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周围只余下几辆载人的马车,倒在地上的家丁护院,还有倾倒的马车上,以及挽着段小姐站在原地的欧阳皓洁。
“欧阳公子,你的人都走了,东西也都给你了,现在可以把我的女儿还我了吧?”
那些被拿走的东西虽然是他半生积蓄的金银细软,不过好在人都没事,而老家置办的田产房产也足够一家人富裕地生活一辈子的了。
欧阳皓洁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卢渊身上,没有回答段未德,也没有去理睬那些越靠越近的官兵和捕快。对此刻的身陷重围似乎丝毫不介意。
那目光,在述说着什么,在探询着什么。
难道她不担心走不了嘛?
卢渊皱皱眉头,刚要开口,她却先说话了。
“你果然很有进步!”
她突然夹着段小姐向他扑了过来。
、第二十五章 暗度陈仓
转眼间,欧阳皓洁夹着段小姐已经来到卢渊面前。
她正面攻来,碍于人质挡在两人中间,卢渊不但不能挺刀相向,反而把持刀的手向后撤去,欧阳却并不乘隙进攻,而是把段小姐向卢渊丢了过来,卢渊只来得及接住段小姐,然后她便飞身直掠而去,从他的身后脱身而去。
这个包围圈,就数卢渊的这里是最为强势的,也反而成了最为薄弱的一环。几乎其它所有的人都选择从其他方向进攻,卢渊身后围攻的人反而是最少了。
卢渊只听得身后一声清咤,和一阵鞭哨的唿哨声,和一片痛呼之声,他心中暗暗叫声不好,等他放下段小姐,回过身来,只看到一地的狼藉,和欧阳皓洁飘然远去的身影。
战争像突兀的开始一般,又突兀地嘎然而止了。
就像断了琴弦的歌曲,在最为高亢之处,不留一点余音地结束了,让人忍不住想要知道,结尾的曲调,到底是怎样的。
第一回合:剑池山小胜,夺宝结局,尚不明朗。
七日之后,一骑绝尘而来,直入杨州城内。
片刻之后,衙门中接到传报的卢渊不觉站起了身子。
“安全交到了?”
“是。”
然而,事情真的有这么容易吗?想起那天城外的那场争斗,卢渊有些不确定起来。
“交到太守大人的手里了?”
“是太守大人派的守备大人,在衙门口亲自接应,小人亲手交给他的。他还转托太守大人地话说:让卢大人放心,他一定会好好保护好那尊玉马,绝不会让它再出任何状况。”
“再出?守备大人真的是这么说的?”
卢渊心中不由得一突。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守备大人的话,怎么会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一个字不差。”
“你见到的守备大人时,是个什么情形?”希望能够从他们想见的细节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打消或者证实他的判断。
“他当时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带领着十几个士兵停在府衙前。他长着一部乌黑的胡须,胡须也并不浓,不过,看起来很年轻。”
听到他这么问,送信的人也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现在仔细想来,守备大人手下的那十几个人,看起来确实有点不像当兵的,反而像……像些常道走的人!”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冷汗淋淋,不用卢渊再说明,自己也有些明白被人骗了,居然把一件如此重要的宝物轻松地交到贼人的手中。
如此说来,那个人虽然是出现在府衙门前,但“守备大人”的身份绝不是真的。
不知道他是如何蒙混过府衙门前的那些守卫的,让他们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府衙门前骗人。
从时间上判断,这个人不是会欧阳,或者那天出现在劫掠段未德现场的任何人,不过剑池山中“人才”济济,也很难说这个人不是她的另一个助手所扮。
“大人,我……”
“罢了,此事还没有定论,速速派人去核查一下,看看东西是不是果真落在了贼人之手。”
让他更为困惑的是,欧阳皓洁是如何得知他通过这天线路运送宝物而预先设下了埋伏?
布下段未德和段公子两条线,都是他的障眼法,可是现在却反而成了她的障眼法。
难道仅仅一个月的朝夕相处,就让她彻底摸清了他的思路,还是她根本是志在必得而广泛撒网?
看来下面斗争只怕要更加小心了。
好在,他是捉她的官兵,她是抢夺东西的盗匪,无论她之前取得多少次的胜利,不到他最后捉住她,而宣布结束的时候,最后的结果就永远不会出现。
猎人需要耐心,和面对挫折的勇气,而这两样,从来都不是他所缺乏的。
“嗡!”
一声龙吟,欧阳皓洁自那不大起眼的牛皮剑鞘中抽出剑刃来,只见寒芒轻闪,剑身如水,在月光下发出逼人寒意。
她顺手挽了个剑花,只见寒光四散,璀璨的月华从剑刃处反射出来,宛若无数星芒,落入尘间。
“呀!”
