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并未责怪于你。”宗政澄渊伸手阻止我,又将我扶起来,“玉啼她不过一个妇人,莫要与她计较。本王代她给你赔罪,可好?”他声音低沉,宛若在轻哄一个孩子。
我冷笑,口蜜腹剑,宗政澄渊越是这种态度,我便更要小心。
“奴婢不敢。”
“不许自称奴婢。”宗政澄渊皱眉叹息,继续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家丁粗鲁,可有伤到你?”
“奴婢身份卑微,不劳王爷挂心。”我索性低了头,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真是生气了,你……”宗政澄渊正想说些什么,岳成歌却突然走了进来。岳成歌在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又迅速地退下。他沉默片刻,突然对我道,“你似乎并不喜欢本王的府邸,是么?”
我垂下头,闻言心念一动,“王爷的王府华美安逸,我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我身份低微,怕是不能见容于人。”
“那这样吧,”宗政澄渊突然牵起我的手,不舍地握着,“你一会儿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在京中买一处宅子住下。本王想见你时,自会去找你。”
原来这就是宗政澄渊打的如意算盘,听起来像是金屋藏娇的意思。他虽一直怀疑我,但是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眼下放我出去,是为了让我有所行动,然后通过观察我的行动,来确定我的身份。
虽然是一个想抓,一个想逃,但是我俩的想法竟然出奇的一致。只不过我手中多了苏尔这张牌,这才逼得宗政澄渊无奈之下只得化主动为被动,按着我的步骤来。
确定了这一点,我马上装作既惊喜又不信的样子,带着三分犹豫,说:“这样好吗?我一个孤身女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遇上麻烦的话就来找我。”宗政澄渊勾起唇角,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
“如此,谢过王爷。”我偏头躲开宗政澄渊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就往外走,转弯,再转弯,直接出了大门。
谁真的去账房,那五百两银子我才不看在眼里。
出了王府,我也不怕人跟踪,眼下我已经出来了,虽然少不得要再进去,但是这一来一回之间,我已占尽上风。
我一路大摇大摆向西行去,一直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门口,这是清肃他们在京里做买卖时暂居的房子,地址我早已记熟了。仿佛回了家一样,我轻轻推开门,脚刚迈进院子,里面就迎出好几个人来。
其中,逆光处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蓝衫人。我顿时心中大喜,三步两步跑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道:“白凡,你怎么回来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伴君候月 共与疏狂(3)
我手下的两处产业,商号是清肃打理,消息楼则属于白凡。楼里的事向来很多,白凡这次回来,大概也是担心我。看白凡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不少路。
“如何?”白凡扶我站稳,然后上下看了我几眼,确定我没有大碍,这才明显松了口气,淡淡道,“又长高了。”
我怒。前世的我不是美人,现在的我更称不上绝代。只不过皮肤还算白,五官也没有长得特别难看的地方,勉强还能看,因此关于相貌我也不放在心里。
但是说起身高,我就大大的不快,比起前世一米七零的高挑身材,如今我可能连一百六十四厘米都没达到。每一提及,身高总是令我难以启齿,因而我将话题一转,“苏尔呢?”刚问完,我便反应过来,只得无奈一叹,“他在王府。”
想起岳成歌神秘兮兮的样子,大概就是告知宗政澄渊苏尔到了。而苏尔一直暗中阻止宗政澄渊调查我的事情,想必他早就被人怀疑了,因此宗政澄渊这才肯放我出来。
这时清肃上前一步,伸手按着我的肩头道:“他说去王府绊住宗政澄渊,否则你哪能那么容易回来。”
也对,纸总是包不住火。眼下这屋子外面,不知有多少宗政澄渊的眼线呢。不过还算不错,该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
现在和在王府受制的时候不同。那时在王府,留不得,跑不得。跑,全国通缉;留,宗政澄渊随便判我一个奸细的罪名,我便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虽然出来,但我还要回去,不过,情势已然不一样。宗政澄渊既然已经将我放出府,那么以前的一切全然不算数。从现在起,白剑秋算是消失了,换我笑不归来会一会你了。
