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不多久,一条消息便在诸国国主之间迅速流传:“原来尹千阳是幽禁了自已的父亲,毒杀了自已的世子弟弟这才登上的国主宝座。”于是,颇有几位邻国的国主替前任尹王不平,在自家的朝堂上痛骂尹千阳这个不孝逆子。
而此时,早已回到丰城的尹千阳正准备再次离开这座尹国的都城。
然而,他方步入内宫,准备去向他的母亲拜别,却被他的夫人拦在门口。自从数日前他们夫妇俩发生一场口角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当日尹千阳方自虎牢关赶回丰城之时,瑾姬公主兴高采烈,满面得色地立在内宫外亲自迎接他,恭喜他终于做了尹国的国主,尹千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瑾姬公主接着又跟他陪起不是来,说自已不该在他放弃世子之位时与他争吵,错怪了他,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弃世子之位,当时只不过是障眼之法,故意使对方放松警惕,欲擒故纵,直接登上国主的宝座。
谁知尹千阳一听她这番话,勃然变色,冷冷地道:“不错,我是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国主之位,当日也的确是为了欲擒故纵使的障眼之法,因为我没有办法再看着尹国在父亲的手中继续一天天衰落下去,不过,就算是为了这个理由,因而放逐自已的亲生父亲夺得国主之位,也并不是一件值得可喜可贺的事吧,幽禁自已的亲生父亲,毒杀自已的亲弟弟,就算是为了这个国家不得已而为之,那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而你,你这个女人,我的妻子,竟然还在得意洋洋的跟我道喜。来自雍都镐京的公主果然见识不凡啊!你的眼中就只有那个王座吗?”说罢,拂袖而去,此后几日便都在外宫安歇,瑾姬公主求见也都一律不见。
然而现在这个女人还是想方设法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冷淡地道:“你又有何事?”
瑾姬公主勉强笑问道:“君上这是要去面见母亲大人吗?”
“恩。”
瑾姬公主眼中波光一闪,道:“那么,不知君上可否会和母亲大人提及一件要事?”
尹千阳皱了皱眉道:“何事?”
“君上现在已经是尹国国主,怎么可以继续住在东苑,应当搬进国主所居的宣德殿里去。”
“公主所言极是,不仅君上应该早日搬进宣德殿,公主做为尹国新的君夫人也应早日搬进椒房殿才于礼相合。”琅夫人手中牵着瑾姬公主的宝贝儿子尹世璋也插口道。
尹千阳冷冷地看了这两个女人一眼,一股怒气直往上冲,他质问道:“公主殿下,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赶走我的母亲,住到椒房殿里去吗?”
瑾姬公主昂首道:“我身为国主的正妻,尹国的君夫人,自然应该当住到椒房殿里去。”
“不错,这才是宫中应有的礼法。”琅夫人不失时机的帮腔道。
“放逐了自己的父亲,还要将自己的母亲赶出住了几十年的宫室吗?”尹千阳怒道。
琅夫人依旧无动于衷地道:“君上事母至孝,妾身和公主殿下定会为莒姬夫人另择一处宽敞舒适的宫院,请君上放心。宫规礼法所定从来椒房殿都是君夫人所居,因此——”
“于礼相合?哼!”琅夫人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尹千阳打断道:“既然公主殿下和琅夫人这么在乎所谓的宫规礼法,那么,你们这口口声声的君上叫的也太早了一点。”
瑾姬公主不明所以。问道:“君上何出此言?”
尹千阳冷笑道:“我这个国主是夺位之后自封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凡是各诸候王继立,必需得到雍天子的承认,颁下册封的丹书铁卷才算是名正言顺。我的上表送入镐京已然多时,却迟迟不见雍天子的回复,所以,我还不是你们所谓的君上,更何来什么君夫人。”
琅夫人不慌不忙道:“君上乃我尹国的新任国主,这已是既成事实,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要不了多久雍天子的圣旨和册封的丹书铁卷便会送达丰城。”
“好啊,那就等我被册封为尹王,公主殿下被册封为尹国的君夫人之后,再想着换寝宫吧!”尹千阳抛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实是再也不想多看这两个女人一眼。
瑾姬公主紧咬银牙,看着自已夫君匆匆离去的背影,到底忍不住滚下两行热泪。
尹世璋已快满四岁,眼前的这一幕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从他约略懂事时起,他便常见父母如此僵持不下,冷言相对,然后便是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再然后便是母亲的怒骂和啜泣。在他小小的心灵中,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老是这样横眉冷对,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只是觉得他父亲生气时的样子好可怕,而他母亲落泪的时候,他好心疼。
于是他从琅夫人手中挣脱出来,走到母亲身边,拉拉她的裙角,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看着她。
瑾姬公主见儿子这么小已然试着抚慰她,不由更是心酸,便蹲下身子一把抱住她四岁的儿子道:“璋儿,你的父亲他就是这么对我的,他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母亲的,从来都是这样,这样的冷淡,这样的伤我的心。璋儿,娘只有你,只有你……”
尹千阳已然走到母亲的寝宫门口,却还是站住了,迟疑半晌,一只脚抬起又落下,终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恰好春狄从屋内出来,一见他立在门口,正要开口说话,尹千阳急忙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将她拉到一旁的耳房中,才轻声道;“母亲大人,她,她这几日可好?”
