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已经大到了女儿家们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想到父亲给他的暗示,林子峰的心中不觉有些郁结起来。
这个妹妹虽和他不是同母而生,却是他在众弟妹中最疼爱的一个。因为她的聪明好学,因为她的大度善良,还因为她的出众和懂得进退。
可是她却要沦落入他最不想看到的境地,而他却又无可奈何。
“好了,好了,你们再这样亲热下去,我就该吃醋了。刚才苏苏这样,现在你也这样。豆蔻,怎么看到了大哥眼中就没有二哥了?”
林家老二,在翰林院任职编修,兼上书房行走的林子然,那一口的调侃味道的话语,一点也不象他在朝中时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
“二哥,你呢,我们天天见,想不见都难。而大哥呢,就两年都没见了,见了自然亲热些,你又吃什么醋?”
说话的是林紫棠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林紫苏,十六岁的她调皮的像个男孩子,连长相也是英气多于娇气,不像个相府的千金。
林紫棠这才转头正式地扫视了一圈屋子。除了二哥林子然和妹妹,小弟林子詹,她的父亲林子岳,以及林子岳大夫人卢氏,二夫人孙氏,三夫人姜氏,全都坐在后面的高背椅子上。
二夫人一双冷冷的目光正落在林紫棠的脸上,似乎在谴责她的失态。林紫棠心中一凌,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与林子峰拉开了一点距离。林子峰目光扫过二夫人,再落在已然恢复大家闺秀完美无缺的端庄仪态的林紫棠身上,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林紫棠趋前几步,一一行礼。
“父亲。”
“大夫人。”
“母……二夫人”
“三夫人。”
、第三章 二夫人
二夫人本姓姜,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她是京师西城姜家的二女儿,父亲曾经在中书省任职。
二夫人虽然美,却美得很冷,甚至比冷更令人无奈的,是她的无情和对于亲情以及一切与感情有关的淡漠。
她是左相林文岳的第二个夫人,执掌着林府大大小小的事宜,是这偌大的林府的当家人,所以在林府中,无论上上下下的人都称称呼她为二夫人。
二夫人是在林文岳在京师的政治生涯刚刚开端的时候,嫁入林家的,她也是她的父亲对林文岳政治投资的一部分,一桩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不对,她应该是这幢政治联姻的主角。
林文岳在朝堂上能有今天的成就,不能不说有二夫人姜氏的一份付出和功劳,姜氏的野心,一点也不比她的丈夫差。
二夫人只育有一女,便是林府的大小姐林紫棠,林豆蔻。在豆蔻出生不久之后,林文岳便又娶了三夫人孙氏,一个富富态态,胸无大志的小家碧玉。
林紫棠,和三夫人,可以说是二夫人姜氏人生的两大败笔。她用严苛的教育和要求,来弥补紫棠生为女儿的不足,而对于三夫人,她则是彻底的忽视。
二夫人,也是林紫棠对自己生身母亲的称呼。在二夫人面前,“大娘”,和“三姨娘”自然也就分别升格为夫人和三夫人了。
“豆蔻,恭喜你!‘琼华宴’八百名才女中,你能轻取探花之位,果然是实力不凡。林家有你,可喜可贺啊。”
卢夫人人到中年,长得富富态态,也许是常年的吃斋礼佛的缘故,也沾染了些许佛家的气息,显得慈眉善目,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容可掬。她伸手拉起弯腰行礼的林紫棠,轻轻拍着她的手,转身对林文岳道:
“老爷,我说的可是?”
林文岳看着眼前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的女儿,想起先前国宴上的朝中同僚们的赞誉,心中也大为畅快,捋着开始有点斑白的胡须,笑着点点头道:
“是啊,是啊!有女如此服复何求呢?豆蔻啊,你的这一眼探花,可以比得上当初子峰的武状元,和子然的文状元了呢!对吧?二夫人?”
林文岳这最后的一句问话是冲着二夫人说的,说话的语调分明是要对方点头说是。
二夫人刚刚因为大夫人的夸赞而有些舒展的面容,却在听到林文岳口中的那两个“状元”之后,又变得紧绷起来。她轻轻哼了一声,勉强应道:
“还算是差强人意吧。”
这一句话硬邦邦冷冰冰的掷地有声,豆蔻明白的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满,头不觉慢慢的垂了下去。
“豆蔻啊,你可真是人中之凤啊!有些人就总是这也不满意,那儿不满意的,你何必介意?要我说,若你的妹妹能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也就知足了!”
三夫人身材娇有些圆滚滚的,粉白的面庞上画得姹紫嫣红。说着话她便象球一样滚了过来,一把就把林紫棠抱了个满怀。紫棠虽然比她高半个头,无奈长手长脚却抵不上她的力气,只能努力闪躲,不让自己在那浓烈的脂粉味中窒息。
几乎是三夫人的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得像百灵鸟,快得像无数个珠子顷刻间落在地上的声音,也一起袭来:
“阿姐呀,我可真佩服你!轻轻巧巧,就拿了个探花回来。回头我要拿你的文字去给我的那些朋友看,看看她们还敢说我夸口,我有一个才女姐姐!”
