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慕容静接着问。
李云泰再吃不下,放了筷子,微垂了眼帘,低声道,“我不太记得自己对她做了什么……”
两人沉默许久,慕容静突然站起来,道,“你当时毒发,神志不清也是正常。”
“可是静儿,我……”
“我给你配了服药,还没煎好,先回药房。”慕容静截断他的话,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云泰在桌旁呆坐了半日,看着满桌残羹,突然想,柔儿也跟他一样,从昨晚起便没有进食,不知道现在吃了没有?这样想着,就再坐不住了。她举目无亲,除了自己谁都不认识。他救她出来,便有义务让她感觉到安心,让她在赤炼教之外,安稳地生活。
犹豫半日,终于还是出了门,往她的房间里走。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她,更何况他们昨天……他揉揉脑袋,实在想不起来,他是不是还对她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
打开门,看见屋里的小桌上也摆了饭菜,但明显没有动过。袭月门在江湖中行事素来节俭,门下仆众并不多,所以饭菜送过来后,因为柔儿并没有再叫人,也就没有人再进来。如果他不进来的话,恐怕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她到现在还一点东西也没有吃。
“柔儿。”他唤。
她甚至没有躺在床上,只是缩在墙角,就像在赤炼教的时候,安静地呆在墙角,只是现在没有了锁链束缚。他轻叹。有些东西,并不是单纯地从形式上解脱就能真的解脱了。她心中的锁链,根本不曾打开过。
“怎么不吃东西?”他蹲在她的身边,柔声轻问。
她不说话,只将头垂得低低的。
他想了一下,“饭菜不合胃口?”
她依旧不语。
“那……你平时吃什么?”
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抬起头来对他,“馒头。”
“馒头,我知道了。”他朝她笑笑,将冷饭菜收了,送进厨房。
在厨房找到些早晨吃剩的馒头,他跟饭菜一起热了,一齐端到柔儿的房间。
他拿了一个馒头,递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来,狼吞虎咽。是真的饿坏了,可又不肯,吃馒头以外的东西。
“你慢点吃。”他站起身,替她斟了一杯茶,送到她的面前。
她将一个馒头吞下去,确实有些渴了,但看见他手中的茶杯,还是犹豫。
“喝呀。”他说。
她看他一眼后,终于接过来,饮尽了。
他又替她倒了一杯。这回她不渴了,慢慢地啜着。
他转过身去,拿起一个馒头,从中间切开,将热好的肉菜塞进去,“你得吃些肉和菜,否则会长不大的。”他揉揉她的发,温柔地将手中的馒头递过去。
她依旧小心接过,默默地吃。
“味道怎样?”他问。
她将口中的食物咽下,扬起唇,朝他点了点头。
耐心地等她吃完,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以后不要坐在地上,冷,会感冒。”将她带到床上,他将她按在床上坐好,“坐这里会比较暖和。”
他让她坐在那里,她便安静地坐着,僵硬着身体。
实在找不到能让她更加放松的话题,他只好沉默。想到什么,他微俯了身,朝她靠近。她的身上清清淡淡,甚至连女孩子身上的脂粉味都没有,为什么昨天,他会出现她身带奇香的幻觉呢?
她见他俯身靠近,仰头问他,“还痛吗?”
他回过神,摇头,“不痛了,谢谢。”说完觉得有些不自在,便直了身子,尴尬地问,“昨天……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她答。
他觉得她并没能理解他口中“过分”的含义,于是开口解释,“我是说,我们……”他红了俊脸,“我们接吻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她面露不解,“什么是接吻?”
“就是,”他轻咳了声,难为地解释道,“唇贴着唇……”
她听明白了,于是回答,“你晕过去了,我睡着了。”
还好没有铸成大错,李云泰暗自松了口气。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她看着他,有些担心,“还会痛吗?”
“我很好,真的。”他有些慌张地解释,注意到她昨夜整齐的头发经过一夜又变得乱糟糟的了,于是顺手将她的发丝捋过,问,“怎么不梳发?”
她垂下眸,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我不会。”
“很简单的。”他有些心疼,不由放柔的语调。她一直被囚禁,恐怕连女孩子最简单的梳妆打扮都不曾接触过。
将她带到梳妆台旁,他拿起梳子,细细地替她将一头青丝理顺,“你看,就这样挽个髻,把簪子□去就可以了。”
他替她梳好发,扶住她一同看镜中的她。镜中人脸色微白,不施粉黛,一头乌发简单地挽起,别一把墨色的青木发簪,素雅恬静。
“很漂亮,对不对?”他微笑着,轻声道。
慕容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李云泰扶着另一个女人的肩,温柔地注视着镜中的她。而她头上别的簪子,正是他平日最爱的青木簪,那是他行冠礼时,他父亲亲手为他别上的。
“云泰!”慕容静大声唤他,“该吃药了。”
“哦。”李云泰应了声,放开了柔儿,转身向她,步出门来。
柔儿见着,亦从椅上起来,跟在了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慕容静刻意忽略他身后的小尾巴,对李云泰道,“多亏了你的解药,门中人已经大致恢复过来了。”
“那便好了。”李云泰轻声回她,随后安慰她,“这几日辛苦你了。世伯的事,你节哀顺变,他的遗言,我一定转述给爹。”
慕容静微垂螓首,苦笑,“你都这样了,如何替我爹转述遗言?”