“幽韵帮我梳洗,白凡去王府下拜帖,清肃看着大门。我们一会儿去王府喝茶。”我转过身,扬眉而笑。宗政澄渊,你想好怎么接招了吗?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我站在镜前,看着陌生的自己。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确实不假。穿上华丽的衣服,我平凡的面孔顿时亮丽了几分。
眯起眼,我摸了摸手臂,依然感觉到方才被王府家丁按住时留下的疼痛。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如果我够聪明,现在应该带着全部家当逃走。
可是有句话说得好:聪明人总爱犯些别致的错误。更何况笑不归何曾委屈过自己?当初创业艰难,我们几个人纵然有些本领,却也不是神仙下凡,又因为年少稚龄,能不吃苦头吗?他人只见我们现在的荣华,谁知我们昔日的苦痛?当初的努力,不就是为了如今成势,不受人欺凌,此生自由快活吗?而他宗政澄渊偏偏要来搅局,我怎么肯就此咽下这口气。
想到这儿,我缓缓一笑,转头对幽韵道:“走吧。”
出了屋子,清肃正引了马车停在门前,待我和幽韵坐稳,他也不用我多说,便轻叱一声,驾着车向王府驶去。
不多时,我们便到了王府门口。白凡已在那儿等候,岳成歌站在他身边,见了我的马车,岳成歌一脸古怪地将我迎进王府。
一直绕到花厅,岳成歌回了一声,便退到一边站定。宗政澄渊则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目光凛凛地看着我。除此之外,屋中还有一人正坐在宗政澄渊的右下首,含笑地看着我,那人白衣若鸿,肌肤温润如玉。
不是温苏尔是谁。
我对苏尔笑了笑,没与他多言。随后我昂首挺胸地与坐着的宗政澄渊对视了片刻,没有下跪,只微福了福身,“笑不归见过王爷,这厢有礼了。”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伴君候月 共与疏狂(4)
“笑缘商号的笑不归?”宗政澄渊倒也很会装傻。
“正是。”我点头,直截了当地道来,“不归此来,有要事与王爷商谈。”
“讲。”宗政澄渊微微颔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蹙眉,很为难地四下看了看,“王爷就让我这么站着说话?”
宗政澄渊轻笑,“这四下都是椅子,你可任选一把。”
“王爷以为不归是来做什么的?”我略一扬眉,微抬下巴,“不归此来是为同王爷谈一笔交易。既然是谈交易,就需面对面。现在王爷坐正中,我坐偏位,如此不公平的交易,不归不屑一谈。”
“你既然谈到公平,”宗政澄渊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他单手点着那个白衣人,冷冷道,“温苏尔,雅乐东华人。十五岁时高中状元,充任内阁侍读学士,官居正四品。今年二十有二。七年间连升三级,现任文书阁内阁大学士,位居二品。为人谦和有礼,处事圆滑变通。入朝七年,未有过多的不良评议,也不见亲近谁或得罪谁。”他一口气说完,随即盯着我又道,“不知你能否给本王解释一下,这位温大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宗政澄渊如此清楚,我心下十分佩服,只是说到关系……我与苏尔相视一笑,转而对宗政澄渊故意道:“说到我们的关系,我一时也说不清楚。王爷以为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吧。”
“你倒不怕本王误会?”宗政澄渊面色一冷。
“误会又如何?与王爷有关么?”我冷笑,“我再说一次,此来是与王爷谈一笔交易。不过我见王爷似乎并不感兴趣,那么不归告辞。”说着,我转身欲走。
“成歌给笑姑娘搬把椅子。”宗政澄渊在我身后道。
“多谢王爷。”我转身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不知王爷这个屋子建造得可还结实?会不会漏风?”
“但讲无妨。”宗政澄渊这么说着,却瞥了岳成歌一眼。
岳成歌立刻走到门外安排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复又进来,依旧退在一边。
我见他们已经布置完毕,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道:“王爷是否想要这天下?”
“不错。”宗政澄渊倒也爽快,承认得很干脆。
“如此甚好。”我拊掌,“不归想和王爷做笔交易。我许给王爷的好处是帮王爷得到天下。”
“凭你?”宗政澄渊冷冷一笑,没有多言。
“王爷大可以不信。”我浅笑着,目光直视宗政澄渊的眼睛,“但凡做生意,都要先有投资,后才有回报,但有投资,就有风险。只是与我做交易,王爷与其担心自己会收不到回报,还不如担心我也许会在您那里输得倾家荡产。”
“此话怎讲?”
“就算我不能帮到王爷,王爷也没有任何损失。王爷若是生气,大不了一刀宰了我。此事对王爷来说,本就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我又叹道,“可对我来说,与王爷合作,实际上等同策反。万一王爷失败,我就是谋逆的大罪。相比之下我的风险更大些,我若没有把握,会如此妄为么?”
“有理。不过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就落到本王头上了呢?”宗政澄渊的神态闲适下来,他惬意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故作嗔怒,“我出此下策,还不是被王爷逼的?现在我的好处开出来了,王爷是不是有心与我做这笔买卖了呢?”
