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尚民痛苦地闭了闭双眼,再度睁开,泪水迷蒙了眼前的江景,恍然在眼前的好象是远真对着录音笔独自诉说的模样,那些似乎永无休止的抽泣声,直刺自己的心田,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扯的疼痛,而他,至今都无法接受今天下午在医院门口的告别竟可能成为永别。
“傻瓜!傻瓜……傻瓜!”他对着滔滔江水大声呼喊着,夜半无人的城市里似乎唯独他的声音,伴随着孤寂的船鸣在夜空中回响。
“尚民……是你吗,是你在听吗?”忽然,在一段空白之后,录音笔里又传来了远真的声音。
“远真……?”金尚民有些自失地喃喃自语着环顾四周,可几番之后才最后确定那声音不过是来自录音笔而已。
“尚民……我的尚民,对不起,能原谅我吗?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金尚民无言地哆嗦着嘴唇,柔软的心承受着诸多伤痕,却不能承载对她的恨。泪水不断地滑落,擦干了又滑落。只听那个声音仍旧继续柔软地诉说着。
“今天,我好高兴,可也好难过,整个人就一直在这样的情绪里徘徊着。我好高兴自己又走上了大街,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好像我还在那样生活着,也能那样一直生活下去。是你,尚民……是你陪我走出这第一步的,即使将来看不见了,我也能记住你的牵引继续走下去。
知道吗,你的手好暖和啊,让我都不舍得放开。可是……我又好难过,我始终还是没有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你身边,是的,我知道你总是想走在之前好给我牵引,可是,你知道我有多想与你并肩漫步吗?在你眼里我似乎都成了一个无法判断冷暖,需要小心呵护,受不得辛劳的瓷娃娃,一碰就会碎。我甚至害怕和你一起进餐厅吃饭,难以想象和我坐在一起,你还能吃得好吗。
是啊……整日捧着一个瓷娃娃,那样的你还能做什么呢……尚民啊……记得你曾经问我,人既然总要失去又为了什么而存在呢。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是啊……尚民,你的存在会是别人的获得,可是我不想只是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才能证明你的存在,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有需要你的父亲和泰宇,有重拾的母亲和弟弟,捧着瓷娃娃的你如何让他们从你身上获得呢,而终日被捧在手心里的我又如何真正生活呢……所以,尚民啊,让我走吧,当我不再是瓷娃娃的时候……或许,那个时候,如果你依旧是我的获得……还有那个戒指,我也带走了,我真心地希望有一天能看看它是多么美好。
……最后,尚民啊……一定要好好过啊!健康地生活,因为那才是我爱的你……再见了。”
“再见?”听完最后一句,金尚民呢喃着重复了一句,最后看了这座城市一眼,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呢……
第五十四章 告别(五)
熙攘的机场里,人们行色匆匆,或来或走。这里,似乎永远都在上演一个个同样的瞬间,分离和重逢。金尚民寂寥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一幕幕感人的画面,没有任何反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就像一颗砂砾淹没在浩瀚沙丘中一样,行走在如流的人潮中。
遥遥望去,海关的隔离板正在不断接近,而在机场这样一个奇特的地方,似乎只要跨过那里就意味着离开。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回身望去,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人为自己送行,没有远行前的叮咛,也没有日后再聚的期盼,这让他的离别显得十分凄凉,可若是不走,又有谁留他呢?没有,一个也没有。
金尚民痛苦地起伏着胸腔,离开,这么艰难的一件事情,远真你是怎么做到的?即使这里已经没有他留恋的人,他依旧感到难以割舍,而远真是如何做到的呢……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金权宇见儿子迟疑的脚步,担心地转身问道。
“没事,只是接个电话。”金尚民扬了扬恰巧响起的手机,强作笑容。直到父亲回过身去,这才更放慢了脚步接通了电话。
“是我。”
“仲伟?”金尚民怔了怔,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已经和母亲在美国了么?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并未显示任何号码,“你和妈妈现在是在美国了吗?”
“你们也要走了?”Jill不答反问。
“是啊。”金尚民想了想,仲伟应该还不知道远真离开的事情,那么在他心里远真此刻应当是在自己身边了的,犹豫了一会儿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决定没有对此透露半句。
半饷沉默后,只听Jill又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金尚民调转了个姿势,却没有发现远处一个身影正静默地注视着他。
“所有的。”电话那头又说了起来。“还有,没能送你。”
“不用了。”金尚民深吸了一口气,“我也没有送你。”
远处的那个身影低下头,扶了扶墨镜,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箱,之后又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好让话音里也能捎带一些轻快,“听说在韩国,彼此有深厚感情的男人之间都以兄弟相称是吗?”
