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启封
“奶……奶奶,父亲?”
听到金尚民的叫声,郑远真也是一愣,她没想到会那么快地见到尚民的家长,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她立刻从金尚民的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恭敬地立于当前。
屋内坐立着五人,可却静悄悄地,透出一股肃静,让人不禁收敛了呼吸。正眼望去,连韩美娜都一改往日大咧的神态,正不言不语地正襟危坐着,只是眼睛却像是在像金尚民提示着什么。
客厅中央的三人沙发上,宽松地坐着两人,一个是一位已过耳顺之年的男人,身形不高,两手自然搁垂在两边的膝盖上,坐姿坚定而稳健,一身深色的西服笔挺的他,像个身着盔甲的老将,不失当年的威风。
而坐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郑远真下意识地拢起双手半垂了眼睑,静静等待着。
“奶奶……您怎么来了,身体都还没完全好呢,路上辛苦吧?早知道就该先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去接您啊!”说话的是金尚民,他已经平息了适才的惊讶,换上了一副向长辈撒娇的模样,郑远真看着似乎有些无赖,但不可否认,也许是管用的。
只见一脸厉色的奶奶瞬间扯了扯脸皮,也跟着轻咳一声,可就在众人以为融冰在即之时,却又转而严厉了起来,“你想准备什么?!等你都准备好了,我还不气死!”
尖锐的声音让郑远真原本已紧绷的心弦为之一颤,她稍稍抬眼,用余光朝着说话人看去。
体面的蛋清色套裙裹着她娇小而丰满的躯体,鹤色的卷发拢向耳际,和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散发着相得益彰的光芒,只是那双锐利的目光在金丝边的眼镜后面,显得十分凌厉。
尚民的母亲也曾在那样的目光下感到卑微吗?她不禁绕过这样的念头,只听着身边的尚民犹自在说着。
“哎呀,奶奶您说什么呢。”他嘿嘿一笑,看了一眼郑远真,向她传递了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又开口说道:“这个……和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
“不用介绍!”
郑远真刚准备弯腰行礼,便听见了老太太那无情的打断,“我不想花精力在那无关的人身上。”
“奶奶……”金尚民无奈地唤了一声,却不见反应,正尴尬之间,一边始终未发话的男人倒开了口。
这就是尚民的父亲么,那个泰宇集团的一把手金权宇?郑远真随声望去,许是常年的商场历练,造就了他巍峨钢硬的面部线条,身板挺直而有力,让人不容忽视他的意志。
“你就是郑远真小姐吧。”金权宇虽不像奶奶那样话语中充满敌意,可在人听来,那语气里也显然满是介意。
“对。”郑远真地应了一句,顺势依着韩国人的礼仪躬了躬身,“你们好,我是郑远真。”
“嗯。”金权宇点点头,已一步迈出站起身来,“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这里吗?我都听美娜说了。”
“啊……是。”迎面便是这样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让郑远真有些不知所措,可这时越是躲闪,反而越是让人误解,于是左右一想,干脆抬起头,心中也跟着明净起来。
“不过不是您想的那样。”她略去了复杂的原委,只着重突出了自己身处困境,金尚民施以援手的情况,想要说明此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却非自己与尚民的恋人关系,也好免得让人觉得轻佻。
金权宇听了心中暗自思忖,在听了美娜的说法之后,原本以为儿子相交之人定是个行为随便的女子,不想听她此刻一番话愣是说得如此坦诚,行事思考也有理有节,不禁有些意外。然而,毕竟职场滚爬多年,并不会因为这第一印象而左右了自己的判断,因此,脸上并未显出半点软色来,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是怎样现在都不重要,只是像你们这样……同居,于请于礼都不好,你能明白吗?”
见郑远真点头,他便继续说道:“如果你有困难,我们可以援手,但决不是以现在这样的方式。”
郑远真的大致情况,早在来这儿之前,他便已经了解了大概。虽父母健在,却是个不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孩子,又孤身一人留学,想来在生活与精神上都是不富裕的,因此才有了这样一问。然而,没想到的,却是听到她坚定地说不。
说话间,郑远真双眼有神地望向他。是谁说过中国人可以说不?她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不过,此刻对她来说,授予受的界限似乎不在国界,她的傲气,她的自尊,只因为他是尚民的父亲。
“我自己的问题能自己解决。”
“哼,能解决还赖在这里……”奶奶在一旁小声地咕哝着,却不偏不倚地恰好钻进在场的每个人的耳里。
金尚民担忧地看向郑远真,一手拉住她的手腕,用中文小声地说道:“现在是摆姿态的时候么?你能去哪里?你哪里都不要去!”