“可本王还是看不出来,究竟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宗政澄渊闭上眼,装作很无趣的样子。
还装,再装就不像了。
我冷笑道:“难道现在的雅乐还有别的商人能够一下子拿得出十万石粮食吗?就算拿得出,他们肯卖给你么?就算他们肯卖,也要看我笑不归肯不肯。”
伴君候月 共与疏狂(5)
话说到此,已然无礼至极,不过我早有心理准备,对付宗政澄渊绝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本王不太明白笑姑娘的意思。”宗政澄渊故作不解。
“既然王爷不明白,那我就说得明白点。王爷以为在凌溪之时,是从谁的手里买到了粮食?大军从凌溪回京城之时,所用的粮草又是谁无偿供给的?”我呵呵一笑,“我自问自己不算是什么世外高人,也不是什么能人异士。我既无通天之能,也无遁地之术,我或许不能阻止王爷夺取天下的大势,但是我一定可以拖延王爷夺取天下的时间。至于能拖个几年,那就要看王爷的手段究竟比我高几分了。”我抬眸,锁住宗政澄渊的目光。
“你在威胁本王?”宗政澄渊缓缓勾起唇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笑意。
我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浅笑一声。
“我看得出王爷是绝顶高手。”我看了看一边的岳成歌,紧接着说,“岳将军也是一等高手。王府向来有重兵把守,以清肃他们的身手,或许不能将王爷除去,但至少常来逛逛,全身而退也还是可以做到的。王爷您觉得这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敢对本王说想除去我的,你是第一个。”宗政澄渊收了笑意,面容显得沉静。
“连这话都不敢说,如何帮王爷成大事?”我扬眉。
“那你呢,若事成,你想从本王这儿得到什么?”
“我的好处很简单,不过还有几个附加条件。王爷可想听?”
“本王洗耳恭听。”
“我要的好处只有一个,当大事成就之后,我要整个国家的优先通商权。”
“条件呢?”
“条件有四,”我伸出三根手指,笑道,“第一请王爷忘记我是女人;第二请王爷忘记自己是王爷;第三王爷若让我做什么事,我自会让我的人去办。王爷不能直接给我的人下命令,也无须管我怎样去办,王爷最好不要过问我的事情;第四事成之后,王爷是天子,不归是草民,希望王爷不要干涉不归的自由。”
“后面两条,本王懂了。前面两条,请笑姑娘再解释一下好吗?”宗政澄渊平静地问。
“请王爷忘记自己是王爷——很简单,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主从关系,我不需要听你的调遣,地位也与你相等。”
“很好。那第一条何解?”
提起第一条,我冷然一笑道:“请王爷不要打着‘只要将她变成我的女人,就什么事都要听我的’这种蠢主意。”我颇有些傲慢地看着宗政澄渊,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想,或是不想。我笑不归可以帮你,但绝不会做你的女人,不会听你的,更不会属于你,永远不。”
“很好,很好,很好。”宗政澄渊连说了三个“好”字,深沉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你倒是提醒本王了。若本王执意要你做我的女人,你又当如何?”
“你不会。在你心中,你的天下远比我重要,比什么都重要。”我无所畏惧,因为我知道宗政澄渊不会,“生意场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我来找你,知道你会答应。我其实本来处处受制于你,如今却占了上风,就是因为天下是你的软肋,你有你输不起的理由。”
见宗政澄渊不语,我继续道:“你也无须恼羞成怒。你初次见到我时,就执意留下我,你探听我的消息,不也是有这个打算?虽然这个结果与你设想的有出入,不过大方向还是于你有利的,不是么?”
宗政澄渊阴沉着脸,听完我的长篇大论,然后道:“如此我非得同意不可了?”
伴君候月 共与疏狂(6)
“你非同意不可。”我微微颔首,抚摸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七老八十再当皇帝。”
“你如此笃定你能拖延我的时间?”宗政澄渊扬起长长的眉,笑道。
我不慌不忙,“看你的态度。你若信,我就能。”
“很好。”宗政澄渊眸光一闪,长笑一声,缓缓道,“这笔买卖,本王做了。”
“且慢,还有一事。”我稍稍抬手,补充说,“若王爷中途违反上面的任何一项,我将停止对王爷的帮助。至于会不会给你找点小麻烦,要看我的心情。”
“理当如此。”宗政澄渊果然气度不凡,大事一旦敲定,小事决不拖沓,只听他朗声道,“要签字画押吗?”
“不必。”我吐出两个字。
“哦?”宗政澄渊这次是真的不解,于是奇怪地看着我。
“王爷是成大事的人。这是我们面对面商量的结果,是政事,不是权谋。所谓君无戏言,若反悔,便是你政治生涯中抹不去的污点,如此你便不配为帝。”
听我如此说来,宗政澄渊沉默良久,这才古怪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