“是啊,是这样的。”金尚民回身看向渐远的父亲,也开始加紧了几步。
“我们之间发生那么多事,虽然不尽是愉快的,但……是不是也算感情深厚?”远处的身影于他而言变得越来越小,但在他的耳里,声音却十分清晰而有力。
“……”金尚民放慢了脚步,思索着他的话和自己的回答
“哥……”
吵杂的环境几乎吞没了那声音,虽然极其微弱,但却令金尚民浑身一震,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着。
“哥。”只听Jill又重复了一句,此刻周遭的一切不再,只留那一句在两人的心中回响。
“哦……”金尚民颤抖着应了一声,双脚如同雕塑般牢牢地固定在了地上无法挪动,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就将错过什么。
“一路平安,要好好保重。”
“你也是,好好照顾……妈妈。”
“哥……”远处的那个身影身形一动似乎有些踌躇,双脚挪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又说:“那个……虽然现在会感觉痛苦,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真的。”
这是远真爱说的话啊,金尚民咬了咬牙关,她走了,却给他们兄弟俩留下了那么多。临近海关,他停下脚步最后说道:“但愿如此吧。”
远处那个身影慢慢放下电话,在心中做着最后的告别,直到注视着他也挂上电话,这才牵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反方向走去,逐渐消失在了人群里。
没有送行,没有目送,却不再觉得孤寂与凄凉,深吸一口气,金尚民终于还是跨过了边境,回身再看,里面和外面哪里还有什么分别……
第五十五章 再见(上)
2009年4月上海浦东机场
“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我们就要起飞了。”一名空姐走到金尚民的身边,弯下腰笑容可掬地轻声嘱咐着,一边还用眼睛瞅了一下他的腰间。
“哦,好的。”金尚民这才从窗外回过神来,配合地将安全带系了起来。空姐悄悄地抽身而去,金尚民复又将眼光转向了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另他魂牵梦萦一般。
慢慢地,飞机的发动机开始启动了,带着隆隆的声音逐步加快了速度,终于,在一阵颠簸之后,一跃刺入了空中。随之,机舱里传来的机长的声音,低沉着介绍着整个航程……
三年对于整个人生而言可谓只是弹指间的事,可对于金尚民来说却是段漫长的时光。这三年,他从悲伤欲绝到坚定信念,从混愕彷徨到看清方向,从百般逃避到独立承担。
泰宇制造终于还是在几经波折之后破茧而出,独立成立了专门制造塑料家用产品的会社——民宇制造,两年间凭借其本来的市场影响力和会社的优良底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金尚民便是以一个公司推广部负责人的姿态,逐步成为了父亲的臂膀。
一路走来是辛苦的,但他从家人的眼中看到了欣慰,带着对未来的期望,他自己也咀嚼出了生活的味道,他知道这也是另一个人希望看到的,那个始终在他心里的人,而他依然在寻找、等待她的归来,他相信终会有这么一天。
远真……上海,是一个多么川流不息繁忙鼎盛的城市啊!金尚民摸着胸口,那个内袋里始终放着远真留给他的录音笔,带着它就好像带着远真一样。他透过机窗看着轻薄的云层下光芒四射的城市。在那里,曾有的风雨早已停息,走在街上自己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淹没在人海中无人注意。是谁说过那样的话,“在飞机上看见自己家乡的时候真是好感动,从没觉得那个城市的灯光如此繁华绚丽,在夜里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那些道路像皱纹,显示着发展却藏不住沧桑……那时我的眼睛是湿润的,因为自豪也因为思念。”金尚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也沾染着同样的情绪,虽然这片土地上已经不再居住着自己的家人和爱人,但这里却依然成为他心中的一片故土。
随着人群走出机场,午间的阳光让人眼前一亮,初春的首尔还是乍暖还凉的,空气中夹带着湿润。前来接机的助理早早便等在了到达口,此刻正引着金尚民前往停车处。
“上海的推广工作还顺利吧?”朴允浩,朴助理的儿子,儿时便认识金尚民,两人相处颇为融洽,而如今海外学成归来的他也加入了民宇制造,继承父亲的事业,成为了金尚民的助理。这会儿见尚民出来,他歪着头看着这个朋友兼同事,“喂,哥……好久不见,这三个月过得怎么样?”
