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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维特利莱是个不错的选择,这座庄园位于拉丁姆,阿尔巴尼丘陵中央,临近比罗马历史更加悠久的阿尔巴·隆加城,阿尔巴诺湖【注1】是这里最美丽的明珠。
庄园的建筑既宽敞又独具特色,与大部分罗马权贵在皮色努姆、贝亚及赫库拉勒姆这些地方建造的拥挤又狭窄的别墅简直是天壤之别。庄园其实是一座农庄,盛产樱桃和蜜桃,还有美味可口的湖鱼,这对喜爱美食的克劳狄亚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这几天,他们可以去阿尔巴诺湖钓鱼,欣赏沉寂已久的死火山,游览阿尔巴·隆加——这个城市是埃涅阿斯的儿子尤鲁斯建立的,他就是朱利亚家族的祖先。过了三百年,尤鲁斯的后代罗慕洛斯创建了罗马城,因此朱利亚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该城的首席祭司。
他们选择了骑马出行,这是克劳狄亚很喜欢的运动。罗马贵族大多认为女人骑马有些伤风败俗,不过在叛逆的克劳狄家族,人人都拥有高超的骑术。因此当克劳狄亚看见她丈夫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立刻扬起的眉毛:“你不相信?我们比一下谁快?”
他忍不住大声笑起来:“我让你先跑两里。”
她也不说话,直接扬起手,抽向他座下的黑马。而她自己则抢在屋大维出手制止前,猛夹马腹,冲了出去。
幸好他们不是身处繁华的街道,否则肯定会被步兵大队以罗马执政官的名义扣留。虽然这时阿庇安大道上还是有一些行人,却显得不那么拥挤。而且克劳狄亚的白马尼克【注2】因为见惯了喧闹的场面,从不会因为有人挡路而吃惊或发怒。
不幸的是,性格温顺的白马终究抵不过屋大维那匹在战场上经过磨砺的利比亚公马,出了卡佩纳门不到三里,在塞维利乌斯家族墓地附近,屋大维已经追上了她,黑白两匹马开始并驾齐驱。屋大维转过身对她笑着说道:“看起来不太有希望,不是吗?”
“对,但还达不到绝望的程度。”她回答说,险些碰触马身地挥响马鞭足以使尼克以最大的速度继续奔驰,冲过宽阔的村庄道路。
塞维利亚墙在他们背后消失,阿尔巴尼的群山在澄净的天空下映入了眼帘。前面是一片空旷,巨大的风吹过山头,卷起地上的叶子,使它们旋转飞过绵延起伏的乡间。
屋大维控制着马速,使克劳狄亚能跟上来。前面进入山区,大部分道路十分险恶,云层在逐渐汇集,天气可能会随时发生变化。
当马匹穿过一片优美的橡树林之时,克劳狄亚已经逐渐接近,屋大维听到她的马喘着粗气,显然无论是马匹还是她都有些乏力。他纵马跃上山坡,来到一座高岗之上,茂密的树林到此为止。
尼克放慢速度,吃力地爬上了陡坡,显然它已经累得无法加速。克劳狄亚看见屋大维勒住马缰,站在高岗之上,气定神闲等她。她深喘一口气,把马鞭扔给他:“盖乌斯,我认输。”
“你的骑术确实不如我,不好意思。”他含笑着缓行到她面前,突然转过身,伸开了手臂:“夫人,欢迎来到维特利莱。”
克劳狄亚这才发现,他们站立这个地方可以俯瞰这一带的全景。突然,一片巨大而纯粹的蓝色生生地闯入了她的视野,阿尔巴诺湖就在她的脚下。即使湖面上刮着微风,也不改它的纯净,一眼望去,湛蓝的湖水,与阳光和风雨同在。她感觉到,所有快乐与忧郁,暴雨与飘风,都可以被它沉默地吸纳,这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真实。
“你想下去看看吗?我们可以乘船过去。”
她向他扬唇而笑,他们跳下马,牵着手欢笑着穿过树林和放牧的荒地,到了湖边。湖的周围是一片片沿着岸边伸展的茂盛的树林和草地。附近的地形变化多样,山岗河谷、高地山坡、草地清溪,错落有致。对面是卡伏山,一条小河蜿蜒地通向山谷中的庄园,巧妙地隐藏在林木葱茏的山峦。
船工是一个老人,头发灰白,经历了岁月的脸红里透着黑,平时他的工作就是把湖鱼运回庄园,近看会发现湖面专门辟出了一块作为养鱼池。显然他对屋大维非常熟悉了,他十分热情地对屋大维说话,又睁大了眼睛盯着克劳狄亚看了很久。
令她惊奇的是,他们的谈话她竟然听不懂,她问道:“你们说什么?本地的方言吗?”