李云泰愣住,一时无语,便转头四处看看,见门中上下,已经挂上了条条白绫,“世伯的葬礼,我能帮什么吗?”他问。
“有杨大哥张罗,你养好身子便好。”慕容静一阵心酸,谁知道她办的下一个葬礼,会不会是他的。
“生死有命,我就是真的去了,你也别太伤心。”他柔声安慰她。
“不会死的。”慕容静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跟在后面的柔儿仰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李云泰,肯定地对他说。
“是呀,不会死的。”慕容静压下眸中的泪水,转身进了药房。
药房里,杨阳认真地按照慕容静的指示,将煎好的药倒进准备好的瓷碗里。放了一会,他似乎无聊,伸手点了点碗里的药液,而后将手指往嘴边送。
“你干什么?”慕容静打掉他的手,蹙着眉看他。
杨阳耸耸肩,笑,“我只是想尝尝味道。”
“尝味道?”慕容静真觉得自己没见过这样的人,“药不可以乱吃,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杨阳无趣地回了几声,再不说话。
慕容静也不理他,捧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后,将药碗送到李云泰面前,“云泰,我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用,只能试试了。”
杨阳在一边,笑着插嘴,“死马当活马医嘛,说不定歪打正着,可以捡回一条小命。”
慕容静气得拿眼瞪他,“你不说话会死吗?”
杨阳急忙拿手捂唇,表示管住了自己的嘴。
李云泰倒不介意杨阳的话,径自将慕容静手中的碗拿了过来,正要喝,柔儿却从身后钻了过来,拉下他手中的药碗嗅了嗅后说,“不要喝。没有用。”
“柔儿!”李云泰低喝了声,依旧拿了碗要喝,又被拦下。
这回却是慕容静。她将碗抢了回去,丢到一旁,转过身去,“我再想办法。”
“静儿。”李云泰有些不知所措地唤。
杨阳悄悄地遁到一旁,点了点柔儿的肩,伸手往外面指。
柔儿却像被吓到,后退几步,紧张地藏进李云泰的怀里。
杨阳僵住。糟糕,本来是想帮慕容静清场的,结果反而让情敌反扑到李云泰怀里去了。
“怎么了,柔儿?”柔儿一有动作,李云泰果然转移了注意力,低声询问紧张的怀中人。
柔儿扯着他的衣摆,垂着首一句话也不说。
李云泰忙转头去看杨阳。
“我什么也没做!”杨阳无辜地摊了摊手,说完又反应过来,说,“拿手指点了下她的肩算不算对她做了什么?”
李云泰蹙蹙长眉,垂首看柔儿,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发,“他没有恶意,你别紧张。”
柔儿未抬首,只是摇头。
李云泰蹲下身子看她,“到底怎么了?”
柔儿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不可以碰我。”
李云泰望了她好一阵,终于道,“好,不碰。”
“抱歉,”他站起来,对杨阳拱手道歉,“柔儿她怕生,冒犯之处,请杨兄海涵。”
“怕生为什么不怕你,难道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慕容静再忍不住,转过身来,气呼呼地回道。
“柔儿她……”李云泰不知如何作答,一时语塞。
“柔儿!柔儿!柔儿!”慕容静气极大呼,“从赤炼教回来,你就一直想着你的柔儿!你这么喜欢她,娶她算了!”