轻轻喝了一声,她旋身跃起,那寒光化作一道夺目的银链,犹如一条银色的龙,缠绕着她,攀附着她昂扬直上。
好久没看到她舞刀动枪了。自从豹子死后,她便把这把蓄满杀意的宝剑收了起来,平日里她随身携带的只有那条软鞭。
今夜,她突然又舞动这把罕世的不祥之剑,是谁又让她动了杀机?
“是谁?”
欧阳皓洁突然停住了身子,伸手用剑指着暗处。
“是我。”
石秀向前迈出了一步,从树影中走到明亮处。
看到是他,欧阳皓洁刷地把宝剑撤回剑鞘中,她周身那慑人的寒意顿时随之收敛了起来。
“怎么又把它拿出来?谁又惹你心情不好了?”
石秀看着她,眼中有着无法让人忽视的关切之情。欧阳皓洁却是一如既往的视而不见,抽出手绢,缓缓地擦拭着剑柄。
“有消息了?”
“是,他果真派了一个轻骑,携带东西送到了杭州守备那里。”
“得手了?”手下一顿,扬起了眉,看向他。
“老五出手,自然不会有失误。”
“好!很好。那么我们下一个步骤,也可以开始了。”
第一回合,剑池山完胜,宝物得手。
“老大?”
石秀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她适时收手。每次一提到卢渊,一向对什么人都毫不在意的她,就会显得过于兴奋了些,这变化已经让他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嗯?”欧阳皓洁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有些不悦的挑高声音。
“没什么。”
算了,即便是他开口劝了没用的。
她一旦拿定了主意,只怕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吧!
、第二十六章 人约黄昏后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宋?欧阳修《生查子》
月已上柳梢,良人却未见。少女的惆怅情怀谁能懂?
段家小姐依窗独立,轻轻地咏哦着诗句,满腹的愁思与牵念,无人倾诉。
一阙唱吧,她又喃喃地望着夜空径自低语道:
“你人在哪里?此生,还能相见吗?”
他和她,犹如那自由的风,和路边的小花,即便相见了,又能如何呢?风不会为一朵小花停留的。
“他”,只怕早忘了她这个眼中的“肉票”了吧?
可是总也无法忘记啊,那张镂刻着凤凰尾羽的图案的面具下,那些醒目斑斓的色彩中,那对摄人心魂的眼睛,曾经那么近,那么专注地看着她,那种风一般不羁的气息,曾经就那么紧密地包裹在她的周围……
段小姐不知不觉中闭上双眼,伸出手臂搂住了自己的双肩,犹如那日,他搂住了她……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轻咳声,段小姐乍然醒来,顿时挣红了脸庞,连忙放下手臂,顺手拿起桌上的团扇遮住了羞红的脸颊。
思春啊!她居然不由自主地对一个强匪思春起来。若是被人听去了,该多么不好意思啊。
“段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你在等人吗?”
从窗外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然后一个戏谑的声音便随风传入了她的耳朵,那声音似乎很远,远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又似乎很近,像是就在她的耳边喃喃低语。
“你,是谁?”
她吓了一跳。往窗外看看,月色并不明朗,外面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哪里有人。
难道是她思恋过甚了吗?怎么觉得这声音那么像“他”呢?
“你是在找我吗?”
这一次声音确确实实来自她的身后,而且近在咫尺的距离,似乎她都能感觉到他吹在自己耳轮之上的气息。
段小姐脸色一红,回头去看,屋子里空荡荡的,依然没有一个人。
“你,你出来!不要躲我!!”
他这是在戏弄自己吗?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犯堵了起来。多日的思念顿时化成了一股怨气,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冤家!
那声音一滞,顿时无语。感情这看起来文弱的段大小姐也有脾气啊。
“你要见我,就痛痛快快地出来,若不想见我,又何必来招惹我?”
这句话中已经有了三分的怨艾,三分的情爱了。
欧阳皓洁暗讨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些,一不小心给自己惹来了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桃花。
她不觉沉吟不语,拿不定主意,此时该不该露面了。
难道他生气了?不由自主地,段小姐开始心慌起来。
“你,你不要走!”
“哎!”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最难消受美人恩,指的就是她吗?她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对自己付出一片真情意——尤其对是女人,她无法让自己狠下心肠。
“我没走,还在呢。”
暗影中,施施然地走出一个人影来。衣衫飘飘,长袖善舞,垂在脑后长长的束发带在风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站在月光的逆光处,像一个完美的剪影。
在更暗的暗处,另一个人不由得在心底也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出尘绝世的人物,衣饰和动作,洒脱如行云流水,毫不做作,怎不教人错认了?
