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来,到底有点艰难,就连南玖的表情我都不敢直视。俄而食指被温暖的掌心包裹,水珠因为震动而落在红木桌上,旁边是我刚刚才写完的“杀”字……
“非这样不可么。”南玖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哀求。“又或者,我们可以再等一段日子,等到……”
我叹了口气,“南玖,你知道的……”我不再说话。南玖忽然扳过我的身子用那双深邃的眸子来直视我,眸光里头有点痛苦,一瞬即逝,他用力地收紧捏着我手臂的手,我蹙眉忍了一阵子,然后便被他紧紧地抱住。
三皇子南玥是被人在回洛城的路上劫杀的。
老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龙椅上头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醒过来的头一句话气息虽是微弱了些,气势却半分不减,“传令下去,让大理寺给朕彻查此事,若是查不出来,便让大理寺上卿提头来见朕罢。”
曦文帝到底是曦文帝,虽然没了个自己最中意的儿子,却仍旧是一个国家的帝王。
三皇子怎么死,死在何处,恐怕除了他自己和杀人的,就连神仙都不会知道了。大理寺的上卿又要怎么查。
时隔五日,三皇子的遗体被运回了洛城,百姓们跪在东门前头迎接三皇子魂魄回城。招魂幡被劲风吹得鼓起来,哗哗作响。
我在太子府的西苑细细品着南玖新搜罗来的蒙顶山茶叶,听着路上近了又远了的哀乐声。三皇子南玥究竟是怎么个死法?一寸深的伤口在脖子那里,一刀毙命,没多少痛苦挣扎的时间,死的很是痛快。
我拢了拢自己纤细的五指,白皙里头微微泛着点预示血色极好的粉红。
老皇帝在龙榻上头听闻南玥死时候不大痛苦,硬生生地抑制住就要冲破自己喉间的一声咳嗽,轻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南玥……”然后看了看跪在自己身边的大理寺上卿。
“可查明是何人所为了?”
“回皇上,臣不才,实在是……”
“哐嘡!”老皇帝怒不可遏地拂了自己喝药用的金盅。“滚!朕养着你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皇上息怒。”宫娥太监们齐刷刷地跪地。
大理寺上卿一退出宫门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太子殿下。
“孙上卿。”南玖眯眼笑了笑。
“臣,参见太子殿下。”说罢便跪下。
“上卿这般知情不报,你可知自己罪犯欺君。”
“臣不明白太子殿下这话的意思。”
“上卿在我那皇弟的尸身上头找到了些什么,何不一一告知我父皇。”
孙上卿自自己紫红色官袍袖子里头掏出一块玉牌,上头一个“玖”字,“太子殿下也该小心些,这东西,莫要再掉了。微臣不愿牵扯进这争斗,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南玖伸了手将那牌子接在手里,“孙上卿果然是明察秋毫。”
☆、第 65 章
那一夜,南玖踏着月色进了太子府的西苑,他左手执了个酒壶,右手握了个酒杯。那双眼半垂着,说不明白是醉了还是没醉。他一个人在西苑的长廊上头走着,墨色的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有这么一瞬间,似是山间的游魂野鬼,若不是我不信这些,几乎要以为是三皇子南玥来找我索命了。
我推开了窗就看见他支了一条腿坐在栏杆上,用酒杯喝了一会子,渐渐没了兴致,眼睛里头渐渐有点恨意,一甩手便将那杯子扔了出去,然后直接就着酒壶的嘴喝。
我走到他边上,他似乎浑然不觉,待到酒壶也空了,我生怕他又砸了,急忙从他手里头夺回来。
“南玥死了。”我正替他擦嘴边的酒渍,就听见他这么低声地说了一句。
“嗯。”我与他的声音都很轻,根本盖不过护国寺里头僧人们持续了三天三夜的诵经声。
“孙上卿没跟父皇说。”
我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原本是计划好的兵行险招,让人以为杀了南玥的是南玖,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然就成了大皇子南珏,这么一来,所有的揣测,都会变成南珏是真凶。
只可惜被这姓孙的弄了个措手不及。
“这姓孙的不能再留了。”
“是啊,不能再留了……”他说完这话,护国寺的镇钟正正好好响了第二十下……
大理寺的孙上卿死了,死在三皇子的金丝楠木棺材前头,他胸上头插着自己随身的一把短匕,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仿佛是因为没能替三皇子讨回公道而以死谢罪。
我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一边在心里想着,“下刀的人真是好身手。”
三皇子死了之后,老皇帝的精神不济,身体状况也是一落千丈,倒同自己那个承阳宫的儿子一般,每日要靠着汤药续命来度日。
曦文帝缠绵病榻的第二年春天,太子府出了一件大事——太子遇刺。
冰凉的箭头上头微微泛着蓝紫色的光,一看便知是煨了毒的,南玖在自己的床榻上躺了两个月有余,每日咳出一抔骇人的黑血。
那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春日午后,暖融融的光照的人困倦疲累。
