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寒见她小小的身子立在上面摇摇晃晃的,正欲上前帮她,却听哗啦一声,接着便听见一声低低的痛呼声,原来那堆砖石本堆的不甚牢靠,禁不住那女童脚下一用力,竟哗的一下散了开来,将那女娃儿摔倒在地上。
沈夜寒急忙走过去,将那女娃儿扶起道:“你没伤着吧?”待看清了她容颜,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女娃儿生得好生美丽,粉妆玉琢,唇红齿白,眉心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叫人过目难忘。
那女童打量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轻轻从他手中挣开,拍了拍衣服上土,重又去拾地上散落的砖石。
她这一转身动作,沈夜寒便瞧见她右边衣袖上多了好大一片鲜艳的红色,想必还是摔伤了。他见这小女娃儿右臂伤成这样,却一声不吭,兀自去堆那砖石土块,心中越发对她起了怜意,又有一丝不解,不过就是几个鲜桃,何至于如此渴求。
便又开口问道:“你这么想吃这树上的鲜桃么?你右手摔伤了,不大方便采的,不如我帮你采几枚如何?”
听到末一句话,那女童才住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重又细细打量了沈夜寒一番。
沈夜寒仍是笑望着她,面上虽是泰然自若,心中却打了一个突,心道:“这女童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年纪,生得这般好看,如何眼神却是这等的凛冽,透着一股寒意,直看进人心里去。
沈夜寒见那女童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瞧着他,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到树下,踮起脚尖,拣那颜色鲜红的桃子摘了两只,递给那女童道:“哪,接着。”
见那女童仍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气,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不拿着这桃子,我怎生再帮你多采几只?”
那女童这才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那两只桃子。沈夜寒冲她微微一笑,转身又帮她一连摘了七八枚,道:“这棵树上长熟的桃子都被咱们给摘光了,这下可够你吃的了吧?”
却听一个清冷冷的声音道:“这桃子不是给我吃的。”
沈夜寒不由问道:“那你急巴巴的要采这桃子,却是为了什么?”
那女童咬了咬下唇,突然朝他微施一礼,说道:“谢谢你帮你摘桃子,我要回去了。”说罢,也不待沈夜寒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沈夜寒立在树下,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宫墙处,心中竟似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又站了一小会儿,这才重又举步朝沈姬夫人所在的宫院兰舍走去。
哪知快到兰室时,他竟又看到了那一袭淡黄衣裙的小小身影,这一次却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另有三个人围在她身周,这三个人年纪似是和自已差不多,衣饰颇为华贵,当中那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沈夜寒却是认得的,乃是纪王的嫡子公子子元,沈姬夫人曾特意带他前去中宫拜见君夫人,当时这位嫡公子正匆匆从中宫出来,自已只看了他一眼,姑母尚未及引见,只是听姑母言道,君夫人除了育有这位公子外,另育有二位王女,想必便是立在两旁的那两个小姑娘,只是不知他兄妹三人拦在那黄衣女童面前做甚,再细细一瞧,却见地上有数点红色,正是他方才给那女童摘的几只鲜桃。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一下,:)
、第三章 昙衣(中)
沈夜寒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只见那女童蹲下身子正要伸手去捡,哪知公子子元抢上一步,一脚将那枚桃子踢到一边,笑嘻嘻地道:“哎呀,四王妹,你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呀!”
沈夜寒一听这一声“四王妹”,不由心中暗自忖道:“莫非这个小女童竟也是纪王的公主不成?”
那女童只是一言不发,重又去拾别的桃子,然而每次快要拾到时,却总是被那三人踢到一边,那女童似是再也忍耐不住,出言恳求道:“别再踢了,我娘亲病在床上好几天了,只想吃些鲜桃,我求求你们别再踢了!”
只听左边那位小公主咯咯笑道:“原来是隗姬夫人病了,想要些鲜桃呀,这可奇怪了,隗姬夫人不是君父最宠爱的夫人吗,她若是想要些鲜桃,只要跟君父说一声,全纪国最好的鲜桃便会送到你们隗舍去,又何必要王妹像个下人一样自个巴巴的去摘这些让人瞧不上眼的烂桃子呢?”
另一位公主也嘻嘻地笑道:“哎呀,三王妹,难道你忘了吗,君父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隗舍了,只怕不知道隗姬夫人的病在床上,想要鲜桃吃呢!四王妹,不如我们替你跟君父传个话,你看可好。”
那女童紧紧咬着下唇,脸色雪白,显是心中气极,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那三人又取笑了她一番,公子子元便道:“好了,二王妹、三王妹,咱们今儿也拿这丫头寻够了开心,可该去做正经事了。”哪知三人临走前仍不忘将那几只桃子一阵乱踢。其中一只恰好滚到了沈夜寒脚边。
沈夜寒实在瞧不下去,忍不住俯身拾起,走到到那黄衣女童身边,刚刚递到她手中,便听公子子元问道:“喂,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内宫之中乱走?”
