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前面带路!”
恐惧在克劳狄亚心里掠过,她也顾不得安慰老泪纵横的狄图斯。跑出几步远,转过柱廊,她远远地听见富尔维亚的哭叫声和安东尼的咒骂声。
“白痴!蠢货!你怎么敢自作主张,以我的名义跟屋大维打仗?怎么敢用光了我在罗马,穆提纳的金钱?还用钱收买军队?你以为你是谁,幻想着文提狄乌斯这样的人会服从你的命令?服从一个女人的命令?一个女人!以我的名义命令卢奇乌斯!那个傻瓜!那个傻瓜!你甚至比他还不如!”
他粗暴地把富尔维亚推到在地上,她仍然在尖叫,凄惨的声音如同一头被困的母兽。克劳狄亚冲过去扶着她,她的唇角、鼻子都在迅速地流血,可脸上的眼泪比血流得更多更快。
克劳狄亚抬头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安东尼时,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他正愤怒到了极点。
她的心也一下子冷了下来,她愤怒地朝他吼道:“你怎么能打她?她是你的妻子!你儿子的母亲!”
“马尔库斯!马尔库斯!我以为我能让你高兴!普兰库斯说这能让你高兴!”富尔维亚好像缓过气了,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流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普兰库斯说是为了你的利益,我要继续你的事业,他说能让你高兴!普兰库斯说的!
“普兰库斯!普兰库斯!你还敢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还敢?”安东尼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他抓起了桌上的马鞭。
克劳狄亚瞥到他的动作,死死地抱住富尔维亚。接着,安东尼的鞭子“呼”的一声抽在她的肩膀上。
“克劳狄亚,你让开!别让我打到你。”
“我不会让开的,她是我的母亲。”
“如果你想挨打,那我满足你的愿望。”他声色疾厉地说。话音未落,他的马鞭又毫不留情地抽了她一下。
她动也没有动,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安东尼看到她眼神里流露出迷茫。
“他们说你有一个腐朽的灵魂。我说,他们错了,你的灵魂只是得了病,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虽然穷奢极欲、荒淫无度的生活方式腐蚀了你的思想,可你并不愚蠢,更不能等同于呆子和弱智……”
“别说了,停下来!”安东尼又扬起了鞭子,打在了她的背上。
“我对罗马人说,你们都误解了马克·安东尼,他清醒精明的头脑掩藏在掩藏在浑浑噩噩、骄奢淫逸的外表之下……”
克劳狄亚望着那盛怒的脸孔,看到他手中握着细细长长的鞭子朝她落下,“他勇敢而自信,即使在风云变幻的战场上他照样能镇定自如地思索和解决问题。
“他身上真正缺乏的是正义感和道德感,他既不愿用正义和道德来指引自己的行动,也不懂得尊重人和维护人的尊严。
“尽管如此,他也会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仁慈和友善来。
随着克劳狄亚一句一句的话语,安东尼的鞭子也一次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他很特意地打在她的背上,为的是不要伤掉她露出的皮肤,毁掉她的花容月貌。
“他是一个被激情和本能左右的生物,像一头随时破门而出的公牛!”
“克劳狄亚,妈妈求你了。不要再说了!”富尔维亚放声痛哭着,她爬过去抱住安东尼的脚,“马尔库斯!我求你,求你不要打她!她是你的孩子,是你最爱的孩子!”
可是安东尼怎么能放过这个坦白地吐露他本质的人,他恼羞成怒,一脚踢开了富尔维亚,眼睛里带着死灰,“她不是我的女儿,不是我的……”
“你想成为罗马政界的第一人,又想着世俗的享乐,你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德高望重的人!人拥有太多的欲望,必然会变得堕落!你所有的行为,都是你内心痛苦而不安宁的体现!你幻想是酒神巴克科斯在世,可是天上的神灵,又怎么会这样呢……”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模模糊糊的,克劳狄亚觉得自己好似走在浓雾之中,不再有思考的能力,只是觉得抽在身上的鞭痕隐隐作痛。
安东尼扔下鞭子,把富尔维亚拖到阿基琉斯的雕像下面,“你明天就走,离开这所房子,收拾你的东西回罗马。你是一个不称职的妻子,富尔维亚!我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会发表声明和你离婚!立刻!马上!”