他不是也曾经错认了吗?虽然错认的不是雌雄,可是依然与真实相去甚远。
“段小姐,那日得罪了!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你,你没事吧?”
哪有被劫持的人质,反过来问劫持人质的匪徒,有没有事的道理?不过,貌似也没有匪徒想人质赔罪说对不起的吧?
乱了,乱了!既然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切都已经乱了套,何必认真去追究?
“我没事。段小姐那日有没有受惊?”
“我,我也没事。”
如此尴尬的对话,也只有如此尴尬的两个人才能说得如此正经吧?
“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段小姐说着娇羞地低下了头。
情路迢迢,千里之行自足下始。少女驿动的心,不会去问故事有没有结局,好就好在,终于见到了自己心中思恋的人——虽然只是见一面而已。
思春少女最幸福的是什么?自然是郎情正合妾意。而最伤心的,自然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她正想“他”,“他”便来了,算不算是幸福?可见“他”心里也惦记她的。段小姐沾沾自喜,暗暗在心中下了定论。
“段小姐,我……”
晓是潇洒如欧阳皓洁,面对她的如此模样也有些措手不及起来。不过她向来不拘一格的性格,倒让她灵机一动,因此而想到了一招妙棋。
既然她错爱了她,就不能怪被她利用了。这样也好,她心甘情愿的被自己利用,总好过被迫做些不甘愿的事情吧。
“在下前来,是有事想要请段小姐帮忙的,不知道小姐能不能答应?”
“什么事情?”
段小姐抬起头,看到他慢慢走近了过来,面孔渐渐露在月光下,那张凤尾纹的面具依然带在他的脸上,在月光下看起来越发的神秘而迷蒙。
“哎,说起来,这件事情,和令尊有点关系。”她轻轻一叹,似乎有无数难言之隐,令人心碎。
“是……是那尊汗血玉马吗?”
“你知道?”欧阳浩劫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
“他们告诉我了。还说…你是那个可怕的什么豹子的唯一传人。”
段小姐说得很慢,似乎不愿意吐出口那些对他冒犯的话来。
欧阳皓洁微微一笑。
、第二十七章 少女情怀
这些人,既然都对她讲得那么详细了,怎么没有告诉她:那个可怕的欧阳皓洁是个女人?
可能卢渊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段小姐会对她动了情吧!
人心哪,世上最难测的正是人心,难盗者人心,难守者,也是人心。卢渊注定了要再输给她这一局。
“你不怕吗?”
这位段小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听到了那么多可怕的传闻,居然还能如此镇定的面对她,甚至还倾心与她,倒叫她佩服她的胆识。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注视着她,月亮银色的光辉从“他”的眼中反射到她的眼中,更添几分神秘而动人的朦胧,让她陶醉。
“我,我不怕……那尊玉马不是已经让你拿走了吗,我…我还能帮你什么?”
少女的情怀,有几人能猜透?
她羞涩的坚定的回答,让欧阳皓洁微微怔了一下,随后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皮皮的笑容。
“如果我让你想法子……”
她压低了声音又先前凑近了些。
背着月光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看到段小姐一脸的惊异之色,随后又慢慢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两个人隔窗相对,一个在里面倚着窗户,一个站在月下,微微俯着身子,相视而笑,远远看去,仿若一对完美的璧人。然而,此情此景看在某些人眼里,却显得无比碍眼。
欧阳皓洁刚跃出段府,便感觉被人盯梢跟踪了。
月色很亮,亮得像极了那个皇城的月夜,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
她背着手施施然地漫步在大街上,那逍遥自在仿佛在自家后院闲庭漫步的样子,在这那寂静的夜色中,空荡荡的大街上,让人看着真是又可气又可笑。
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点身为被缉拿的,盗匪的自觉吗?
卢渊紧随在她的身后,慢慢走出了城外。
看着前面那个悠闲踱步的身影,想到那一个多月的相处,想到前几日的交锋,他的心里真是百味杂陈。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怎么,卢大哥还要送吗?”
远远地,欧阳皓洁停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下,背着手,仰头透过枝叶看着天空。
那树生长在树林的边缘,被高大的树木挡住了阳光,便努力挣扎着斜斜地从树林中长了出来,印着阳光的一面长的较为茂盛,而缺乏营养的一面却只稀疏地仗着几根瘦弱的枝叶。
卢渊实在不明白,那样一个潇洒绝伦的人,怎么会选择停在这样一棵不起眼的树下。
可那树衬着人,却又显得奇异的契合而出彩,月下的剪影,仿佛一副风格独特的水墨画。
“你我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