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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伦向后一靠,显然对他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当然了,”道奇开口,打破了此刻的沉寂,“后来在续集里,英雄降临,扭转了局面,解除了村民受到的诅咒,还和那个被用来献祭的少女热吻了呢。”
“啊,你看过了!”达伦哈哈笑了起来,又抄起一把海藻,向道奇扔了过来。
“大家都看过了!上四年级的时候,克鲁克斯先生放给大家看的,还记得吗?不过,你的这个版本也太自由发挥了吧!”
“是呀。”达伦看起来有一点讪讪的,这倒是叫大家挺开心。我除外。我没看过那部电影,四年级时我得了腺热,好几个月都没去上学。
“我都不知道还有续集。”马丁把头歪向一边道,“好看吗?”
“不好看!”道奇强调道,又哈哈笑了几声,活像是土狼在吠叫,“千万别看,太可怕了!不过呢——”道奇从我身上抽开手臂,慢慢站起来,“各位只是想听吓人的故事,对吧?我倒是知道一个,保证你们听了之后连觉都睡不着。因为我讲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是吗?”达伦在对面咧开嘴笑了。
“是的。”道奇轻声回答道,“恕我直言,达伦,不会有伏都教的巫师到邓弗里斯盖洛韦的山里来……女巫倒是不少。”
“骑着扫帚到处飞,是吧?”达伦嘲弄地问道,艾玛听了咯咯直笑。
道奇只是微微一笑。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女巫。”终于,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很轻,我要很认真地听,才能在身后的轻柔浪涛声和篝火那轻微的噼啪声中,听清楚他的声音,“你们知道女巫是从什么地方得到巫术的吗?”
这个问题,我们无人能答。
“她们从祭品中汲取力量。”达伦也说过祭品这两个字,可听道奇说来,我却觉得不寒而栗。仿佛是得到了暗示一样,一阵恶风吹过篝火,火焰被吹得跳动起来。有那么一会儿,火焰几乎就要熄灭了,我们被笼罩在可怕的黑暗之中。我倒抽一口凉气,突然之间,火又燃烧起来,照亮了道奇的脸颊和下巴,他的双眼却陷在黑暗中,如同两个黑洞。这一幕真是太骇人了。
“她们会进行献祭。一个生物会流血,就会感到痛苦,女巫就可以从中得到能力。如果不是重要的咒语,她们有时候也会用动物献祭。如果敌人非常强大,女巫需要进入他们的黑暗灵魂深处,那么祭品就必须是人。”道奇向我们微微一笑,可他的笑容中没有丝毫暖意。尽管如此,我却发现自己向他靠得更近了,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很有吸引力,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能给人催眠,“巫术最早源于异教徒。说具体点,是德鲁伊教的成员发明的。他们相信能从祭品中获得力量,通过献祭,他们与神明交流,吸取他们的神力。就在那片海洋的对面——”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指着大海,“——故事就发生在那里。有一年,军队带着武器从南部打来,发誓要夺走异教徒的土地。就是古罗马人。德鲁伊教的人数不如人家多,惨败之后,他们逃到了他们最重要的圣地延伊沃尔。那里是个岛,岛上怪石嶙峋,荒凉萧瑟。延伊沃尔的意思是‘黑暗岛’。他们在那里建造了祭坛,选出了用作祭品的少女。那个祭品名叫伊格赖茵,是领主的女儿。古罗马人围住了小岛,情势可谓危在旦夕,德鲁伊教团便杀死了少女,将她献给神明。
“首先,他们用力勒她,将她推到死亡的边缘。然后召唤神明,请他们杀死那支受到诅咒的军队,因为他们如同瘟疫一般,入侵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割开了她的喉咙,看着她的鲜血流到石台上。随着生命从她的身体里一点点消失,头目切开了她的胸膛,喝掉她的心脏流出的血。据说,少女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灵魂一直在尖叫。”
他又停顿下来。这次没有人打断他。道奇让沉默延长了片刻。
“后来呢?”艾玛最后低声问道。
“古罗马人席卷了小岛,把他们都杀死了。无一生还。这可是一次大规模的献祭,血流成河,布满岩石的地面都被染红了。最后,众神终于满足了。德鲁伊教的成员都死了,神明却让他们复活,成为幽灵,去捍卫他们的土地,就这样,他们终日在他们的土地上游荡。”
讲到最后,道奇的语气和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轻声细语,阴森恐怖。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道奇讲故事的时候一直弥漫在我们之间的紧张感终于散开了,有人扑哧笑了一声,还有人倒抽气,哈哈大笑。马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达伦一边对着酒瓶大口喝酒,一边遗憾地直晃脑袋。艾玛揉搓着手臂,想要摆脱想象出来的鸡皮疙瘩,却把她的乳沟弄得更深了,而且,她紧紧挨着达伦。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是看着漆黑的大地,突如其来的恐惧在我心里翻腾着。附近连一栋有灯光的房子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这会儿,我觉得有很多邪灵在附近游荡。
突然之间,我们的篝火显得那么微弱,似乎很快就要熄灭。我们距离火焰这么近,火光却连我们的脸都无法照亮。恶灵要距离我们多近,我们才能注意到?