春狄道:“我不是每日都有跟你说吗,夫人她每日吃了多少饭,夜里睡得好不好,事无巨细,全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问?”
尹千阳怅然道:“我,我只是……”
“对了,尹千阳,你刚才干吗立在门口,一副相进又不敢进的样子。”
尹千阳苦笑道:“我有何面目去见我的母亲呢?我亲手放逐幽禁了我的父亲,我母亲的夫君,我,我实在是无颜去见母亲。”
“所以,你回丰城这么些天,一次也不敢进去面见莒姬夫人,命我替你日日陪在夫人身侧,你自己只是夜里悄悄在她寝宫外徘徊。。”
尹千阳看着莒姬夫人所居的寝宫,黯然道:“明天我就要走了,我很想在临走之前再看母亲一眼,可是,却还是无法面对母亲的目光。”
“什么,尹千阳,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去国境线上巡守。”
“为什么?”
“我尹国发生了这么大一场变故,周围的邻国肯定会有几个蠢蠢欲动,想要趁此时机趁火打劫。所以我们不可不防啊。”
“可是,尹国的四周皆有相邻之国,你要去哪边的边境巡守呢?”
“我和蔺将军、虞相国,还有淳于太傅这几日商议下来,觉得我们南边的耿、邾两国多半不会有所行动,我尹国与这两国的边境之间皆是崇山峻岭,地势险要,极难通行,况且易守难攻,因此我们和这两国数十年来极少征战。东边的杞国和西边的邢国与我国乃是姻亲盟国,应该也不会出兵。西北边的沈国,国主刚继位不久,而且据说身体极为病弱,因此,多半也不会轻举妄动,这样算下来,最有可能发后攻打我们的就是东北边的纪国和北边的许国。虽然我有一个姑姑也曾嫁于纪王,不过她嫁到纪国不久便已去世,我们和纪国的关系也一向是不冷不热,至于许国,一向是个强国,早吞并我尹国的野心,许纪两国又为盟国,多半这次会联手进兵,所以我要提早到北边的国境上去早做防备。”
春狄忍不住道:“我也去,尹千阳,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尹千阳断然道:“不行,此次倘若开战,到时情势一定十险恶,我不会让你去冒险的。更何况,我母亲这边,还需要你继续替我好生照顾她老人家,这样,我才能略宽一宽心。”
春狄心知多半他不会答允,又见他一提到母亲,脸上的神情便立刻黯淡下来,知他心中难过,便道:“尹千阳,我方才出来的时候莒姬夫人正要午睡,这会儿多半已睡得沉了,我领你偷偷进去瞧你母亲一眼,你看可好?”
尹千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当下便由春狄领着,悄悄走到他母亲榻前,一见慈母容颜,眼眶便立时酸了,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凝视了一会儿慈母的容颜,跪在地下向睡梦中的母亲行了一个大礼,心中默念道:“母亲大人,孩儿不孝,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您,孩儿不求您能原谅孩儿的不孝,只求您老人家能够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安享晚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守土(下)
尹千阳所料果然不差,他带着两千名军士还未赶到边境,便接到快马传书,说是许纪两国国主已然发檄文声讨尹千阳幽禁生父、毒杀亲弟,如此逆臣贼子,简直天人共愤,即日起便会派出大军前往讨伐,为前任尹王讨回一个公道。
此时,打头阵的纪国军队已经离尹国边境不足二百里了。
尹千阳当下命淳于父子统领这两千人马,速速赶至宛城,他则和墨离并几个亲兵,连夜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赶到尹国在北方国境的驻地宛城,与早已被他派到此处的蔺将军会合。
尹千阳在第二日晚一入宛城,便开始询问前方军情,也顾不得吃些东西,休息片刻。
“纪军有多少人马,离我们还有多远?”尹千阳一边看着地形图,一边问道。
“纪军大约有一万千人左右,方才探子来报,离宛城不到三十里了。”蔺将军面有忧色地答道。
“我军现在有多少人?”
“此地原有驻军两千,末将从丰城来时又带了三千人马,如今只有五千军士。”
“五千,一万……”尹千阳皱眉喃喃道:“我方虽然还有两千人马,不过等淳于太傅赶到这里,只怕还要半日的路程,唔……”
蔺将军急道:“主君,不然我等先坚守城中,等待淳于大人的援军,如何?”