我临着颜真卿的字帖,搁下了笔正准备打个哈欠,那支暗箭就这么破窗而入直直地射进来。那时候,南玖坐在我对面,护卫动手用内力将箭头震开,没想到,这暗箭的做工极其精巧,震碎一层之后,里头居然还藏着一支毒箭,直接朝着我的面门飞过来。
南玖起身有点急,甚至带倒了一边燃着熏香的铜香炉。高大的身子牢牢地护住我,紧紧箍着我然后转个圈,却终究是没有避过,那箭头就这么穿过他玄色的衣袍斜斜地□他的左肩膀靠近胸口的位置。
他居然连哼都没哼一声,急着检查我有没有损伤。
玄色的衣袍根本看不出他流了多少血,我觉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潮湿,翻过来一看,居然是满手的鲜血淋漓。
我傻在当场,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他有点吃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没事的,傻瓜,哭什么。”说罢,自己伸出了右手,硬生生地将埋在自己身上带着倒刺的毒箭箭头拔了出来。眼前顿时出现一片血雾,空气里头也漫出血腥味。
那毒实在霸道至极,也阴狠至极,解完了毒也几乎要走了南玖的半条命。
我同南玖都颇有默契地不去揣测或者追究是谁想要取他的性命,在那个时候,我正同他盘算着怎么防范歹毒的大皇子。而杀人灭口这个法子,最是直接,最令人没有后顾之忧。
大皇子是真正主谋也罢,替死鬼也罢,他从承阳宫被领进苦竹院是不是冤枉都无所谓。
总之,我与南玖的目的都是要他的性命,注重的不过是一个结果,过程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第 66 章
那是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南玖入了宫去苦竹院审问成了罪人的南珏。至于我,则隐匿着从太子府西苑的一条地道一直走到底,直通苦竹院卧床下面的暗格。这条地道是我找工匠耗时一年挖出来的,原先是为了方便刺客潜入皇宫刺杀大皇子,没想到最终会是派上了这么个用处。
大皇子南珏是个城府极深之人,那双眸子带着狠毒,仿佛是夜色里头的毒蟒。
南玖端着一碗汤药,“皇兄,该吃药了。”
南珏幽幽地看了南玖一眼,“南玖,我一直在等这么一日,你知道么。我总也以为自己不至于输给你,没想到,终于是落到你手上了。”
南玖将那碗乌黑的药交给了身边的人,马上就要让人灌药。
“不急,为兄死前,还想同你说些事情。只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听。”
南玖屏退一边的随从,“洗耳恭听。”
“你晓得武惠妃是怎么死的么。”南珏没等南玖讲话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武惠妃是父皇亲手杀死的。你一定很好奇是不是。”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顿了顿。“那日父皇派上官麟送了碗当归去,武惠妃在那天夜里便一命呜呼。”
“上官麟?”
我在暗格里头屏了呼吸,没想到大皇子要死了却挖出一件皇宫里头的陈年旧案。
“不错,就是你舅舅。”说罢,南珏便发出一阵咳嗽。“你舅舅同武惠妃自小青梅竹马,感情很好。”我不晓得南珏究竟在暗示什么,于是凝神准备继续听下去,没想到,这么下去就听见了一句要命的话。大皇子冰凉却带着残忍的声音说“南玖,你知不知道,你大概根本不是父皇的亲身骨肉。”
我的手不自觉握紧,生生地在掌心留了指甲掐过的血印子。
苦竹院里头一时寂静无声,然后便传来南玖一个轻笑,“南珏,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然后南珏便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那笑声里头夹杂着他的咳嗽声,听来恐怖之极,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哈哈……南玖,我只是觉得可笑,那些个帮着你的人,居然帮了个根本一丝一毫皇室血脉都没有的人,哈哈……”
“来人,伺候大皇子喝药。”南玖的声音还是很冷静,波澜不惊。
不久之后就传来南珏尸体落地的沉闷声响,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踏出了苦竹院,南玖却没有离开。我在暗格里头感受到他冰冷的眸光扫过来,沉稳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朝床边靠近,几乎是过了几百年那么漫长,听见宝剑出了鞘,南玖挑开暗格上头的机关,然后刺目的光线将暗格照亮。
我就在原地等着,不躲不闪,一抬头便迎上他仍旧冰冷的眸光。
我在等南玖的决定。
大皇子是一条毒蟒,临死之前也要用粹着毒液的毒牙来咬人一口,否则便心有不甘。他这么一句话,冰凉地缠到彼此的心上来,于我于南玖,都是考验。
若是南玖不是绝对信任我,那柄宝剑下一刻便会取我性命,从今以后,他便可以安枕无忧。可惜,我等了很久,南玖只是将那柄剑又插回了鞘,伸了一只手扶我出来。我定定看着他,他应该很明白,这么一来就多了我这么一个本不应该知情的人,后患无穷。
“南玖……”我低低唤他一声。
他的那只手仍旧固执地伸在那里。“凝芷,你信他么。”见我仍旧没有动作,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巧巧地便将我抱出来,一边动手帮我揉着因蜷在那里太久而发麻的腿,“还是说,你根本不信我。”
