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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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歌-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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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刻多钟,火焰才熄灭。
杜光廷捧着玉碗走到祭台上,将鲜血倾入水中,沉声道:“将祭奴带到台下!”
刀枪的逼迫下,一百多个孩子被带到祭台下。执刀握枪的武士缓缓退开,林立的刀枪围成一个半圆,将这些孩子困在祭台下。
杜光廷缓缓退下祭台,站到众武士的后面。
洞穴幽深宽广,安静非常,只能听见水滴声和人的呼吸声。卫怀瑾站在天武帝身边,目不转睁地望着湖面,心里乱成一片。
依照计划,这边大典开始,邓修之的军队同时接管外面的防务,拿下随驾的紫衣羽林,控制靖安行宫。之后,借皇帝身体不适为由,留住靖安行宫,召京中重臣来行宫议事,予以扣押。待北方之事成,帝都之局定,便挟帝驾入京,废太子怀兰,禅位于卫怀瑾。算着时辰,外面一切就绪,只怕就要行动了。地穴在陵寝之下,幽昧死寂,外面翻了天这里也听不见一点动静。卫怀瑾选在这里动手,看中的就是这点,此时与外界完全隔绝,又不免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什么声音响起,声音极低,不等人分辨出来那是什么,已经消失不见。
又过了片刻,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比刚才大一些,许多人都听清了,原来是水被搅动的声音,低沉凝重,声音虽低,却透着千钧的力量。
不久,那声音变大,低沉的水声被回声扩大,变得狂野。黝暗的水面也起了波动,仿佛水底下有个巨型大锅,将这一湖的水都给煮沸了一般。声音不断变大,水的腾沸不断加剧,到后来整个地穴都在震动,仿佛随时会倾坍一般。
总管内监陈守礼再也忍耐不得,爬在地上抱住皇帝的腿,颤声叫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陛下离开此地……”
皇帝踢开他,注视着远处动荡不安的水面,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朕母亲的灵魂在这儿,她老人家会护着朕的!”
皇帝的话未曾落地,一条巨大的黑影破开水面冲了出来。那黑影在空中翻滚着、痛吼着,绞动身躯挣扎了几下摔回水里。浓烈的腥臭散开,小太监们忍不住拿袖子遮嘴,一个个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卫怀瑾按剑挡在天武帝身前,冷冷盯住水面。
行隐站在杜光廷身边,低声道:“师父,它身上……好象有个人。”
杜光廷不言语,望向湖面的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池水黝黑如墨,只见黑水翻滚,不时有一根丈余长的巨尾挑出水面,每次猛地砸下去,激得水花四溅。愤怒的吼声隔着水面传上来,越来越急躁。那吼声高亢尖利,不像任何生物的声音,却仿佛是无数濒死之人怨愤的叫嚣,其中的怨毒凄厉割在人的耳膜上,仿佛是被什么尖利的爪子按到心口上狠狠划下,令人遍体生寒,心惊神悚。
行隐急道:“师傅!”
便在此时,水花四溅,一道黑影直冲石穴顶部,重重撞在头顶的石壁上,落下来,痛苦地在半空里辗转蜿蜒。无数盏镶嵌于壁顶的长明灯被震落,仿佛是满天星光坠毁人间一般。这一次看清了,那怪兽头大如斗,身子似蜥蜴,后面拖着一条蛇般的长尾,四爪尖长,满身大片的苔绿鳞片。一个孩子坐在它头顶,牢牢抱住那独角,手里提着一把短刀,正胡乱往怪兽头上乱戳。
行隐从一名武士身上夺过长弓,对准怪兽身上的孩子,弯弓搭箭。
箭如矫龙,呼啸着射向怪兽身上的孩子,可就在这时,另一支箭从御台上同时射出,将行隐的箭碰飞。
行隐猛地回头,看清了御台上容光绝世的女子。
“殷慧!”行隐喝道,心骤然一沉。
殷慧一身小太监的打扮,刚才垂首缩肩站在后面显不出来,此时手握长弓,昂首立在御台前,眉飞两鬓、面沉似水,微抿的唇线透出刚烈决绝,一身上下竟是雌雄莫辨的飒爽风姿。卫怀瑾刚迈上一步,殷慧厉喝:“站住!”
