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是,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带来了汪成的电话,一个期待许久的电话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令我平静,却会让我刚刚安静下来的心躁动起来。
“丫头,我在楼下。”
背景很安静,他的语气也波澜不惊。
“嗯?”
“能出来么?我想见你!”
“嗯!”
我慌张地穿上鞋子朝楼下跑去。
不想表现得如此迫不及待,却也没办法压抑这种迫不及待。这种迫不及待已经冲破了我想守的尊严,并且在我还未见到他之前心中便已明白了哪个我想知道的答案已经明了到透彻。
他的身影被漫天的黑暗所笼罩,逐渐的靠近使他的面容又在我的印象中清晰起来,是他!是这个人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为之震颤,是这个身影成为了我的梦魇。还能有谁比他给的所有痛更切肤,更真实地让人不敢碰触那份痛的凛冽?
我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直勾勾地望着他的身影,默默地承受着所有不真实却真实的镜像和无名情绪。我不走近,他亦不靠近,彼此就这样僵持着距离,任凭成块的黑暗将我和他阻挡开来。
“怎么想起要过来?都这么晚了!”许久,我打破沉默,对着他的轮廓说。黑暗藏起了他的面孔,我看不见它们呈现出的情绪,只察觉到它们的沉重。
那个黑影动了动,令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才在我耳边真切地响起来。我听见他说他想我。
“呵呵,假期快结束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
“明天。”
我的心紧紧地收缩,又是一阵委屈从心底涌了上来。为什么总是给我短暂且急促的会面,为什么不肯像从前那样留给我充足的空间去消化每一次冗长的交谈,去稀释彼此间粘稠的牵连。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向会离我越来越远的方向缓慢地踱起步。被他身体遮挡的,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的吉他背包才这样闯入我的视线。他向来不是一个高调的人,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夜晚会突然放纵心情,惨淡地吟唱忧愁的词曲?
我小跑几步追赶他,使自己与他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只是我一直没有逾越刻意保持的那小段距离,即便是与他平行相向。
“你怎么了?”他所表现出的一切征兆皆在暗示我他有心事,而且还是沉重的心事。我小心翼翼地追问,却也没有把握能让他向我倾诉哀愁。
“没事!”他继续低头前行。
“这不像你!”我断言。
他做了短暂的停留,又继续前行。
“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用命令的口吻呵斥他。我倒也不是生气,而是压抑不住担心他的情绪,才近乎失态地提高嗓门,用很硬的语气震慑他。
不奏效!我就知道不奏效!他对我的吼叫无动于衷。
我放弃继续逼问他,不理解自己用急躁所换来的无声的对抗。
他挑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将吉他放在空着的长凳上,然后默默地在吉他旁坐下来。一盏孤独的路灯将他披着的黑暗驱散,我看清了他的面容。
“来丫头,陪我坐会儿!”他仰起脸,昏黄的路灯在他眼里投下光亮。
他的左手放在凳子上还空着的那块地方,轻轻地拍着它。我受它召唤,知趣得在他指定的位置落座。
这回到我陪着他沉默。我想我的安静去平复他心中的涟漪,如果他选择什么都不说,那么也许这样的我能多少给他点慰藉。他可能只需要一个人陪他,仅此而已。
我也愿意这样陪他,我感到心安,只因为他在身旁。
“她要跟我分手……”
我的眼睛深深地望进黑暗,已经无法自已地融入了他周遭成块的黯淡之中。我知道他有很重的悲伤,也敏感地预测到那种不能言语的疼痛只能是她给他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决绝的疼痛。
我默默地低下头。自责、愧疚、不安开始攀附我的身体。我自私地将一切导致她要和他分开的理由归咎到自己头上,并且很诚实地感到自己并没有些许邪恶的想法,没有想趁他空白占他为己有的私欲,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无耻念头,有的只是那些我不该有的情绪,。我说过,任何时候我都想看他在过他想过的生活,有一个他爱的人陪他,而我虽然介意这个能陪他的人不是我,却也不介意这个能陪他的人是她。
“为什么?呵呵……”汪成冷笑。
那冷笑开始逐步侵蚀我还在坚持的意志。好吧,我知道我浮躁了、沉不住气了,于是我问:“是不是因为我?”