沈夜寒走到他三人面前,深施一礼道:“在下沈国公子沈夜寒,拜见公子及两位公主,在下承蒙纪王及君夫人恩准,每隔数日可入内宫向在下的姑母沈姬夫人问安。惊扰了三位贵人,还请公子及两位公主见谅。”
公子子元道:“沈国公子沈夜寒,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沈国送来的质子,想不到你竟然认识我的四王妹?”
沈夜寒正待开口,却见那黄衫女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冷冷地道:“你便是那个沈国来的质子?”
沈夜寒不知她为何还要再问一遍,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
那知那女童却倏然变色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沈国来的坏人,我才不要你摘的桃子,还给你。”话音未落,便将方才沈夜寒送入她手中的那个桃子狠狠地朝沈夜寒掷了过来,再也不理会他们几人,转身便走。
沈夜寒全没想到她竟会突然变脸,呆呆立在原地,全未闪避,那桃子便正中他心口,将一件新换的衣衫染上好大一团汁水。
子元兄妹三人原本心中不悦这个不过是个质子的所谓沈国公子,相助这个自小便惹人厌的妹妹,此时见他反被那丫头一个烂桃丢过来,污了一件好好的衣裳,无不心下窃喜。
当下子元便笑嘻嘻地道:“哎呀,我这个王妹自小便这么顽劣粗野,夜寒公子好心帮她,她不领情也就算了,反倒对公子如此无礼,真是有失我们纪国王室的颜面,还望公子不要过于介怀才好。”
二公主也忿忿地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平日对我们这般无礼也就罢了,夜寒公子是沈国贵宾,她居然也这么无礼,真真是个祸水。”
沈夜寒听得最后一句,心中觉得有些奇怪,正欲开口问她为何如此这样说自已的亲妹妹,却听一人唤道:“夜寒公子!”
沈夜寒转头一看,见是沈姬夫人宫中的常为他引路的那个寺人。那寺人先向公子子元及两位公主行了参见之礼,然后才对沈夜寒道:“公子,沈姬夫人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还请公子这就前去兰舍。”
沈夜寒只得别过子元兄妹三人,随那寺人朝兰舍走去。
沈姬夫人已候了他半日,见他迟迟不来,便疑心发生了甚么事,及至见到他一件新衣上好大一团污渍,自不免问起缘由,沈夜寒只得一五一十的将刚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
沈姬夫人越听,神色越是凝重。沈夜寒忍不住问道:“姑母,我方才帮她的那个小女娃儿,当真也是纪王的公主吗?”
沈姬夫人道:“恩,她是君上的第四位王女,昙衣公主。”
“既然她也是公主,那为什么却被她的兄姐如些欺负?”
“你也是生在王室的公子,难道还不明白王室中的兄弟姐妹之情是个甚么吗?”说罢,略一沉吟,又道:
“寒儿,从此以后,你若是再在宫中看见这位昙衣公主,一定要避开她,千万不可再和她有任何纠葛。”
沈夜寒不解道:“姑母,这却是为了什么?”
沈姬夫人见他追问,只得道:“昙衣公主的母亲隗姬夫人曾是这后宫中最受君上宠爱的女子。当年君上去隗地寻狩,无意中在野外发现了一个女子,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不顾那女子出身卑贱和臣下的劝阻,执意要将她带回宫中,还给了她一个庶夫人的名份。从此更是几乎专宠她一人,君上以前虽然颇喜女色,但对之前的那些宠姬,都只是一时情浓,不过数月便心生厌倦,唯有对隗姬夫人的宠爱,居然历时三年不衰,这三年之中,连君夫人都深受冷落。”
“既然昙衣的娘亲曾经如此受宠,为何如今……?”
“因为昙衣公主。”
沈夜寒更是奇怪道:“此话怎讲,莫非因为只是一位公主,不是王子,所以才会失宠么?”