“伊达拉里亚语【注3】。”屋大维笑着看着她:“我告诉他你是我的小情人。”
克劳狄亚不禁红了脸,老船工也绽开了笑容,向她说了一句话,屋大维翻译道:“他说你长得很漂亮,你的皮肤像牛奶一样洁白,你的头发像成熟的麦穗一样闪亮。”
这是她听过的赞美中最质朴可爱的话语,她让屋大维替她表示感谢。她仔细地听他们的谈话,终于听懂了两个词,“拉丁”和“萨宾”。
船工看着克劳狄亚,笑着对屋大维说道:“屋大维少爷,你的心都被蜜糖粘住了,萨宾女人确实是好妻子。【注4】”
这句话屋大维没有翻译,事实上,克劳狄亚确实算萨宾人,因为克劳狄家族正是出自与罗慕洛斯共享王权的萨宾国王塔克乌斯。这真是奇妙的巧合,罗慕洛斯的妻子爱尔茜丽正是萨宾公主,而他作为伟大建城者的后代,竟然也和萨宾王族的后裔结合了。
克劳狄亚见他不翻译给自己听,自顾自地说道:“伊达拉里亚语,嗯,看来我得学会才行。”
“没有关系,亲爱的小流星。你是萨宾人,可同样不会萨宾语。”屋大维说道:“这无损你的形象,我一直认为,在所有的学者中,你是最美丽的;而在所有的美人中,你又是最有学问的。”
她不认为这样的赞美是符合实际的,说道:“等再过三十年,你再说这样的话吧。”
他牵过她的手,扶她上船,回头假装悲伤地说道:“到那时我大概头发斑白,视力衰退,只能守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的眼睛,用你的美貌和学识照亮惨淡的余生。”
克劳狄亚伸手抚摸他的脸,“你就像个孩子,如果你老了,我还会年轻吗?美丽的容颜总会褪去,不变的只是一颗朝圣般的心灵。盖乌斯,无论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有人为你分担重负,我都在这里,让我们携手为彼此承担忧虑吧。”
屋大维伸出手将她的手握起来放在唇边亲吻着,他的眼睛顷刻间光芒四射:“我会的,克劳狄亚,我会的。我将要面对你死我活的争斗,可能满是无法倾诉的痛苦和孤独,但是我有你。”
他的眼光变得缠绵,“我亲爱的妻子,你不但有帕拉西克特列斯【注5】手下的阿芙洛狄忒那样绝世的容貌,你的温情和成熟更可以令世界上所有的愁绪和纷争都烟消云散。若没有繁重的公务,我真想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然而这样的温情却被克劳狄亚不小心打破了,她一时不小心踏空了,摇摇晃晃地就要坠到湖里去。屋大维及时抓住了她,“当心!”
她扑到他怀里,声音颤抖,“盖乌斯,我也不想和你分离,否则我会有多危险啊!我不会游泳!”
他的笑意渐浓,勾紧了她的腰,轻声说道:“我可舍不得把你送给水妖,我们是要一起过一生的。”
屋大维搂着她坐下来,跟她讲起阿尔巴诺湖中水妖的故事:他小时候在湖里游泳,被柔蔓的水草缠住了双腿,久久不能脱身。妈妈和姐姐还以为他真的被湖中的水妖抓住了。
克劳狄亚暗暗地想,怎么会是水妖,他不是应该像许拉斯【注6】那样被宁芙劫走吗?
船继续前行,离开湖面进入了河道,河道越来越狭窄,两侧的树木也愈加浓密。高大的树木都是柳树和悬铃木,河水像神话中的仙子似的从树叶丛中露出,显得十分幽暗。河面上刮起了飕飕的冷风,激起点点浪花打在船的两侧。天上的浓云也越积越厚,暴风雨就要来了。
再拐一个弯,便看见白色的房子。与别的农庄不同,这座房子完全是大理石建造的,周围是矮林和荆棘建造的围墙,墙上和内部则作精巧的镶嵌装饰。若是在蓝天碧树的衬托下,将拥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这里却显得十分混乱,好像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小主人回来了。尼克和那匹利比亚公马已经先于主人到达了,但却死活不肯跟马夫到马厩去,在院子里咆哮不已。一群白色的母鸡尖叫着向克劳狄亚扑腾过来,几个男奴和一条狗在后面追着。
直到阿提亚出现,混乱的场面才得到控制:母鸡被奴隶们抓住了,屋大维亲自把他的马弄回马厩,她则领着克劳狄亚去梳洗打扮。
“你瞧,亲爱的,实在是太简陋了。”阿提亚把一本账簿般的大册子交给被释奴管家,对克劳狄亚说道。
“妈妈,我喜欢这里,真希望能长期住下去。”克劳狄亚说。
阿提亚笑着说道:“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年轻人,太过安静了。我就想着,你们应该把美格拉也带回罗马去。”
克劳狄亚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舒适的淡绿色的丝绸袍子,便走到窗前欣赏美景。周围的花园中呈现出层层淡绿,各色的花卉赏心悦目,美不胜收。湖面在狂风下,波涛滚滚,稍远处的小山,已经在逐渐暗淡的天空下隐去了轮廓。
等她回到正厅时,屋大维已经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便袍。庞培家族的那个少女美格拉陪在他的身边,她看起来气色不错,显然,她在渐渐淡忘失去亲人的哀痛。
晚餐很丰盛,而且食材用的全部都是庄园自产的。除了他们,阿提亚还邀请了一些邻居,他们大多数是来看屋大维的新婚妻子的。其中有有一位老年贵妇丰达尼亚,她是元老瓦罗的妻子。她的丈夫被流放了,她只好搬到乡下来。
屋大维赶过去执起她的手,同时友好地绽开笑容:“夫人,关于那个坏消息。我本来完全可以将它扭转过来的。”
“我明白,”丰达尼亚猛眨眼睛,说道:“我的丈夫,之前还好吗?