“尚民……”她看向他,希望他能明白,这样的僵持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
“嗯。”金权宇赞赏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时间也不早了……”
“明天我就会离开。”郑远真像是与他极有默契一般地立刻答道,这不禁又让她在金权宇心中的印象上多添了一笔。
感到金尚民的手收紧,郑远真便又朝他温暖一笑,说了句“放心”,这便行了礼,自个儿回房去了。
直待郑远真离去,父亲身边的那个尖锐的声音这才毫无顾忌地彻底响起,“哼,就是这个女人游荡在一个戏子和我孙子之间!”见金尚民想要插话,便又指着他道:“你也糊涂!怎么就和这样的人同居呢!”
“奶奶,你轻点!”金尚民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心里纠作一团,这对于远真来说是怎样的一种羞辱啊。“我们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她暂时住在这里也是迫不得已的啊,如果说住在这里就是不正经的话,那美娜也在这里睡的嘛!”金尚民边说边朝着韩美娜挤了挤眼睛,示意她帮着说两句,可韩美娜只是偏过头去,装作不见。
“那能一样吗!美娜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好在她也住在这里,不然我早就……”奶奶说着走近跟前,举起一掌似要劈下,却最终只是在金尚民的肩头敲打了几下。
“奶奶……”
“母亲……”金权宇走上前来,“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伤了身体。今天郑远真小姐也知道我们的意思了,想她也是个明白的孩子,看在儿女都有父母疼,她却一人辛苦过日子的份上,您也不要太过苛责了。”
回头见儿子还是一脸的不甘,他便厉声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不再看他,径直扶着母亲离开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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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房里,安静顿时从四周蔓延而至,一同袭来的还有那周身的劳顿。金权宇垮下肩膀走去窗口,打开了一扇窗,任由风呼呼地吹散房内的沉闷。
他走去床边依靠而坐,褪下西装的他身形仿佛瞬间变小了许多,在硕大的床前显得有些佝偻而憔悴,他婆娑着衣衫,从皮夹中翻出一张纸片慢慢打开,那纸片被折叠整齐,就好像被熨烫了一样,上面的一行小字也写得工整,记得自己在抄下这行地址的时候,双手明明是颤抖着的啊!
金权宇借着床边昏暗的灯光,悉数着那行字,思绪不禁变得缥缈起来。
这片土地真是久违了呢,有多久呢……他心中默念着,那时的自己就和尚民如今这般大吧,一样的对世界充满希望,满怀热情,似乎能独自面对一切而豪不畏惧,也曾如他这般,满心的壮志情怀化成一腔柔情,如风似水地眷恋在此。
想到儿子,他心中凄哀。自从那时起,尚民便始终是怨着自己的,这个他心里明白。
“你心里只有那公司么?”“你就不能多在家陪陪我和儿子么?”“知道我有多么寂寞么?”还有……多少年了,那些话语如今仍能清晰地回响耳畔。
今夜的风真大啊,是我又幻听了吧。金权宇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关起窗,屋内重又恢复了安静。他小心地将纸片按着原先折叠的印子折好收回了原处,似乎也籍着这一动作收拾着自己的心情。
然而,一遍一遍地,那些话却总是萦绕耳际,好像自从来到这里,沉睡已久的记忆便被唤醒,再也不甘尘封了。
“妈妈……妈妈……”“回来呀……不要走呀……”“呜呜……妈妈……”
大声的呼喊被嘶吼的风吞灭,夹杂着孩童的哭声阵阵传来,滚滚车轮不断前行。
不要再喊了!不要再追了!她掩面泪如泉涌,心中狂乱地祈求着,隔着出租车的玻璃,眼见着那个半大不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然而那双稚嫩的小脚却依然执着地奔跑着,一步一步践踏在了自己的心上,直到他踉跄倒地,而她……心碎一地。
“妈妈……妈妈……呜呜……”
陈惠红捂着胸口,双眼迷离地抬起头,恍然见到了那个相隔久远的孩子的脸,直到Jill凑近了,才看了清楚。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那么差!”Jill担忧地扶着她的肩膀,眼风已带到了沙发边茶几上的报纸,郑远真和金尚民的照片虽不及自己和林星照片的四分之一,可在他看来却十分扎眼。
“我没事,可能是累了。”
Jill只道母亲是在担忧自己的婚事,便安抚道:“不要想太多了,你的儿子不会让你丢脸的。”
“仲伟啊……”陈惠红听他如是说,心思便跟着转到了他的身上,“妈妈不要你怎样,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好。你看你,那天回来后就没好好吃东西,人都瘦了……这要是开心的事,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
“妈!……你就不要管了。”
见儿子眉头纠结在了一起,陈惠红便不再忍心继续说下去,转过脸去叹了口气,“你想吃什么吗?妈妈明天给你做。”