沈姬夫人摇了摇头,缓缓道:“在第四年的时候,隗姬夫人终于有喜,当时君上可真是欣喜若狂,特地准许隗姬夫人入住椒室待产,并派专门的女医服侍左右,可谁知,就在孩子快出生之时,太常大人夜观星象,说是大凶,主后宫有孕者所产之子乃是灾星祸水,大不祥之人,有朝一日纪国会因此子而亡,并说此灾星降世之时,上天必有预警。
君上听了此言,一查后宫,此时只有隗姬夫人有孕待产,太常便劝君上先行将此灾星除去,以免他日后患,此时隗姬夫人已是七个月的身孕,君上心中自是舍不得的,正在惊疑不定,哪知过了二个多月,待到隗姬夫人生产之时,纪国宗庙竟突然失火,当下所有人,便连君上都对太常大人所言深信不疑,觉得昙衣公主便是太常大人所说的不祥之人,将为纪王带来亡国之运的祸水灾星。
当时君上本欲将那女婴溺死,只是隗姬夫人披发跪地,苦苦哀求,愿意以自己一命换这孩子一命,最后还是太常大人劝阻道:“灾星已然降世,此时除去,有损无益,不如便将她放在王宫之中以公主身份养大,再另行寻求破解之法。昙衣公主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隗姬夫人却从此失了宠,从那以后,君上再也没有召幸过她一次,生出了一个将会亡国的灾星女儿,君上又怎么会再宠幸于她,她的隗舍也和冷宫一般无二,这后宫之中,失宠的女子向来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的,更何况,当年她盛宠之时不知招来了多少其他女子的嫉恨,如今一旦失宠,那些女人又怎么会放过她,便是连昙衣那孩子,也时常被其他的公子王女们欺负。”
沈夜寒喃喃自语道:“怪不得他们如此欺辱于她,还说她是不祥之人,原来却是这样。”
沈姬夫人看着自已的侄儿,叹了口气道:“在这纪宫之中,隗姬母女可以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水灾星,寒儿,就算你心中同情于她,也万万不可对她们施以援手,你今日之事,就做的有些莽撞了,竟然为了那孩子,险些得罪了君夫人所出的三个孩子,你姑母向来不怎么得宠,在这纪宫十几年,一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你也只是一个质子,如何得罪得起君夫人,以后,若是再见了那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要理她,远远的避开了才是。”
沈夜寒只得点头应了,闷闷地陪沈姬夫人用过晚饭,方才回去,临走前,夫人又再三叮嘱他千万勿忘方才所嘱之言。
沈夜寒虽然口中应了,然而心中不知怎地,却总觉得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
他慢慢地朝庶人馆走去,心中犹在想着今日遇到的那个黄衫女童,还有姑母说的那一番话,神思不属,竟然走岔了路,不觉竟走到西南角的偏僻处,正待觅路返回,耳边忽然又传来那首凄凉哀婉的梗�
不知是否因为白日所遇到的事,沈夜寒只觉得这首梗裢硖矗乇鸬闹腥擞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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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寒曾经无数次想过究竟是什么人方能吹出这般凄凉哀婉的曲子,他曾以为是后宫中失宠的宫人,或者是宫中的乐师,却绝没有想到这么悲伤的曲子竟是出自这样一个年幼的小小女童之手。
昙衣不知将这首曲子吹了几遍,本是想要借这梗⑿剐闹械纳吮胨寄睿欢袢杖词窃酱翟椒⒕醯媚压V沼谄鹕碜急咐肟闹换厣恚欧⑾稚砗蟛恢问本谷涣⒆乓桓鋈恕�
昙衣一见这人是那个沈国来的质子,便愤愤地道:“喂,你做什么立在我后面,想吓人吗?”
沈夜寒不知她为何一见自己,总是这样一副忿怒的样子,只得道:“我只是在听你吹梗馐浊邮翟谔肆耍腥颂诵闹泻蒙压!�
昙衣冷冷地道:“我吹不出欢快的曲子,觉得不好听,就走远些,别听。”说完,转身便走。
沈夜寒急道:“等等,你,你是叫昙衣对吗?”
昙衣回过头来,冷眼打量了他一下,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那怎么还敢和我说话,不怕我这个灾星祸水么?”
沈夜寒想到方才姑母的再三嘱咐,然而不知怎的,他一见到眼前这小女孩儿,就是无法做到立时转身离去,理也不要理她。
沈夜寒凝视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眼睛就好似天上的寒星般,那般遥远清冷。
他轻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这首曲子太过哀伤,可是我却很喜欢它。”
昙衣冷笑一声,扭头道:“管你喜欢不喜欢,我这曲子可不是吹给你这坏人听的。”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快步离去。
沈夜寒心中只有苦笑,不明白自己才和她相识了不到半日,自已处处相助示好,何以还被她丢了个坏人的名头,真是奇哉怪哉!
然而即使这小女孩儿这样对他,姑母又再三叮嘱,无奈沈夜寒心中对那小小的身影,却始终是放不下,丢不开。每次耳边听到那首梗苁侨滩蛔∷孀爬稚叩侥谴Ψ显巴猓闹幌布阶约海愣雷远阍谝未Γ簿驳靥拍前说睦忠簦醯米约悍路鹁妥谒肀撸礁鐾说娜俗谝黄穑词剐睦锘故呛苣压淳醯弥辽俨皇悄敲吹墓露溃蛭褂幸桓鋈耍妥约阂谎恢芪У那兹伺灼�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昙衣(下)
转眼间,已过了盛夏,到了深秋时节。
这一日傍晚,沈夜寒看望完了沈姬夫人,方从兰舍出来,没走几步,竟然便听到了昙衣的梗挥傻挠行┢婀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