲痛,脆弱得似乎只要轻轻一碰,便会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本宫不懂爱。”
  “我知道。”
  “本宫接受你的恨,用你的恨……永生永世将本宫铭记吧。”
  过了许多年,每当他想起他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一句。
  爱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是不是就这样可悲。
  
  凝舞是在客栈附近的小桥上发现疏华的。天色泛白,疏华摇摇晃晃地走上小桥,脸色苍白得骇人,鬓发微乱,几分狼狈,几分憔悴,却有了十分的哀绝。风一阵阵地吹过,他单薄瘦削的身子似乎能被轻易地带走。凝舞看到心疼得直发颤,连忙扑上去搂住他,颤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变成这样?”
  
  那具冰凉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疏华僵硬地搂住凝舞,埋首在他香柔的发中,所有力气似乎被谁狠心地抽掉一般,疏华颤抖着说:“他说迟作筠华,泛如烬尘……迟作筠华,泛如烬尘……”
  
  凝舞自是知道除了他,没有人能伤他这般深,眼泪不由得潸然落下。
  
  “他在跟我道别……”一生一世的别离。
  
  他说,他始终是他最重要的人,却不是最爱的人。
  
  万丈红软,他要一个人走下去,直至那片开满了曼珠沙华的彼岸。
  
                  无笑无欢
  离开那个人已经一天了,云映容几乎是狼狈着奔走在陌生的道路,在大街上跌倒了再爬起,跌倒了再爬起,他从不曾这般渴望离开过……
  
  他一生最恨的人不知何时已不是覆灭满门的血仇,而是那个红衣男子。他一生最怕的事不知何时已不是昧着良心残害无辜,而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去血刃那个红衣男子。
  
  天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
  
  他摇摇晃晃地奔跑在泥泞之中,一身雪衣染污斑斑,风雨吹不垮他单薄无力的身躯,但他却在心自内向外地开始分崩离析。
  
  脚下突然被什么绊倒,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已经跌倒了无数次,可还是会痛,连磨损出来的血也无法看得清,他还是痛得入骨。
  
  他奋力爬起,却发现自己起不来了。于是,一个人瘫坐在泥泞污垢中,面无表情,双眸空洞无物地仰望着灰色的天,灵魂像是被什么活生生地抽去。
  
  万籁俱寂,世界封存,冰封万丈。
  
  一袭艳红却如鬼魅地纠缠不清,他不由得颤抖。
  
  他撑着艳色的媚红姣莲折骨素伞,在浑然灰苍的天地间缓缓摇曳而来,在他身后,是开满了一路的火红曼珠沙华。他就像是从黄泉而来,明明比这世间更加冷情,却更任何生灵都要邪魅惑人。
  
  他是修罗,自红莲业火中沐浴而出的邪念。
  
  可为何,他走向的是他?
  
  奈何桥,他渡不过去,他扼着一生不灭的孽。
  
  “弄妆亦好,琴乱亦好,疏华亦好,我多么希望你注视的是我一个……一生一世一份情,我给了你,你可不可以也给我?” 
  
  妖红在他面前停住,风吹不动,如烟云的声音缭绕:“本宫只寻你一次,一生,一次。”
  
  从那日开始,云映容不会谄媚地笑,不会无奈地笑,不会悲伤地笑,不会讥诮地笑,他的笑容湮灭在连他也不知道的地方。眸中讥诮不变,空洞更多,他就像被厉鬼噬去了三魂七魄。之后,他们启程到了北庄,却未进皇城。
  
  “君公子呢?宫主不是要和君公子一起到北庄吗?”云映容垂着眼睑,眼角下一点朱砂如泪,凄艳动人。
  
  绮影揽着他的腰,俯身在他的耳畔笑道:“他是皇帝,有政事处理,怎么可以随我到处乱跑?”
  