“不用了,没什么胃口。”Jill咬着牙关,不再去看那报纸,“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陈惠红点点头,可忽然像想到什么似地嘴巴微启,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唤住了他。
“怎么?”Jill回过身来,见母亲一脸犹豫,眼中的光芒急切而又微怯,便往回走了几步。
“那次你去韩国,也见到泰宇的老板了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那个……不知泰宇会不会对你不利。”
“妈,你别多想了。”Jill眼神黯淡了下来,金尚民的为人他清楚,决不会为了这样的事而惹起事端,只是……他们不会再是朋友了吧。这样想着,连脚下的步伐都跟着沉垫了起来。
这是命运啊……陈惠红看着儿子一步步离去的背影,将自己深陷沙发之中,眼光又一次地落在了面前的报纸上。“泰宇集团……”她喃喃地念叨着,没想到儿子合作的公司竟然就是泰宇,分别至此,却不想仍然会在这里相逢,以这样的方式。
她执起那张报纸,又将上面的那张照片端详起来。金尚民……申贤也该那么大了吧,不知道现在在作什么,是在他父亲的身边么,他还会记得自己这个弃他而去狠心的母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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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金尚民可说是混混噩噩地渡过的。郑远真在第二天就依言搬回了佳佳的住处。她是个要强的姑娘,所以他没有挽留,只是帮着她收拾了东西,又将她送到那里。
当时,佳佳直叫嚷,说他们那是在折腾,折腾自己,折腾她,还折腾记者,对于这些,郑远真只是笑笑,于金尚民家中的一切却是只字未提。然而,金尚民心里明白,她的心中是有些介怀的。离开时,他对她说“一切都会好的”,而她就没再说什么。
而奶奶在郑远真离开之后,很快便顶替她占据了那间屋子,和韩美娜一前一后地贴身盯人,搞得金尚民行动不便,又哭笑不得。
家人的突然造访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节奏,也改变了之前的一些打算。父亲似乎并不愿自己再与星火公司有什么瓜葛,因此,自从朴助理接手之后,他就像是彻底和那个世界脱离了一样,不再将那些圈里的是非放在心上,只除了一件事。
不过,对于他而言,此刻当务之急的便是与父亲来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想到他曾有过与自己相同的境遇,金尚民在心中总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觉得父亲即使一时无法接受,可心底里还是能够理解的,就冲着这份理解,他愿意为此一搏。然而,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料。
“不要拒绝想留的人,也不要强求要走的人,你不要再在这里花费无谓的精力了。”金权宇坐在书桌前翻阅着一些文件,对于金尚民之前的一番言论和炙热的眼神没有丝毫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什么无谓的精力,什么要走的人?远真她……不,”金尚民闭上眼睛冷了冷情绪,“还有妈妈,她们难道都是自愿要走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金权宇忽然丢下手中的文件,与他双眼对持,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为什么?为什么!”金尚民提高了音量,“每次提到母亲,你不是回避,就是发怒,你们做的一切为什么要我来承担!”
金权宇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如今儿子的个头早已远远超过了他,可在父母的眼里,儿女始终是儿女。“你不愿留在家里,我就让你去留学。你要来中国,我也让步了,可是结果呢?你到底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他回过身去从书桌上拿起才看过的文件在他面前抖了抖,“负责亚洲开发部的你,除了一份市场调研报告外,你还做了什么?你以为生活就真这么容易?你以为泰宇是怎么到今天的?你要让它毁在你手里吗?!”
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哼,连自己生活都无法掌握的人,来这里和我谈什么要求。”
对于这番话,金尚民无从驳斥,也不可否认,自从自己陷入感情的泥沼之后,心思并未真正放在泰宇的开发事项上,而事实上对于公司的事他始终还是有些排斥的。
然而,对于父亲最后的那句,也不可避免地激起了他心底的怨意。“也许工作上我并不称职,我该道歉。可是,我的要求并不是无礼的。母亲,我要找。那是给我血给我肉的人!如果能从我的血管里抽走那一半的血液,也许才能停止我行为。而远真……”
“趁早和她断了吧。不只是为了你,那也是为了她。不要再去重复那些错误。”金权宇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金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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