“可以的。”李云泰正想解释,怀中的柔儿突然插话进来,“你可以娶我。”她仰头看着他说,水墨一般的眸中,竟有欢喜。
第 5 章
李云泰听罢更乱,“柔儿……”
“不过,”她敛了敛眸,又垂下首去了,“你娶了我的话,就不能再碰其他女人了。”
李云泰急了,“柔儿你听我说……”
“还要说什么,人家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她让你娶她!”慕容静恨恨地看了李云泰一眼,转身便走。
“静儿!”李云泰急忙舍了柔儿追上去,刚刚迈步,一股剧痛陡然升起。他痛得跪下来,大滴大滴的汗珠落在地上。
杨阳见了,知他毒发,急忙上去扶他。
“我……”李云泰咬牙,对杨阳道,“还好。烦请……杨兄,替我将静儿……追回来……”
杨阳权衡片刻,放开了他,“那你忍着点,我马上叫她回来。”于是便追着慕容静出去了。
袭月门的武功,以轻功最长。杨阳追了许久,才追上慕容静。
她正躲在一棵树后,伤心大哭。
就这几天的功夫,他都不知见她哭过多少回了,“我说小静……”
“滚!”还没说完,立刻招来一声怒喝。
“可是小静……”
“我叫你滚你听到没有!”慕容静站起来,撑着泪眼,一腔怒火全泼到了他的身上。
杨阳算是气着了,上去一把夹过她的腰,将她扛在身上就走。
慕容静的功夫跟他差远了,哪里争得过他,只不停挣扎。
杨阳也不客气,一巴掌打在她的屁股上,“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淘气!你要是只会躲在这里哭的话,你的未婚夫在被别的女人抢走之前,恐怕就会被那绝世毒药抢走性命了。”
“你说什么?”慕容静变了脸色,彻底安静下来,“云泰他又毒发了?”
杨阳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
“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的轻功比他好,可以更快赶回去。
杨阳依言将她放下,但一落地,慕容静又不走了。
“怎么了?”他问。
慕容静咬着唇,沮丧道,“我去又有什么用,我连离魂散都解不开,怎么解开绝世毒药?”
“我真受不了你了,女人!”杨阳白她一眼,又重新将她扛起来往袭月门走,“遇事就知道退缩,连试都没试过就放弃了,那样的话你能得到什么?未婚夫也干脆不要要了,直接拱手让人算了!”
慕容静沉默许久,直到接近药房,才轻声开口,“我绝对,不会把云泰让给任何人。”
杨阳叹口气,将她放下来。
门没关,立在门口就能看见柔儿将李云泰压在了药房的病床上。看见他们,柔儿从床上退了下来,缩回墙角。
慕容静忍住不让自己对柔儿怒目相视。走近只见李云泰双手被缚在床头,因着极大的痛苦,已经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云泰!”慕容静走上去,将手放在了他的腕上。
除了脉搏加快,他的脉象几乎探不出任何异常,若不是她曾在父亲死前探过父亲的脉搏,恐怕也辨不出他此刻脉象与正常人的差异。
“怎么办?”她又慌了,“怎么才能让他不那么痛?”
杨阳又翻白眼,“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总有办法。”
“冷静下来。”慕容静站起来,借助来回走动缓解心中的慌乱。
正一筹莫展之际,床上的李云泰猛然瞪大了眼睛,而后全身剧烈颤动起来,“柔儿……”他的声音,几近绝望,但唤的,不是她。
“柔儿,让我……抱一下……”他咬着牙,几乎是哀求。
柔儿躲在墙角,轻轻地摇头。
“柔儿……柔儿……”声音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柔儿捂住耳朵,蜷成了一团。
“呀——”慕容静拿眼看去,只见床柱子已经被他拉得几乎变形。
“云泰……”她方要唤,陡然听得“啪”地一声,却是缚住他的布带被他扯断,他爬起来,跌在床下。她要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了。
只见他瞪红了眼,跌跌撞撞地爬过去,朝着柔儿。
柔儿看见,慌忙想躲,却被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压在墙上。
“不可以……”她软弱的挣扎,立刻被他的唇堵得严实。
慕容静和杨阳,便愣在当场,看着李云泰,疯似地吻着柔儿。
不过才半刻钟,慕容静却觉得比一辈子还长,直到柔儿将李云泰推开,轻道,“够了。”
李云泰软软地站着,终于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慕容静冲上去,对上柔儿,“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柔儿步步后退,很快被逼回墙角,蜷成一团。
慕容静已经失去理智,“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中的毒跟你有关系对不对?即便神志不清,他还认得你,你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对不对?”
柔儿抱着自己,只是缩成一团不说话。
“好了。”杨阳将歇斯底里的慕容静拉住,“想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自己好好地破解李云泰身上的毒,你问她有什么用?”
“是呀……有什么用?”慕容静的泪水落下来,她能怎样,怪这毒,让心上人的心,都变了吗?
李云泰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才隐隐发亮。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柔儿的挣扎,慕容静的伤心和惊讶……
一直呆坐到耳边传来鸡鸣声,他看看天色,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从集市回来,他走进厨房,开始剁肉,揉面,蒸包子。他的家世良好,但父亲从不娇惯,并且很乐意教导他一些武功以外,可以将自己照顾好的技能。像烧火做饭洗衣等等家务,他就是在家,也常常自己动手,所以做起来非常顺手。
热腾腾的包子出炉,他拿碗盛了,来到柔儿的房间门口。
敲了好几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李云泰有些担心,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她没在床上,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