她搭箭上弓,遥指行隐和杜光廷,冷笑:“大皇子,那怪物是三公的缚灵啊!你可知什么是缚灵?它由死者集结不散的怨气所化,滞留人世,自缚自身,不得解脱。三公的缚灵心里是在恨着你们卫氏的,如果给他冲过来,可是要将这里所有流淌着卫氏皇族的血的人吞下肚子去的,大皇子不是想做他的腹中物吧?”
卫怀瑾略一犹豫,断喝:“来人,将刺客拿下!”直觉告诉他,今日之事有变,同杜光廷站在一线是最后的机会。
两名带刀侍卫抽出长刀,却将刀刃朝向卫怀瑾。
“大胆!”卫怀瑾怒喝,将佩刀拔出。
又有两名带刀侍卫出列,拔出的刀锋亦是朝向卫怀瑾。
卫怀瑾的心顿时凉透,回头望向天武帝。天武帝布满皱纹的脸如石刻一般,每一道纹都深入肌理,镇定冷酷。他没有看拔刀的侍卫,也没有看一脸震惊的儿子,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中痛苦挣扎的怪兽。
刚才那个仁慈的父亲不见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大洛的帝王——天武大帝!
亡魂哀号般的兽叫声里,卫怀瑾心中万念奔走。前因后事一件件回想,渐渐明白过来,陡觉一阵剜心的剧痛悲凉。原来如此——他千算万算辛苦经营,原来自己不过是局中一粒小小棋子。天武帝的话再明白不过,当年天兆皇帝选肖似他的天武帝即位是个错,而自己,又太肖似天武帝,因此天武帝决意不再立他为储。以天武帝的雄才伟略,既已看透此局,当然也看透了他的所有动作。天武帝不动声色,隐忍至今,不过是要他越陷越深,陷进这不得翻身的纂位泥沼之中,然后……
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涌上来,卫怀瑾不由握紧刀鞘,只觉五脏如沸,十指寒僵。
他所站的位置离天武帝不过五尺远。
五尺,足以拔刀一跃。
但拔刀一跃的后果是什么?

祭台下的武士将祭奴们带到洞穴一侧,迅速变转队形,将杜光廷和行隐围在了中央。
杜光廷悠悠道:“就凭这几枝箭就想杀死缚灵?殷慧,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他从行隐手中取过箭,以食指蘸取玉碗中余下的天武帝的鲜血,低声吟诵着抹在箭头上。空中的缚灵蜿蜒扭动着,忽然大吼一声,冲向杜光廷。杜光廷微微一笑,搭箭射向御台。缚灵追着长箭射过去,血盆大口几乎要吞下半个御台。
殷慧拔出血冥剑,奋力迎头砍去,怪兽痛吼一声,退开一些。
殷慧握剑直立,仰面望向缚灵。它有着一双深碧色的浑浊眼睛,凄厉凶残,那里面,难道也有着母亲的怨毒和愤怒?如此近的距离,她总算看清了缚灵头上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桑亚的犬戎孩子。他全身衣服碎裂成布缕,满身鲜血,已累得昏过去,却牢牢抓住兽角不放。
殷慧将手臂小心地伸向那孩子,眼睛却望进缚灵眼中,试探着,轻声唤道:“妈妈……”便在此时,缚灵一口咬过来,殷慧大惊,猛地后退,肩头被它巨齿挂到,刹那间痛彻心彻,险些把血冥剑给扔出去,终于牢牢握住,猛地一刀劈过去,再次将缚灵击退。
缚灵力气奇大,对击了几个回合,殷慧渐渐乏力,五指颤抖,仓啷一声,血冥剑被震飞出去。
“原来在紫云殿里你真的被伤到了。”杜光廷在祭台上微笑,“我就奇怪,当时明明应该震伤你的内腑,你怎么还能打。原来还是受了伤,都有二十年了,还没好吗?付念余医术高超,也没能治好你?”