  “但君公子不是要救他的故人吗?”云映容缓缓掀眸,平无波澜的眼眸静静地看他,指,沿着他唯美的轮廓滑落,一点一点冰凉。
  
  浅淡的温度透过凉薄的丝衣包裹他,动人的声音蛊心:“那个……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指,顿了顿,垂落,云映容阖上双眼。绮影的指,却抚上了他泛白的唇。触感柔软,线条优美,如水连线薄情,指尖沿着单薄的线条缓缓移动,绮影吻了下去,没有缠绵,没有暧昧,那般轻柔,恍若一片羽毛飘零触碰。
  
  “孤落,去将军府。”绮影起身,来到外面,对守在门口的孤落说。
  
  “是,宫主。”
  
  虞兴功高盖世的大将军凌旻尘最近才归朝,时年三十七岁,虽然比起柳青萍和靳弃的年龄相距颇多,但他确确实实是当年灵谷谷主的手下之一。由于年纪太小,所以上任故人遣散下属的时候,他才十八岁。离去后,凌旻尘凭着入神出化的武功,自荐为将,领兵对抗异族,保卫边疆十数载,赢得了千秋盛名。在朝野中,虞兴帝更是对他信任有加,于是凌旻尘便从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人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凌旻尘年轻时颇有姿色,便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前任谷主留在身边成为娈童。
  
  直至最后,前任谷主随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陌生男子离去。
  
  将军府的别院中,重重侍卫在里面看守。一个房间里,紫色的华衣锦服已然四分五裂,零碎地散在地上,荷色的帘幔翻飞,芙蓉帐中,大约十三四岁的少年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浑身发颤,肌肤上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由红至青紫,甚至是黑的瘀痕,恐怖之极,可想而知他受了怎么残酷的对待。描凤华贵的丝褥血迹斑斑,少年才刚刚喘了口气,一个不是他能承受的重量顿时压了下来,然后疯狂地撕裂他。
  
  少年咬着唇,强忍巨大的痛楚。
  
  “叫啊,你不是很荡的吗?快来讨好我啊。”男子残忍地笑道,用力捏住他的下颌,力度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
  
  少年痛得低吟出声,然后叫声被体内的连连冲击撞出了喉咙。
  
  “老爷,老爷……”一个侍卫突然大惊着撞开了门。
  
  男子怒斥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有人……”侍卫还没有说完,便瞪直了眼睛,向前倾去。
  
  一抹艳红不知何时已然端坐在房间中紫檀雕花椅中,红唇冷艳,白发披散,红袍艳丽,,如妖娆旋舞的红莲业火,将一切吞噬殆尽。他的身上,散发着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汹涌如涛。千秋万象,似乎也不过是这一片猩红,永垂不朽。他的怀中还有一个少年,黑发流泻,白衣胜雪,清隽灵逸,纤尘不染,眼角一点朱砂泪痣风情万种,多情更似无情。
  
  男子快手用丝被将少年掩住,身法灵敏迅捷地掠取过挂在旁边的刀,却听那红衣男子如鬼魅般的声音不冷不热地想起:“凌霄,可记得我是谁?”
  
  他一怔,知道他旧名为凌霄的人并不多,皆为江湖人,而且他隐姓埋名十九年,怎么还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拨开层层帘幔,便刹那间忘记了呼吸,只见那红衣男子妖容惑世,邪肆倾天,高贵雍容,天人之姿,这般的人,他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但凌霄离开的时候,他才一岁,只是个跟在前任宫主身后颠颠乱跑的小婴孩。
  
  凌旻尘淡定下来,走下床垂头正声:“凌霄拜见宫主。”
  
                  将军凌霄
  随着他的动作,轻纱拂起,那个披着丝被的少年暴露视线,不堪入目的胸膛和脖颈,媚眼如丝,却春意毫无,墨绿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前方,无声无息,脸容宛若狐狸般妩媚妖娆,其间风采却不及绮影。
  
  “癸寅残针……”余音微扬,绮影微微仰头将云映容的几缕浸着幽香的发卷入口中,然后优雅转头,笑意动人:“可在你手中?”
  