我被他那句“不信”弄得有点六神无主,“南玖,我帮的是你,只是你,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我根本不会在意。”我急于解释,根本忘记了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
“还能走么。”他似乎根本无意听我的话继续帮我揉腿。
说不明白是什么心理,彼时我居然只是想要对他任性一次,“不能了。”我看着他道。
他自然晓得我是骗他,居然也不点破,由着我继续赖在他怀里,“不能就算了。”他朗笑着说,然后替我将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第 67 章
南玖抱起我,却没有直接从苦竹院的地道将我送回去,而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我抱着,绕着皇宫走了一圈,经过每一个牌坊,几乎是要行大礼朝拜四方诸神。待到出了重重宫门,他又自朱雀大街将我抱回了太子府的西苑。
整个过程,大概也要一个半时辰,他却连一声吃力都没喊过,到后来,我几乎是因为太无趣而睡着了,我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起来的一瞬间就扫到了他唇角那个极其隐匿的,似乎还带着宠溺的笑容……
关于那个夜晚,前半段过于残忍,后半段又过于温馨,几乎让我以为,那夜所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个梦境。
三皇子死了,大皇子也死了,这么两年,我与南玖在腥风血雨里筹谋厮杀,终于有足够的资格,从曦文帝手中的棋子变成了能够与之对弈的人。
自从三皇子南玥死去,一蹶不振的曦文帝已经构不成南玖的任何威胁,所以,原本大皇子南珏薨逝之后,我与南玖所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等,等曦文帝驾崩。然而,大皇子死之前却牵扯出了这么一桩旧事,实在是棘手。
那日南玖从宫里回来,沉默了很久,只是静静地抱着我。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我任他抱了一阵子,他暖暖的鼻息在我耳边,“凝芷。”
“嗯?”
“父皇驾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比疲累,他缓缓地闭上了眼。“我问他,我母妃是怎么死的,他承认了,他居然承认是他自己杀了她。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听着他凄凉的笑声,我身子震了震,本该抚他后背的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南玖还在意南珏死前的那番话。
他在意武惠妃被谁害死,在意上官麟同武惠妃的关系,在意自己真正的身份,自然也会在意这话被我听了去。
我苦笑了一下,南珏到底老谋深算,这些话不仅动摇了南玖的心,也让我开始惴惴不安。
要怪只能够怪我与南玖之间这么两年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实在是岌岌可危,只凭着这么一句话就被轻易瓦解,分崩离析。
那时候他问我肯不肯跟他走,我将那看做他对我的又一次试探;正如之前彼此之间的所有试探一样,我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他,他对我实在有太多的隐瞒,我害怕我自己的倾心相待换来更多的欺骗;我害怕若是我欣然答应,他的反应会是当场怔忪,所以我不正面回答,我连一个看他反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我害怕自己会失望。
南玖对我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所有疑似于示好的行径,于我而言全是真假难辨,我对他不是完全信任,而我与他之间也实在是吃了太多这互不信任的亏,还真是要命,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后来我与他最终会变成那般模样的原因。
曦文二十三年冬,曦文帝驾崩,太医上官麟在其位不谋其职,用药过量导致了曦文帝的离世。太子大怒,当即下令曦文帝下葬那日将上官麟一家十口于东门处斩。
全洛城的百姓身着素服,南玖站在城楼上俯瞰众生,他一身素白的孝衣,眼底隐隐泛着悲伤。这帝王之路上需要鲜血祭奠,上官麟不幸变成了第一人。
☆、第 68 章
太子府西苑。
我身上就披了一件单衣,额前散落着几缕凌乱的碎发,屈腿抱着自己的膝盖,席地而坐——发呆。看着自己周围熟悉的陈设,当年就是在这里,替那人夺下这江山……
那条泥泞的路走了这么久,南玖早已踩着我的肩膀轻巧地抽身离去,却由始至终没有顾及过我的死活。留得我一个人,还在这潭肮脏的沼泽里头苦苦挣扎。
可我自己知道,落得这般田地全是我自己活该,是我自愿当他的踏脚石,自轻自贱地送上了门去,实在是自作自受,活该。
天造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我看着窗外,外头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