“但是,孩子们呢?”富尔维亚忍住身上痛,小声啜泣着,她不敢大声哭,怕安东尼再打她。
“他们留下!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安提拉斯和尤鲁斯!至于你的女儿,”他瞟了一眼半昏迷的克劳狄亚,对女奴们吼道:“把她身上收拾干净。记住,尤其脖子上,我要她看起来完好无损。”
安东尼转身离开了,富尔维亚长久地靠着雕像瘫坐着,她的心像玻璃一样跌碎了,这些碎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刺,从四面八方一片片刺到她的身上,刺得她遍体鳞伤。曾经她嘲笑那些心碎的女人,她不相信人的心也会碎掉。现在她相信了,马尔库斯·安东尼带给她的伤害,即使神灵也无法弥补。
从小侍奉富尔维亚的女奴乌尔苏拉照顾着克劳狄亚,在她一生当中,从来没有看过一个女人如此残酷地被鞭打过,就算克劳狄亚是一个奴隶,这样的惩罚也够重了。
从她的肩膀到腰部尽是伤痕,乌尔苏拉即使用羽毛轻轻地擦拭,也会使她的伤痛加剧。看着克劳狄亚痛得直咬牙,她哑着嗓子说:“真是太残忍了,他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侍女把一杯酒递到克劳狄亚唇边,“小姐,把这个喝下去。”
克劳狄亚服从了吩咐,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你也是,自找苦吃,去惹他干什么!”乌尔苏拉嗔怒着对她说,“他疯狂起来六亲不认的。”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打我母亲,那些话也就冲口而出了。”克劳狄亚试着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乌尔苏拉拿亚麻布盖住她□的后背,然后拍了拍她的手,“我现在就盼着小凯撒快点来,救你出去。安东尼和富尔维亚都疯了,他们也要把这所房子里面所有的人都逼疯!”
“乌尔苏拉,你知道我丈夫的消息吗?”克劳狄亚问道。
“早上听拉比耶斯说过,他已经到港口了。这不,安东尼也出城去了。”乌尔苏拉说道:“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得抓住机会了。”
克劳狄亚点点头,心中开始蕴量着计划。
Chapter82 希腊悲剧
沉睡中的孩子们醒了。孩子们一旦醒来,犹如鲜花开放,从这些清新的心灵里散发出沁人的幽香。
五月是最美好的季节,一道晨光照在床上,很难说像玫瑰那样娇艳的,是孩子的脸蛋还是清晨的阳光。
两张非常相似的小脸,只是头发的颜色不同。安提拉斯是栗色的,尤鲁斯是金色的,头发的颜色跟年龄有关,以后就会发生变化。安提拉斯就像他的名字,看上去像个小大力士【注1】,他趴在那里睡着,两个小拳头握得紧紧,放在眼睛上。尤鲁斯则生得纤细许多,看上去是个女孩子。他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趴在床边睡着的人身边,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他们都说你是人间的狄安娜,其实跟月亮一点都不一样嘛。【注2】”
他的声音使克劳狄亚从梦幻中醒过来,她笑着把他抱起来,“亲爱的,我们得小心了,别吵醒了安提拉斯。”
虽然两个孩子年纪不大,他们也知道母亲被父亲赶走了,他们哭闹不已,无计可施的安东尼只好将他们暂时扔给克劳狄亚。克劳狄亚被安东尼的侍卫们监视着,她无法走出这所房子,也无法与外界交流,在囚禁生活中有两个弟弟做伴也不错。
她给尤鲁斯倒了一碗浓浓的麦片粥,他们的说话声没有吵醒安提拉斯,但调羹刮汤碗的声音却使他一下子翻过身,张开了眼睛。他没有下床,把克劳狄亚手中的碗接过来,放在膝头,捏着调羹,像弟弟一样吃起来。
然后,他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我把粥喝完了。”
“好的,我的小英雄,再去吃点面包和水果。”
“吃完了,你就再讲金羊毛的故事?”【注3】
“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个故事了吗?”克劳狄亚说。
“你讲的更好听,而且是用希腊语。”安提拉斯睁着眼睛向上看着,“克劳狄亚,你能不能哪一天用你会的七种语言讲给我们听?”
“嗯,”尤鲁斯斯斯文文地说,“我要你讲,姐姐。”他有时候根本分不清该叫姐姐,还是叫妈妈。
“如果你们上午能独立证明出毕达哥拉斯定理,晚上我就讲。”克劳狄亚随口说道,她不想提起这个故事,因为故事的结局和他们今天的处境有太多的相似。
“妻子不同丈夫争吵,家庭最是相安;
但如今,一切都变成了仇恨,两夫妻的爱情也破裂了,
因为伊阿宋竟抛弃了他的儿子和妻子,
去和这里的国王克瑞翁的女儿成亲,
睡到那公主的床榻上。【注4】
伊阿宋那样的人不仅忒萨利亚有,罗马也有;希腊悲剧在古代的雅典上演,也在今天的雅典同样上演着。
乌尔苏拉快步走进卧室,对克劳狄亚说道:“那只鹦鹉回来了。”
在她的身后,一只灰色的鸟儿扑腾了几下,落到了克劳狄亚的手臂上,它张嘴说了几个他们听不懂词。
“帕拉斯【注5】说的是什么?”安提拉斯迫不及待地问道。
“希伯来语。”她答道,“我的骰子投出得太晚了。”
克劳狄亚感觉比关在马梅尔蒂诺监狱时更加无助。这只鹦鹉飞行能力实在有限,飞不到城外,它只能沿着克菲索河,飞到距离别墅不远的柏拉图学园【注6】。克劳狄亚希望从阿特拉斯那里获得帮助,他虽然答应把她弄出去,可时间的拖得太久,她再也无法逃出被重重包围的城市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由侍女们带着去吃早饭。看着他们离开后,她才问乌尔苏拉:“我母亲呢?还是那样吗?”