尹千阳摇了摇头,道:“此非上策,即使淳于太傅带着那两千人马赶到,我军也不过共有七千人,还是比纪军少了三千的生力军啊!”他闭上眼睛,用手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纪军何人为主将?”
蔺将军答道:“纪国有名的猛将庞起。”
“庞起,庞起,不错,此人是一员猛将,虽然勇猛过人,不过却性情急躁,以他的急性子,只怕他一到宛城便会等不及的……”说到此处,尹千阳忽然睁开眼睛,又将那张地形图拿到面前,重新细看起来,过不多时,便笑向蔺将军道:“蔺将军,我们虽然兵士不大够用,不过倒可以请此地的百姓助我们一助。”
蔺将军不解道:“不知主君有何妙策。”
尹千阳笑道:“以庞起的急性子,既争功心切,又欺我国小兵弱,只怕今晚一到宛城,不待休整,便会继续前进偷袭我们,他要到宛城,必从此处经过,”说着,尹千阳拿过那张地形图,指着一处山路给蔺将军看,道:“因此,我们便可以在此处设伏,命城中百姓每人手中拿着石块砖石藏在两边坡上,一等看到纪国军队经过,听我一声令下,便齐将手中石块掷下,必可使纪军大乱,然后我军便可前后夹击,当可小胜此仗。”
蔺将军闻言,喜道:“主君此计甚妙。”
“事不宜迟,还请将军速速召集城中所有的百姓,每人到城外捡些砖石土块,拿在手中,到山坡上待命,听我号令。”
是夜,尹军大败纪军于牛角坡,生擒纪军三千人,歼敌三千,纪国大将庞起带着不到三千人的残兵狼狈逃回纪国境内,而尹军伤亡不到一千人。
此役获胜,令尹军士气大振,中军帐内,诸将也是兴高彩烈,纷纷向尹千阳祝酒。
尹千阳却没他们这么开心,面上虽也挂着淡淡的笑,然而眼底却仍有一抹忧色。他看着杯中之酒缓缓道:“纪军不过是纪许两国联军的先锋罢了,真正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面呢!据说许国国主已派出三万大军,由王弟河阳君任主帅,不日就会大军压境了。”
三日后,许国大军到达尹国边境,以势如破竹之势向尹国进发,尹军所有的还击,在强大的许军面前不过是螳臂挡车,徒劳无用。不过五日的时间,许军已然深入尹国境内五百余里,很快就要穿过山林地带,进入平原。
此时尹国上下已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上至宫中权贵,下至黎民百姓,全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许国的大军就此长驱直入,攻入丰城,将尹国灭国。
而前方尹军的士气也无比低落,之前打败纪军的喜悦与信心早已荡然无存,屡战屡败,连退五百余里让每一个士兵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中军帐内的气氛异常低落,尹千阳一言不发盯着案上的地形图看了好一会儿,一丝笑意终于出现在他眼中。
众将一直在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蔺将军首先忍不住道:“主君,我军可万万再不能后退了,再往后退,便要到平原地带了,一旦到了平原上,我军本就只有六千余人,如何能是许军三万大军的敌手?”
“恩,我们是不能再往后退了。”尹千阳抬头扫视了一眼诸将,说道:“之前的戏也做足了,我军一直败走了这么多里地,想必许国的河阳君此时一定得意洋洋,正所谓‘骄兵必败’,我们也该给许军点颜色瞧瞧了。”
蔺将军闻言,大声道:“末将这就将全军将士召集在一起,咱们就在这里与许军决一死战!”
“哪里要那么多人,”尹千阳笑道:“请将军为我挑选两千精兵足矣。”
面对诸将惊疑的目光,尹千阳走到帐门前,掀起帐帘,看着帐外瓢泼般的大雨道:“敌众我寡,为今之计,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我方如今只有六千余人马,无论如何都敌不过许国的三万大军,所以,我们只能擒贼先擒王。”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因为雨中行军不便,许国大军便早早安营扎寨。此处还是尹国的山地,所能通行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许军便在路旁的坡地上安营扎寨,点火做饭。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只见许军的营寨好似一条长蛇般盘旋环绕,蜿蜒不绝。
河阳君的中军大帐便在这条长蛇的最中间,此时他正坐在帐中,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饮着美酒,还不忘嘲笑他的手下败将,“小小的尹国简直不堪一击啊!真不知道庞起那个家伙当初怎么会败在尹千阳那小子手上,我看这个逆子也不过如此,和我对阵十余场,被我杀的一路抱头鼠窜,哈哈哈哈!”
他手下的将官自然竭力奉迎,大赞主帅是何等英明神武,才会杀得敌人屡战屡败,立下这等赫赫战功。
河阳君越听越是得意,不免多喝了几杯,酒劲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