我身边的道奇站起来,掸掉牛仔裤上的沙子,跟着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太累了。要我说,咱们该去睡觉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着我,伸手拉我起来,就这样,他瞬间就变回了我的朋友,嘴角挂着笑容,脸颊上出现了两个酒窝。
大家都低声表示同意。只有达伦有点不高兴,不过我不确定这是因为他的故事不如道奇的那么引人入胜,还是因为今晚的活动就这么突然结束了。他依然紧紧攥着剩下的威士忌。毫无疑问,他要一直喝到天亮。他大概并不希望这么举行派对。然而,道奇的生日要在两天之后。
我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回帐篷,一从火边走开,就感觉特别冷。我冻得牙齿直打颤,于是赶紧脱掉衣服,穿上最暖和的睡衣,打开手电,我的身影投射到了褪色的红帐篷上。我穿好运动鞋,走到外面,手里拿着牙刷。男孩子们正用铲子把沙子扬到火上,把余烬弄灭。至少道奇和马丁是在灭火。达伦站在一边,搂着艾玛,两个人正在接吻。
等我从灌木丛中方便回来后,他们两个依然粘在一起。有那么一刻,我都忘了恶灵在黑暗中游荡这事儿了。我看着他们两个,既觉得很好笑,也很不安。我早就向艾玛声明了,异性不能进同一顶帐篷。但愿她不会认为我这只是在敷衍我们的父母。要是她想和达伦鬼混,就只能睡在他的车里。
“晚安。”我在进帐篷之前对道奇和马丁喊道。
不出我所料,我的话让艾玛一激灵。她挣脱开达伦紧紧的拥抱,最后亲吻了一下他的脸,缓步向我这边走了过来。她既没换衣服,也没刷牙,直接钻进睡袋,看着我把衣服和洗漱用品塞回背包,把帐篷里整理干净。
“那个故事真挺吓人的。”在我拉开睡袋的拉链,钻进去的时候,她说道,“你好像吓得魂儿都没了。”
“谁叫那个故事那么恐怖。”我老实说,“道奇真的很会讲鬼故事。”
“这倒是。”艾玛也这么认为。“你觉得那个故事是不是真的?”
“大部分是吧。”我答。至少我希望只有大部分是真的。一想到德鲁伊教团的幽魂在这个地方飘荡,我就吓得够呛,连思考都不会了。
“你这么觉得?道奇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那家伙就对这类事情感兴趣。”
“你是说献祭仪式?”艾玛望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假装被吓傻了。
“才不是。”我沉下脸,“他感兴趣的是历史和考古。他有很多这方面的书。他想到大学里学习这个专业。”
“啊,不错。”艾玛轻声说。听到她的语气变了,我立马立起耳朵,扭头看着她。她露出了一个会意的笑容。“你们都申请了,是吧?”
“没错。”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我拿起手电,准备关掉。“可以睡觉了吗?”