安东尼走了,富尔维亚坐在阿基琉斯的雕像前,哭了一整夜。乌尔苏拉知道安东尼是铁石心肠,即使她不吃不喝不睡也于事无补,满屋子的人都去劝她。她不再绝食,然而整个人变得木然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书,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我正要跟你说,今天早上她跟我说,她要走了。”乌尔苏拉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港口被封锁了,她说她要去求小凯撒,求他给她一条船送她回家。”
“这是好事情。”克劳狄亚灵光一现,“也许我可以跟她一起走。”
“不,我很担心。她开始抱怨起来,她遭受了痛苦,她痛恨所有人。我知道她的性格很凶猛,她不会就这样驯服地受人虐待!”乌尔苏拉忧愁地说,“她要惹出更大的灾祸。可她那么厉害,同她争斗的人,不会轻易获胜。”
听了这句话,克劳狄亚咬了咬嘴唇,她责备自己太过沉寂于自己逃跑计划,“我怎么就忘了呢?伊阿宋常有,可美狄亚也不罕见。我要去见她。”
一个侍女一路喊着跑过来,在走廊几乎和克劳狄亚撞到了一起,克劳狄亚双手扶住她的肩,“你慌什么?出了什么事?”
“救命,小姐。女主人疯了!疯了!”侍女歇斯底里地叫着。
“别怕,她怎么样了?”问道。
“你让我们把所有的匕首、剪刀、裁纸刀都收起来,她就用发针……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一把短剑,没人敢去阻拦……她咒骂安东尼大人,咒骂你,咒骂两个小主人,咒骂所有人……说你们都不该活在世上!”
“朱诺保佑!分明天上已经起了愁惨的乌云,立刻就要闪出狂怒的电火来!【注7】”克劳狄亚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惊慌,她大声叫道:“狄图斯!”
老管家应声而道。
“你去找几个男仆,想办法把她的剑夺下来。派人去叫阿斯克列皮阿德斯,女主人需要医生。”
乌尔苏拉说道:“我跟着狄图斯,我去劝她。你把男孩们藏起来,她痛恨他们的父亲,如今也恨起儿子来了!”
克劳狄亚又让侍女找来了拉比耶斯,抱走了正在看书的安提拉斯和尤鲁斯,“亲爱的,听话,母亲现在很生气,你们千万不要走到她的眼前。”
她又对拉比耶斯说道:“带他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出了什么事,就带着他们去学园,去找阿特拉斯。”
“是的,大小姐!”拉比耶斯回答。
“你会来接我们吗?”安提拉斯扯着她的腰带问道。
“会的会的,我过后就去。”
尤鲁斯跟在哥哥后面补了一句,“要讲金羊毛的故事啊,用希腊语!”
“一定会的!快走!”
克劳狄亚推了他们一把,远远地传来富尔维亚的吵闹声,“我很好!受死!去死!去死!”
她蹲下来,捡起被安提拉斯抛在地上的书卷,卷首烫金印着几个字,“Μδεια,Ευριπδη”【注8】。
克劳狄亚一转身,复仇的女神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脸上涂着雪花石膏,增添了别样的光泽,双颊抹着最上好的红色胭脂,睫毛特地用乌黑的蔻尔膏刷过。满头的红发用金丝的发带盘在头顶,洁白的斯托拉内袍,外罩推罗紫的帕拉,全用珍珠和宝石串成的流苏装饰着。
克劳狄亚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容貌不如另外一个女人,就像青铜在黄金面前一样失色。如果换成一个男人在场,也定然会认为安东尼抛弃这样一个美丽女人实在是愚蠢至极。
她的脸色是苍白,表情是微笑的,可苍白得多么灿烂;她的指甲修剪地圆润而美好,涂着金色的甲油,那里正握着一把短剑。所有的仆人都吓得远远的,只有乌尔苏拉和狄图斯还在不远处劝着她。
富尔维亚紫色的眼睛逼视着克劳狄亚,“他们在哪里?”
“夫人,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报复我们?”克劳狄亚挺直了身子问她,“你听到他们的呼唤没有?为什么强烈的愤怒这样冲击着你的心,把你的慈爱变成了仇恨?”
“你爱过一个人吗?当被他背叛,就会同样的仇恨!”富尔维亚抓住了她的肩膀,放大了声音,“我恨安东尼,他以为我从此将抛开了,我偏不让他如愿。我替他生了他们,他疼爱他们,我偏要把剑往他的痛处捅,我要让他失去继承人,让他在无人奉养的情况下孤独终老,让他死后尸体腐烂,灵魂得不到祭祀,永远只能忍饥挨渴!【注9】你让开,让他们死!”
她推开克劳狄亚,举起手中的短剑,但被后者死死拉住。
“我知道你的仇恨跟你的爱情一样沉重!但是母亲,安提拉斯和尤鲁斯是他的孩子,也是你的,你是他们的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