“很好,同时我还有个好消息带给您。马克·安东尼已经请求元老院,恢复一些被流放者的公民权,其中就有我们尊敬的普布利乌斯·瓦罗,您很快便可以见到他了。”屋大维说,西塞罗都可以不死,何况是瓦罗呢!
克劳狄亚收获了一些赞扬,也得到了一些常识。有人对她说:“在这里你要学会热爱生活,学会为简单的生活而欢呼。我们在急流中游泳,在石头上烤面包,我们还喝烈酒、吃大蒜……”
“我的女儿是全罗马公认的淑女,她不需要这些。”阿提亚不同意这样的观点,她无法想象克劳狄亚变得和乡下姑娘一样。
晚餐结束后,屋大维便和他的客人们玩投骰子,赌博一直是他的嗜好,但这两年几乎没有机会玩乐。今天的运气不错,他已经投得了好几个“维纳斯”【注7】。当然他也没忘记招呼自己的妻子:“克劳狄亚,你要加入吗?”
“谢谢了。”克劳狄亚一向对游戏没有多大兴趣,她宁肯跟阿提亚聊天。
“小流星要陪着我,你带着我们的美格拉吧。”阿提亚拉过克劳狄亚的手,“来吧,陪我坐会儿。”
她们刚坐下来,阿提亚便闭上眼睛靠在躺椅之上,克劳狄亚发现她的面容虽然经过了装点,掩盖了病容。然而那双手,指尖透明的白皙,几乎不见任何血色。她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阿提亚微微睁开了眼睛,“没事,告诉我,我的小盖乌斯最近都在做什么?”
她微笑了一下:“他很忙,经常忙到连吃饭都在看文件。有时候,我们也去台伯河边和卡皮托散步,他说很多景色他从来都没发现。”
阿提亚脸上显现出慈爱的笑容,她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又对克劳狄亚说道:“现在他有了你,我就放心了。”
克劳狄亚眼中有些迷蒙,急忙说:“妈妈只要把身体养好,其余的您不必操心,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这么多年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他的父亲在他四岁时就去世了,幸好还有凯撒,可是凯撒又去了普鲁托的国度。”她的语气中带着一抹哀痛,“特别是这两年,小盖乌斯是一步步踩着地狱的烈火中走过来的。我知道因为出身,有太多的人瞧不起他。以后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等着他,他的性格太固执,你要多帮着他,也要多劝劝他。”
克劳狄亚用言语劝慰着她,“妈妈您放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盖乌斯他心里非常明白,他永远不会被命运女神所左右。”
“嗯,”阿提亚突然咳了几声,克劳狄亚忙替她抚背,又叫侍女拿来橄榄水。
阿提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感到了生命的消逝,而屋大维亚性格太过温和,以后能劝住他的,只有你了。你告诉他,无论将来怎么样,都不可以忘记仁慈与和解。我不想我的儿子,变成像大理石一般冷酷的雕像。”
克劳狄亚一时间有些茫然,随后便郑重在她面前,向着朱诺起誓,她一定会做到的。
“还有一件事,关于美格拉的。”阿提亚最后提到:“经历了这样的事,她很难嫁的很好了。”
“可怜的姑娘,我的堂姐写信要我照顾她,我会给她准备一份足额的嫁妆。”
“我不期望庞培家族有什么作为。”阿提亚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人世间的冷漠和势力,“我想收养她做养女,有了朱利亚家族的身份,她大概会遇到更好的人吧。”
“嗯,这是个好主意,盖乌斯不会介意多一个妹妹的。”
Chapter60 来自海上的消息
乡村里的活动大多数都取决了天气,可是否有适应外出的天气不是日历或者占卜能决定的。听了一整夜的雨滴声,累极了的克劳狄亚也对第二天的活动不抱什么希望,她果断决定赖床了。
当然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的丈夫是绝不会在报晓的云雀开始鸣叫之后还躺在床上。当全家人开始吃早餐,屋大维差不多已经工作了两个小时。如果克劳狄亚想赖床,那么她醒来时肯定见不到她丈夫。
然而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这天,她睁开眼睛竟然发现屋大维坐在床边,正俯身望着她:“早上好,我亲爱的妻子,你看上去真美!”
“真美?”她实在想不出来,这个蓬头垢面的样子有多美。她坐起来,把长发拢到身后,说道:“暂时接受你的赞美,我觉得你也很英俊,虽然你的头发是湿的。”
她握住他的手,“你跑到哪里去了,外面还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