“是啊,允浩。”金尚民笑笑,“比想象中顺利,上海要开世博会了,会是我们的机遇,仔细的回头和你说吧。”三年前他就说过,他会让那里的人也用上民宇那小小的纳米盒子。“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随身的包里套出这个他们正谈论的盒子来。“这个给你。”
“什么?”朴允浩有些狼狈地接过金尚民随手抛来的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类似韩国饺子的食物,东西还很是温热。
“那是上海的小笼包,在城隍庙买的,尝尝吧我们生产的盒子能保存多少原汁原味。”金尚民笑着大步走出机场。
“什么庙?什么包……喂……”朴允浩一手揣着保鲜盒赶紧跟了上去。
“最近公司里有什么事吗?”一般,推广部的负责人是用不着这样亲理亲为的,但金尚民却总是投以卯上了十足的干劲,比起坐在办公室纸上谈兵,他更愿意临到现场亲自参与,尤其是遇到上海市场的推广工作,他更是全心投入,对此金权宇宇也出乎意料地并未多加干涉。然而这样频繁的进出,对公司内部的事毕竟是有些生疏了的。
“啊,是了。”朴允浩正品着美味的小笼包,被一问这才抬起头来擦了擦嘴。“最近公司的社报组来了个新的负责人,听说还是个空降兵呢。”
“社报组的空降兵?”金尚民挑眉思索了一下,却未找到半点关于熟人□公司的印象来。
“你不知道?社长没和你提过么?”
“嗯。”金尚民点点头,社报组在以前的泰宇制造里纯粹是一个摆设性的部门,无非印制一些对内对外的宣传册,可不论是对外的宣传作用还是对内的信息交流作用似乎都不如广告企划部或内部稽核部门。他扬了扬眉问道:“叫什么名字?怎么了?”
“名字倒是不清楚,才来了没两个星期,不过可是没少做事呢,怕是比我们韩联社还要忙了。本来嘛社报也就是象征性的,报喜不报忧,现在倒好……大家怨言不少呢。”
“哦……”金尚民边听遍思索着,“我爸爸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只是被曝的问题总得在他眼前给改了,大家总是有压力的。”
那就是得到父亲的认可了,金尚民心里明白了一些,这倒像是给父亲多生了个眼睛似的,却不知是哪里调来的空降兵。“他写了我们部什么吗?”
“怎么会没有呢,第一个关注的就是我们,看列出的数据似乎是说推广频率过频呢。啊,还有……还特地把上海的情况分析了一番,你说是不是特别针对我们这次的上海推广工作来的?真是……”
“是吗?”居然有人帮着分析上海的情况?这倒是金尚民乐见的,至于被曝光存在的纰漏,自己原也是该重视的。这样想着金尚民更有些好奇是怎样一位人士了。
“哦,还有……”朴允浩又补充了一句,“今晚不是公司年会嘛,你应该就能见着了,大家都等着看呢。”
“等?”金尚民嘴角一弯,“我们部被批怎么能等?一会儿我就拜会去。”
——————————————————————————————————————————
“哦,那不是金尚民嘛,他回来了?”
“今天不是公司年会嘛,他当然要回来参加咯,毕竟是社长的儿子。”
在金尚民出现在公司的大堂里时,顿时周围就有了些反应。几个刚用过午饭正处闲暇的女职员聚在一块,目光无一不在他的身上逗留。
“哦……这次去了很久,回来看着更帅了呢。”
“别做梦了你。”一个女孩子嗤笑道:“听说他的性取向有问题啊,你见过他和哪个女人约会过么?”
这一说法顿时引来一阵争论,只听另一个女孩子忙得说道:“话是没错,可我怎么都觉得不像,而且你看他一直戴着戒指呢,哎哟……那明晃晃的光就像一把剑刺在我的心头啊。”
“谁说不是啊,你们谁知道那戒指是什么来历?好像会社成立的时候他就一直戴着。”
“你这么说,好像我在哪里也见过那样的戒指……”
这些说话声越来越靠近,金尚民却只是面上带笑不闻不问,倒是旁边的朴允浩有些津津乐道:“还是和哥你一起走路的好啊,这么多女孩儿,多少有两三个也能注意到我,是不是?”
“呵呵,你这小子……”金尚民往他胸前拍去,朴允浩不禁也瞥了那戒指一眼,这也是他心中的一个疑问,有一次曾问过父亲,却得到警告说不要再提起这件事,而现在他又有些欲言又止了。
正想着,却听金尚民说:“你说爸爸在开会,那我先去一次社报组吧,回头见了。”说完,便一拐往后勤的办公区域走去。
社报组原本所处的冷冷清清的走廊里,忽然有了一种忙碌感,大家都脚步匆忙了起来,即使低头走路也看着手里的资料,听到办公室里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金尚民这才收回四处打量的眼光,应门而入。
“请问有什么事吗?”那个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