殷慧已无力回答他。
第二支沾血的箭在吟诵声中射向御台。缚灵被帝王之血激发起全部的凶残执念,嘶吼着冲向天武帝。侍卫们的抗击不堪一击,被缚灵直冲到天武帝面前。猛然两道刀光同时亮起,苍青腥臭的血泼啦啦散开,缚灵呜咽着后退。
出刀的竟然是行隐和卫怀瑾。
他们同时望向对方,发现对方脸上是和自己一样的诧异。情势紧急,不容多想,卫怀瑾转身面对又要扑上来的缚灵,小腹突然一痛,却是被行隐的刀刺透。卫怀瑾痛吼一声,挥剑砍向行隐。行隐猛然拔刀,避开卫怀瑾的剑,冷冷看着他跌倒在地上,刀锋一转,指住奔向卫怀瑾的天武帝:“我不是要救你,是要亲手杀你!”
“我的父亲是镇国公世子寇平远,我的祖父是镇国公寇瓴,我的名字也不是行隐,”他唇角上扬,“我的名字叫寇婴。”
“原来是乱臣余孽。”天武帝哼道。
“我是余孽,我的祖父却不是乱臣。”行隐左手虚拦,右手刀锋直立,所使竟是失传多年的寇门劈山式。他嘲讽地笑了笑:“不过三公都死了几十年了,现在追究死得冤不冤也没意思。你是皇帝,也是我的灭门仇人,现在你的千军万马都派不上用处,你我就以刀说话,计一下长短!”
天武帝微微扬起头,俯视行隐:“权势倾国震主,就是为臣之罪,何冤之有?”
“的确不冤,死得其所。”行隐大笑,“可笑的是静嘉皇后,真是蠢女人,以为只有作乱的安国公是不冤的……”
“住口!你也配谈论先后!?”天武帝厉喝。
“我有什么不配?她的头颅和三公、三公的家将一起烂在了这一池死水里,她的尸身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腐烂,变成白骨!她的名字在洛国的史册里成了疑案,在街坊巷间成了最不堪的野史!她本不该这么不堪的。是谁让她的名字变得这么不堪?是你的父亲卫天辉!谈论她的何止是我,是天下人!”
铿锵锋利的言辞如有实质,天武帝身子晃了晃,暴怒地拔出腰中宝剑。他将剑指住行隐,明黄攒红宝石顶珠的剑穗剧烈颤抖。
行隐冷笑,扬起长刀。
殷慧强自挣扎着对付扑过来的缚灵,已无暇顾及这边。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明亮灿烂的光剑从头顶射下来,分开年轻与老迈的对峙。强冲过来的缚灵触到光剑,怪叫一声骤然后退,斑驳的绿皮上燃起一道道青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殷慧朝上望去,洞穴之顶竟然出现一个径宽如盆的洞。
不知多少万万年的死寂之后,明亮的光线第一次射落这深不见天日的地底幽穴。殷慧缓缓后退,站在这光之中。她伸手一抓,指间已撷住一缕灿烂夺目的光华。她背后的黑囊中有一张弓,银色的,看不出质地。左手握弓,侧身拧腰,将右指间那缕吞吐伸缩的光华搭在银色的弓弦上,那缕日华仿佛一支修长晶莹的箭,白炽明亮,几欲酌穿人的眼。
“破魔箭!”行隐变色,欲要冲上前去,被小箭牢牢指住眉心。
他缓缓后退,眼角余光看见缚灵苍青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仿佛一块水汪汪的青玉。心中一凛,蓦地回头。杜光廷手里多了一把铜剑。他唇齿迅速翕动,同时以手指蘸皇帝之血在剑身上疾书,剑脊处写满古老神秘的文字,现在已经写到剑尖位置。这是最古老的封印术,将亡者不息的执怨封进兵器里,制成凶残而强大的魂印兵器,亡魂从此被囚禁,永世不得解脱。
“师傅!”行隐大叫一声,又回望殷慧。
被破魔之箭射中,是魂销魄灭,被宝剑封印,是永世囚禁。这样的选择,无论哪个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裴凤陵是我的母亲。”殷慧冷冷道出一句。缚灵被破魔箭所迫,又被封印术缚拿,正百般挣扎,嘶吼着在空中上下飞舞。她已然力竭,撷日术只能用一次,若射不中,缚灵被杜光廷收服,莲化山这一局就全盘皆输。