“为什么会因为你?”汪成困惑不解地看我,他的眸子里有种令人神伤的凌厉光芒,逼得我心慌,也心疼。
突然觉得这句话好伤人。
“她生病了。”汪成幽幽地说。
“病了可以治啊,可以慢慢养好啊,这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
“她说她不想拖累我。”
“小题大做了吧!”我撇嘴。
“肝炎,传染性很强……”汪成突然抓住我的右手,狠狠地沉默地捏它。我被他捏的很疼,但也不做声,我只能看着他逐渐低下去的脑袋,被投下的阴影遮住的表情我一点也看不到,我只能从他凉的彻骨的手上体会到他传达给我的凄冷的痛。
我突然也变得好沉重。
“那,你怎么想?”许久,死寂一般的静才被我不合时宜地敲破。
他狠狠地摇头。
然后,我们又陷入死寂。
“那,有缓和的余地么?”我问得小心翼翼。
“你觉得呢?”他将这种无解的回答恶狠狠地抛给我。我用力吞咽想要安慰他的一切话语,觉得还是用沉默陪他比较能安慰他。
他一直低着头,我不知道这样的沉默陪伴什么时候会收回成效。
沉默让他越来越紧地捏我的手,他的肩膀开始有了微微的颤动。
我的心收紧了一下,但还是选择浑然不觉地营造安静。
“她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说出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焦躁地听他将梗咽的咆哮抛向黯淡的夜,继而被它所吞噬。
我好疼。被他捏住的手好疼,被他捏住的心也好疼。
我从座椅上滑下去,蹲在地面上仰视他近在咫尺的脸。这样的距离才让我看清了他早已被泪打湿的面庞。我挣扎出那只已被他捏得快要动弹不得的右手,用温热的它和另一只冰冷的它托住他的脸颊,任凭他滚烫的泪灼烧我的掌心。他在我面前毫无保留的崩溃了,可我却不能用毫无保留的热情去让他倾靠。
至少在现在,我不想看到他为她痛得那么彻骨,却又不得不边看边体会他掀起伤口让我一窥究竟的决绝。他婉转地在我和他之间立了一堵墙,墙上画有关于他和她的故事的动态式涂鸦。如果我够聪明,就应该用他为她流的泪做一道屏风,永远停留在只观屏风上的几笔勾勒,不观屏风后绝美爱情的风景,如果只在这个程度上观望,我绝对不会再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地爱着他,不知所措地受着他给的苦。
他也许并不知道,他为她垫付的代价成就了我无法言语的悲戚。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倾吐他的烦闷与委屈,我,却只能在这里叠加痛苦,勉强支撑着剩余不多的理智,为成为一个好的倾听者而佯装。
“会好起来的,别难过了好吗?”我来回重复这一句话,机械般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心抹去他没完没了的泪水。咸涩的液体在手掌中干涸,有了模糊的粘稠感。夜晚的凉意逐渐覆盖了我的意志,夜空很大,我的心被衬得空荡荡的。
他的心被她掏空了,应该也会有空荡荡的感觉。可虽同为空荡,触感应该会大不相同吧?
“丫头,拿着这个,以后有它陪着你你应该不会感到孤单。”在他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时候,他动手摘下挂在他左耳的耳扣。
“我没有耳洞!”我看着他将它放入我的掌心。
“留作纪念吧!”他勉强微笑。
我将它攥在手心。
八十七。满满的空荡
更新时间20111215 23:30:56 字数:1637
“娜娜,有人找!”曲飞推推坐在她前面位置的我,我将视线从《哆啦A梦》的画页中挪开。
我看见表弟庞大的身躯将班级的大半个门框挡住,导致出出进进的人都需要侧身而过才不致于磕绊在门栏之上。
我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才晃悠着走到他面前。走得近了,才看见他微小成缝的双眼中噙着泪水,用满脸的青春痘写着委屈。还好,他架在大鼻子上的金属框眼镜反光造成了角度上的模糊,才不致于将他的脆弱暴露在其他人眼前。
我将他拉到走廊中让他靠墙而立,才亟不可待地开始询问他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他哽咽着娓娓道出他承受的痛苦,。虽然我从他整体的卖相上已明白他想要讲述的是怎样一个故事,但还是想知道这一次他所感到的委屈是什么。
原来,长久以来他一直受一个高他一级的男生所折磨。在他去郑州上学之前,他就已经生活在那个男生所投射下来的大阴影之下。据他所说,我曾无数次为他抹去的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阴霾,够给他在大阴影下露点小光芒的骄傲而已。而这个男生才是他真正的梦魇。
“那么,他今天把你怎么了?”我耐着性子听他一遍又一遍渲染长久以来他受欺负时的心理活动,极其想知道为什么唯独这一次他会忍受不了他的咄咄逼人。
“我去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教室,在走廊他故意把我推倒,作业本撒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我被班里的同学骂了……”