同样是紫色的衣衫,却是令人夺目的翠紫,比豆蔻的衣衫更增加了诸多珠玉和金线的点缀,紫苏的衣饰和她的动作言语一样夸张而耀眼。
“三姨娘,紫苏…”
二夫人愀然变色。
三夫人的出现,本来就是对她身为女人的魅力的最大讽刺,而三夫人之后更生下一女一子,林紫苏和林子詹,让她只生育了一个女儿的的事实变得更加不堪。虽然她才是林府的当家主事之人,但是在三个夫人中,她出生也最为高贵,三夫人的一言一行,依然让她十分介意。
更何况,三夫人的话中分明在指责她不知惜福。而她那样亲热地,自然而然地拥着豆蔻,更让二夫人感到十分刺目。
“做母亲的,只有言传身教,才能教养儿女。自己行得端正,儿女自然也能走上正道。”
她的话冷清清平平板板地没有一丝起伏,也毫无一点点责难的语调,可那话语中隐含的寓意却尖锐的足以刺伤人心,人面。一句话不但消遣了三夫人,连三夫人的两个儿女也都捎带了进来。
“哼!无聊!”紫苏跺跺脚,一昂头,回身坐下。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你!”
三夫人圆滚滚的身子一抖,瞪着她想说什么,张张嘴终于还是忍下来,一跺脚,扭头走回座位气呼呼的坐下。
“三姨娘。”豆蔻微弱的声音紧随其后,替二夫人送上了一份歉意。
“紫棠。”
二夫人严肃而冷艳的面孔转向了女儿。
在豆蔻的记忆中,二夫人从不曾叫过她的小名“豆蔻”,而总是叫她的大名,许多时候都是连名带姓的叫她“林紫棠”。
“是。”
豆蔻发誓她并不介意,正如她不介意二夫人和她之间单薄的亲情,以及除了责问便是教训的寥寥对话。
“稍候到我房里,我有话问你。”
“是。”
豆蔻恭恭敬敬地垂首回答,丝毫不见了刚才初见到林子峰时的开朗和活泼。
二夫人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卢夫人开口打断了她:
“好了,好了,有话你们母女回房再说了。”
又转身对林文岳道:
“老爷,天晚了,你也该歇着了……我家出了个女才子,怎么庆祝一下呢?”
她摆摆手,便打发林文岳和二夫人一起离开。
二夫人倒是好不留念的起身便走。这样的家族欢聚,照例是没有她的份儿的,而她也是不屑参加的。每每有她在场,气氛便是紧张而冰冷的。不是她有意为之,就是她和整个家格格不入。快二十年了,依然如故。
林文岳虽然有些不愿意,可是也明白不能让二夫人自己离开。
二夫人和林左相一走,厅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第四章 责难
众人重新入座。豆蔻紧挨着卢夫人,另一侧则是靖远将军林子峰,二哥翰林院编修林子然。
卢夫人拉过来豆蔻的手,像个慈祥而八卦的老祖母,神秘兮兮地问道:
“豆蔻啊,你想要什么样的庆祝?开着茶会,宴请你的闺阁好友?请班子来唱戏?还是想要买什么古玩宝物,胭脂水粉,文房四宝?给大娘说,一定让你如愿!”
豆蔻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妹妹林紫苏先出声反对了。
“大娘,你知道的,姐姐最不喜欢的就是胭脂水粉,她最不缺的就是文房四宝。古玩宝物对她来说就像桌椅板凳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戏呢也陪你老人家看了不少了,闺阁好友呢这次都败她的手下,此时只怕都当她是仇人,开茶会宴请,人家不会以为我们是在示威吧?大娘,你这些提议统统不好的!”
她声音清脆,说话像倒豆子一般,噼哩啪啦,一口气也不喘,就把一段话文不加点地说完了,而且字字清晰,毫不含糊。卢夫人不禁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我才说几句话,你就回我这么一大堆,还把我的话都否了。豆蔻,你自己说说看?”
豆蔻也笑了,视线转向林子峰,难得的轻松娇媚。
“大哥难得回来一趟,听大哥的。”
林子峰看着她毫不矫作的笑容,想到父亲的暗示,心中一痛,素来铿锵有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林子然看到他神色黯然,也不觉心中一动,把目光也转向他,若有所悟。
“想要大哥送你的礼物吗?”
“自然要了!!”
豆蔻似乎并没有察觉大哥的异常,兀自高兴地说。一旁的林紫苏和林子詹都叫了起来。
“我也要大哥的礼物!”
“我也要!”