行隐眼中寒光一闪。
杜光廷写得越发急,缚灵在半空中嘶吼奔跑,躲避破魔箭的追踪,抵抗封印术的牵引。然而那以帝王之血书就的符咒却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它往剑中吸去。就在杜光廷即将书写完最后一个符咒的刹那,一柄长剑悄无声地射落他胸口。杜光廷有刹那的
犹豫:要不要写完最后一个字符。这片刻的犹豫,长剑已将他胸口洞穿。
已被吸至剑旁的缚灵在空中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殷慧手中的日华破空射出,不偏不倚自缚灵高高凸起的宽阔额头钉入。此时缚灵几乎是透明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条光华滑过缚灵胸腔,所过之处燃起青紫色的火苗,当日华的光减弱,消失在缚灵体内时,整个缚灵已熊熊地燃烧起来。殷慧冲上去,将昏迷的桑叶从缚灵背上抱下来。
缚灵就在杜光廷身边,熊熊火势烧到重伤的杜光廷身上,一团烈火变成两团烈火,一团在天上烧,一团在地上烧。痛苦绝望的叫声在宽阔深广的洞穴中回荡。行隐望着火中的杜光廷,慢慢跪了下去。火中的人仿佛感应到他,蓦地望向他。行隐伏□去,将额头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他们是我的亲人啊……”向来冷漠的少年忽然发出一声哀泣。
火苗迅速吞没了缚灵和杜光廷,声音沉寂下去,不复喧嚣。
“滴答、滴答……”水滴声又响起来。径宽如盆的光线安静地自山之顶垂落,宛似一匹眩目的白练。




、第十章 尾曲


北海狮关大将祖望率两万人马悄悄回师夔州,大军行至夔州城下,祖望心腹爱将郑沛岩临阵将祖望斩于马下,接管军权,于城下向北海郡王投诚。韩渥率八百兵士携美酒熏肉出城犒赏三军,北海之事定。
博望侯刘冲之统帅的京畿大营入城,与紫衣羽林里应外合围剿司良城的御门右军卫,战斗刚刚开始,御门右军卫中突然传出喊杀声,军队大乱,五千多名士兵被京畿大营的重装铁骑踏成肉泥。御门右军卫副总卫长涂平执掌帝都安危,清扫街道血污,安抚百姓,斩杀趁乱抢劫的盗匪,帝都之事定。
这一场大乱来得快,平息得也快。皇帝旧病复发,不回帝都,在澜宁殿养病。卫怀瑾依然住在旁边的优福殿,既不问罪,也不发落。事关某反纂位,来行宫请安的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半句。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一个月光莹然的夜晚,一道缥缥缈缈的银色光线自莲华山直冲天际,插进烂银般的星汉之中。依稀间,仿佛有笛曲和歌声响起,仔细听,却是风声。然而人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悲欣交集,欲歌欲哭。有小孩子说听见有人在空中哭,有孩子说听见有人在空中笑,大人们平日听到这些荒诞不羁的话是要喝斥的。但那个晚上,没有人喝斥孩子,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陷入了沉思。游荡的浪子想起多年前的恋人,落榜滞留京中的书生想起家乡的妻子,满手厚茧的樵夫想起幼时母亲温柔哼唱的儿歌。那是个无眠的夜晚,连小孩子都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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