巨大的委屈腐蚀着他还残存的坚强。他扁起嘴努力压着就要喷出的哭泣,仿佛这个狭小的、充满陌生的眼睛的走廊已经被家里温暖坚实的墙壁圈所置换,他可以完全不顾外人的看法,将心的壁垒打破。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跟我撒娇,诉说脆弱让我对他产生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这样的氛围让我抵抗不了逐渐变软的心,虽然我很清楚他应该学会保护自己的本领,应该独立面对生活中令人不安的情绪,应该不需要再活在我这种不健康的保护方式下,但我还是没办法压抑那种久违的,无法言语的激动。
“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这件事该怎样解决。”我拍拍他的肩膀,“对了,放学我过去接你,你跟我一起走。”我不放心,又强调。
他点点头,落寞地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叫住他,然后情绪很激动的带他去找他,当面将任何一个欺负他的人像他所预想的那样给怎样了。但我不想那样,我想我应该会找到一个比较完满的解决办法。
我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带着深深的遗憾陷入无可逆转的失望之中。
Amylee和杨杉依旧像往常一样难舍难分地翻来覆去地告别,卢苇鲁莽地撞上我的右肩膀,我踉跄地向前疾走几步,迎上他微笑着的抱歉表情,他吐吐舌头,对我招招手,顽皮地转身小跑回教室。我扯扯嘴角给还留在空气中的淡淡洗衣粉清香回以一个表达“没关系”的微笑,然后扭头向回走。小白瘦弱的身影在我的视线内做了短暂的停留后,我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进教室。
仿佛又过去了很久,原来的一切美好都被时间无情地掠夺干净,只剩下那些还活在模式下的空壳,空荡荡地被推入我的身体。我的心就像一个气球,不断地通过打气筒被填充进气体,它逐渐膨胀,看似饱满,实则空虚,被空荡荡的模式充起满满的空荡。
回到课堂,我的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课堂。我为各种各样的热播牵绊着感情,为各种各样不符合年龄的困惑而困惑着。
我承认我害怕孤单,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的牵绊,虽然我时常用能代表“无所谓”的一切表情去面对一切人、一切事,却罕有人知道我的心其实是热的。
数学老师在讲些什么早已不被我所知,我全当他在总结各种各样的符号,至于符号所代表的运算法则及内在意义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我听不懂所以不去听,也正是因为听不懂所以也没想着要强求自己。对任何事都是如此,倒是汪成的存在颠覆了我特有的法则:我听不懂他所以要去听,也正是因为我听不懂才想要强求自己去懂他。
好吧,既然提到他,便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林剑雨。
这段时间没有联系过她。一方面是出于本能的尴尬,另一方面是我没有再得到他的嘱托。他又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而她,也被我刻意地从生活中抹去了。自私地说,我想将她彻底抹去,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将她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抹去。
但是,这种刻意又让我感到另一种形式的空荡,又是一种满满的空荡。
八十八。不该应承的允诺
更新时间20111216 22:25:18 字数:2496
拆开纽纽寄给我的信件,读起他满篇充满怀念的文字,我的心又被他撩拨地热乎起来。在接下来的课堂中,我任凭自己的回忆穿梭在老师聒噪的声音之中,穿梭在时间的缝隙之中,穿梭在每一个还在我记忆中活灵活现的他们之间……我将零散的他们拼凑成可以组成一个故事的每个细节,盯着黑白上白色的字符陷入沉沉的回味之中。
同样收到纽纽的来信的还有曲飞。自从纽纽知道他曾暗恋过的女孩儿和我走得比较近以后,便给了曲飞和我一样的特权。我不知道他给她的信件中是否也写着埋藏在心底的情绪,但我隐约知道她对他的看法是轻蔑的。这不仅仅是从纽纽偶尔的抱怨文字中得来,还从她每次读完信后都要轻挑隐隐成型的眉毛,拿起刮眉刀将刚长不久的绒毛刮去的举止之上。她从未回过纽纽的信,不像我每次一接到信遍迫不及待地将一周中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然后等待下一周的到来。我显得很迫切,而她,看起来从未放在心上。
我从侧后方的位置看她对着镜子细致地刮去眉毛,看到她对着镜子中反射出来的我的影像微笑。
就那么一个微笑,我便突然无法忍受曲飞的种种怪异,有了等不及写下冗长的文字抒发心情的想法。我站起来,凳子被我突然起身的力量推出巨大的响声,安静得不能再安静的教室好像只能容纳老师声带发出的响动,所以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所有人都将眼睛聚焦在我身上,不论是惺忪的、惶恐的或是透出不耐烦情绪的眼睛,不过,在我所能注意到的区域内只有曲飞还在坦然地做着手上正在进行着的事,仿佛她的举止正是为了激起我某种过激的反应。
我抬脚向门口走去,物理老师这才不用讲课的调子说话,我也才能听明白她停顿下来又开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