“不要急,不要急,大家都有礼物。”
仆人们把林子峰给大家带回的礼物一一抬了进来,都是些产自关外的山珍奇货。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天色已晚,豆蔻步出大厅,无声地向二夫人的房间走向。林子峰从身后叫住了她。
他的脸庞整个隐在房屋的阴影中,豆蔻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哥,谢谢你送我的雪狐皮。”
心中突来的忐忑是什么?大哥此时的欲言又止,到底暗示着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那个……你喜欢就好。本来我养了一只海东青,想要送你,可是…只怕你以后不能养它了。”
象鹰一样自由地飞翔,是她的理想,曾经令他惊奇妹妹的远大志向。可是,以后她只能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鹰,再也不属于无垠的长空。
“豆蔻,你……值得吗?”
豆蔻胸口一滞,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大哥,我不懂你说些什么。”
“你懂的,只是你的心不让你懂。”
豆蔻不语。仰首望天,晴空朗月,月儿挂在枝头,近得仿佛能听见月宫中人的说话声。
“为什么去参加比赛?”
“难道哥哥不想我在众才女中独占鳌头吗?”
“这次所谓选才女的‘琼华宴’,实质上本就是太后为皇上纳选妃子举办的。你本无意名利,更不想进入宫廷,何必为了二夫人的愿望,去参加甄选?”
“大哥,我已然努力了。哎……”
那一叹,发自肺腑,仿佛那皎洁月色也顿时变得暗然无光。
“我知道,你必然是没有尽全力应试。可是…”
“我只是个第三名啊,前面还有两个人,欧阳洁和苏忆梅,我未必就中选的啊!”
“豆蔻,你以为论身世背景,才貌德行,你们三个之中,谁更可能被皇家看中呢?”
想起被王皇后接见时的情形,豆蔻的身子更僵硬了。
“我……大哥,你知道了些什么?”
“今天皇上接见了我和父亲。”
“……”
“皇上提到了你的名字。”
圣德皇帝,好遥远的一个人,从来只存在于父亲和兄长的话语中,以及种种的市井传言中。他提起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民间女子,即使贵为相府千金,与皇族贵胄也还相距岂止千里!
就像那亭子中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那种富丽堂皇令人耳目晕眩,望而生畏。
“……”
“只怕,明天圣旨就会到了。”
圣旨?什么圣旨?圣旨对她家来说并不陌生,可是什么样的圣旨与她有关?要大哥如此郑重地告诉她?
豆蔻只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浓重地回响在周围,和着那秋虫的鸣叫声,那秋风吹起落叶的声音,令人窒息。
脚步僵硬地迈进二夫人的屋子时,豆蔻一直在思考林子峰的那个问题:值得吗?
为了二夫人的虚荣,她纵容自己被投入万劫不复的牢笼,值得吗?
然而,这一切,岂可用值得不值得来评说?
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两位兄长是皇帝一文一武的得力助手,身为他的长女,又如何逃得脱联姻的命运?
“二夫人!”
二夫人看着面前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女儿,一向冷漠冰冷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道裂纹。
“你倒是说说看,你打得什么主意?”
“啪”地一声,她将手中的诗稿丢在了豆蔻的面前。豆蔻弯腰拾起诗稿一看,正是她在“琼华宴”上的诗作。
“一次小小诗会,连那个南方来的苏忆梅都能够排在你的前头!我如此费心地教导你,十月怀胎生下你,难道就是让你去丢丑的吗?写出这种有失水准的东西,你是故意的吗?”
豆蔻突然想大笑。
她为了满足母亲的虚荣,葬送了自己的自由,得到的却是母亲的责难,怀疑她的用心。
而二夫人所在意的,却并不是女儿够不够优秀,而是女儿被她所痛恨的人所打败。
因为,那位居榜眼的苏忆梅,取胜了她的,正是大夫人卢氏远在南方故乡的亲戚,江南卢家的养女。
、第五章 入宫
总在那一低头间,滴落满怀的温柔情怀。
坐在轿子中的林紫棠,半低着头陷入沉思。许久后,一声悠长而轻浅的叹息声飘过耳边。
她一身华丽而庄重的嫁衣,全套的金玉首饰挂满了全身,却独独没有红盖头。
因为,虽然今天她是初嫁新娘,却不会有新郎来掀开她的盖头。
甚至,她连今夜能不能见到“新郎”,都不知道。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个准“新郎”,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圣德皇帝。
虽然她是权倾朝野的林左相的大千金,她的出嫁,足可以震动朝野,骚动整个京城。没有人敢不趁此巴结左相府。
此时,她的轿子后面,却并没有随嫁的十里红妆,没有道贺的人,没有吹着唢呐的送亲队伍,只有她的长兄,便服单骑,为妹妹送嫁。即使那些全都没有,但由有名满天下的靖远将军亲自送嫁,也算是作为女性的小小骄傲了。
只因为,她要去的地方是皇宫。在她未曾侍奉君王之前,她没有封号,更没有名分,只是一个身份待定的民女,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