艾玛点点头,我按动开关,让黑暗降临。
情况立即就变了。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的耳朵则自然而然地捕捉到了帐篷内外的每一种声响。我能听到艾玛轻柔的呼吸声,每次她移动身体,要在垫子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袋都会发出沙沙声。我还能听到远处男孩子们混在一起的低声交谈声。这些声响很有抚慰作用,让我知道,我并不孤独。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怪声:有节奏的海浪声,如同有人在窃窃私语;风呼啸着吹过沙丘上的野草,如同有人在尖叫。远处有条狗在叫,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得了吧,我告诉我自己。你周围都是人。
然而,道奇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讲的那个关于德鲁伊教成员和血祭的故事似乎跟着我进了帐篷。我老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黑暗中潜藏着什么东西,不是躺在我身边的艾玛,也不是在另一个帐篷里的道奇、达伦和马丁……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我喝掉的那些酒搅得我的胃很不舒服。
“马丁在这里真扫兴。”艾玛说,我原以为我们的对话结束了,她却又说了起来,而且声音特别大,足以传到旁边的帐篷里。
“艾玛,”我低声呵斥道,“小点声。”
“事实如此。”她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声音轻了些。
“什么?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方向,但此时漆黑一片,根本不可能看到她。
“想想看呀。”她说,仿佛她的理由显而易见,“要是只有我们四个人……”
如果只有我们四个人,艾玛就会和达伦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我和道奇尴尬地四目相对,绞尽脑汁琢磨该说些什么。我才不要这样,我很高兴马丁也来了。
“想不想知道道奇喜欢的人是谁,”艾玛沉思着说,“这家伙真是坏透了,竟然不回答。”
“嗯。”我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也很想知道。可如果答案不是我希望的样子,我觉得还是不知道为好。
“是你也说不定呢。”她说。
“不太可能。”我说,我甚至都不愿意讨论这个可能性。让我抱着希望,根本毫无必要。“也许是你呢。”
我尽量用淡淡的语气,显得我满不在乎,但每说出一个字,我都觉得嘴里十分苦涩。
“也许吧。”艾玛沉思着说,对于这样的说法,她没有一点点不安或难为情。“不过我不这么认为。我从没见他那样看过我。”
“他一整晚都在看你。”我点明,一想到那时的情形,我就很不爽。
艾玛笑得花枝乱颤。
“这是当然,我一直在半裸!要是他不看我,你会更担心。”
“嘘!”我低吼道。如果我们听得到男孩子们的声音,那他们也能听见我们说话。
“别再瞎操心了。”艾玛答,就是不肯压低声音,“再说了,你不希望他知道吗?”
“不希望。”
“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厉声道,“他喜欢的是别人,记得吗?”
“也许是你,希瑟。”艾玛提醒我。
有这个可能。但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累了。”我说,希望赶快结束这次对话,“快睡觉吧。”
她转过身,任由她无奈地直叹气。我闭上眼睛,盼着赶快睡着。我希望只想一件事:艾玛也许说得对,或许我就是道奇的心上人,只是我的梦中充斥着无形的黑影,瞪着发光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向我猛扑过来。
第07章曾经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原本我还打算睡个懒觉呢。太阳挂在空中,预示着今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阳光照射到帐篷里,很快,狭小的空间就会变成桑拿浴室。这一刻,我还舒舒服服地待在我的睡袋里,用睡袋盖住脸,好使鼻子暖和暖和,下一刻,我就觉得热得难受,挣扎着从厚茧一样的睡袋里出来,睡衣贴在身体上。我毫不犹豫地走到门边,使劲儿拉开拉链。
立即就有一阵冷风吹了进来。我心怀感激地吸了口气,不去理会艾玛表示抗议的呜咽声。
“几点了?”她摇摇晃晃地嘟囔道。
我伸手拿过之前被我丢在一角的手表,看了一眼。老天。
“还不到六点。”我坦白道。
“希瑟!你的脑袋是不是秀逗了?”艾玛一脸厌恶地说,把枕头拍打成更舒服的形状,躺了回去。“关上门,要不就出去。”她发起了牢骚,隔着厚厚的睡袋,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不清。
时间太早了,不过我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于是我一把拿起针织套衫和鞋子,轻轻走到外面。我伸了个懒腰,睡垫的气已经漏掉了一半,我一离开,里面的气体分布就变了样,艾玛等于直接躺在了地上,想到这个,我就想笑,不过想想还是忍住了。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早起的人。马丁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喝着一瓶水,看着渐渐变亮的天空。
“睡不着?”我走过去的时候他问道。
我摇摇头。
“我也是,太热了。再说了,达伦的鼾声比我爸的还要响。”他笑笑,“你的头疼不疼?”
“很——”我决定还是不要说“我很好”,“有点头重脚轻。”我实话实说。
“给你。”他把那瓶水递给我,“你喝了酒,现在有点脱水。你这是第一次宿醉吧?”
“是。”我喝了一口,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不过没我想象中那么严重。”
“我想严重与否取决于你喝了多少酒。”马丁一本正经地说。
“我知道。”我笑到喘不过气来。真是一个马丁式的回答。
我又喝了一大口水,向后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穿好针织衫,向马丁看的方向看去。我们坐在一起,没有说话。若是换成道奇,我一定会觉得尴尬。要是和达伦在一起,我一准儿会不自在。至于艾玛,我根本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此时此刻,我觉得很放松,聆听着海浪有节奏的声音,这声响听来悦耳动人,在日光下,大海看起来不再险恶,只有海水轻柔地拍打着沙滩。我闭上眼,向后仰着头。如果不是椅子布绷得太紧了,勒进了我的脖子,我都要睡着了。
快到八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