  凌旻尘蹙眉,道:“癸寅残针不是在靳弃手上吗?”
  
  扬起红袖,继而落下,优雅无比,绮影笑道:“我把整个灵谷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听说,他和你有过联系,连你也不知道癸寅残针的下落吗?”
  
  “属下,不知。”
  
  一枚突然掠过,快得连影子也无法看清,就这样刺入凌旻尘的右肩一穴,顿时肩膀麻痹无力,握住大刀的手陡然松开。凌旻尘惊讶地扶住自己的肩膀,一字一顿道:“属下,真的不知。”
  
  “靳弃跟你说过什么了?”红唇冷艳,灰眸无情。
  
  “崔采——”凌旻尘大喝一声,房间四周突然出现了十几个黑影将绮影两人重重包围。
  
  绮影轻蔑一笑,肃杀气息腾起之际,岿然不动,坐拥美人,君临天下,四周已然一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罹罗宫护法大开杀戒,鲜血染红了视线。凌旻尘大惊失色之余,左手拾起刀,跃身朝绮影扑了过去,红绸展开,席卷过去,绮影从容地操控着那段旋舞的红绸,低浅笑道:“本来只想让孤落来办的,可惜……”
  
  又一段红绸扑出,带着无不逆抗的力量冲撞过去,凌旻尘的绝世宝刀竟然砰地一声断开,他人也被内气撞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床前,他反身一把将里面的少年拽了出来,扼住咽喉,冷笑道:“这个可是虞兴的十皇子,虽然不得宠,但毕竟也是一个皇子,死了,皇室也必定会追究吧!”
  
  话罢,数枚银针齐发,凌旻尘一惊,连忙把少年拎在身前挡住了银针,却始终有几针刺入了他的身体,他全身顿时麻痹。
  
  银针刺入血肉,少年不由得痛吟出声。
  
  凌旻尘没想到绮影竟然真的出手,愤然地少年丢开,却在刹那间,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红衣侵袭视线,冷香幽幽凛冽,绮影单手便将健硕无比的凌旻尘提了起来,脸色未变,笑容妖娆道:“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凌旻尘狼狈地挣扎,抓着那只清秀素雅的手腕,脸色涨得通红……
  
  “靳弃只给了我一个锦盒,叫我不要打开……”
  
  “在哪?”
  
  “在书房桌上纸镇的机关……”白翟闻言,如风般消失在房间里。
  
  五指刚想用力,凋落在一旁的少年却突然笑道:“让我来杀他……”
  
  绮影不屑一笑,然后随手将几乎窒息的凌旻尘丢到他的面前,掠身回去,将云映容抱在怀里。少年不着一缕,骑在凌旻尘的身上,双手握着他的脖颈,妩媚地笑了起来。凌旻尘恶狠狠地瞪着他:“是谁保住了你这个没地位的贱人……贱货,你敢杀我?”
  
  “杀你又怎样?本以为你能帮我,没想到你还是个看人脸色的废物。”少年阴邪地笑道,满目阴鸷狠厉,“你该后悔没有在床上把我玩死!”
  
  双手狠狠一扭,凌旻尘被生生扭断了脖子。
  这个少年……透出从骨子深处的黑暗。
  
  绮影玩味地看着少年,云映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
  
  这时,白翟捧来了一个蓝色锦盒。打开一眼,只见一封信单薄地放在里面,绮影将信打开,灰眸上下晃动……片刻,他突然低低浅浅地笑起来,信瞬间在他的指间燃成了灰烬,白翟狐疑道:“宫主?”
  
  “师父……他还真是给了一份大礼我啊。”绮影垂头一笑,然后揽着云映容起身,少年清脆稚涩的声音忽然闯入:“我叫皇甫冷韶,记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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