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泰不好谦让,便在右边第一个位置落了座。回身看看,柔儿却不就坐,依旧站在他的身后。
“柔儿,”他柔声唤她,“你也坐。”
柔儿怯怯地望着他摇头。最近的位置跟他隔了一张桌子,对她而言依旧太远。陌生的环境总是让她恐惧,所以她并不想离他太远。
“柔儿,没事的,你先坐下。”李云泰站起来,将她牵到位置上,想让她坐下。
她更不肯,抱着他的腰拼命摇头。
“柔儿……”李云泰无奈地唤。
慕容静咬着唇,将头别过。
“怎么不坐下呢?”正僵持时,刚吵完架的杨青夫妇牵着手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见李云泰和柔儿还站着,不解地问。
李云泰见了两人,急忙赔笑,自觉地将柔儿往怀里带了带,解释道,“柔儿怕生,不肯坐。”
杨青的目光快速扫过面色阴郁的慕容静和若有所失的儿子,最后看向李云泰;“这可怎么办,难不成要站着谈事情?”他问话的表情认真,可那双眸里,看戏的意味很浓。
李云泰沉默片刻,带着柔儿坐下了。柔儿依旧在他怀里,就坐在他的身上。
这般明显,看来不管慕容静怎么折腾,李云泰都不可能回到她的身边。杨青想着,笑着跟夫人在主座坐下了。
“先说阿柔的事吧。”杨青也不寒暄,直入主题,“秦柔是大玄西州马山县马场主的小女儿。二十多年前我在那边游玩的时候在马场住过一段时间。”
“原来你们这么早就认识了。”上官雪晴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话上来。
杨青朝她笑,“是呀,我也料不到她会在我离开西州八年后,跑到梁洲来找我,并且口口声声要嫁给我。要知道,当年她才十岁。”他说完,转过脸来轻叹了声,“说起来,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愧疚,我完全没想到她是离家出走,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找我的。如果知道,我断不会让她一个人离开长风门。那后来一个月后,她家来人找她,我才知她失踪的事。可是让长风门弟子找遍了梁洲,也没有找到她。想她这十几年来,一定吃了不少苦。对我当初拒绝她的事,也该是记恨的。”
李云泰听后,没有发表任何言论,只是垂首看了看安静地呆在怀里的柔儿。听柔儿说她娘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只怕她的出身并不很好……她爹,到底是谁?
“贤侄在青城派应该听青城弟子提过青城掌门死去的情形了吧?”说完一桩,杨青接着道。
李云泰点头,“只听说无故中毒,不像仇家寻仇。”
杨青笑了笑,“青城派掌门平日倒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有些贪色。那日他与弟子在城外狩猎,见个女子独身赶路,便上前搭话,这才中的毒。底下弟子怕青城派声名受损,所以不肯透露个中细节。”至于他为什么知道个中细节……毕竟,梁州是他的地盘嘛。
那女子,莫不会就是柔儿的母亲秦柔?李云泰这么想着,开口问,“不知那个女子可有什么特征?”
“年纪在30至40左右,身形娇小,穿着一个大大的斗篷,看不清容颜。”
“斗篷?”李云泰微愣了下,该不是禾香的师妹?禾香的师妹,又是什么来头?
突然联想到什么,李云泰垂首望定了怀里的柔儿,小心问,“柔儿,我是不是见过你娘?”
柔儿点了点头。
李云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论,“那个……灌你毒药,闯进袭月门来找你,砍了你一刀的女人,是你娘?”
柔儿敛了双眸,又点头。
“她叫秦柔。她从来不许我唤她娘,她说我是孽种,她恨我。”那日,在赤炼教,柔儿便是这样形容自己的娘的。他总以为当中必定有什么误会的,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上真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可秦柔亲手将毒药灌到柔儿口中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到底是怎样的恨,让她可以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残忍?
这么想着,李云泰不自觉地将手压在柔儿的发上,深吸了口气,轻道,“我认识那个女人,她一定会来找柔儿的。”
会谈结束,几人便在长风门住下了。
杨青那边已经出动所有长风门弟子,查找秦柔的下落。而李云泰因为担心秦柔回来抢柔儿,每日都一脸紧张地寸步不离地守着柔儿。慕容静看在眼里,自然心伤。杨阳见她伤心,便四处搜刮了不少笑话,一有机会便跟在她身后讲给她听。慕容静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他的好意怒目相视,只是静静听完之后,依旧没有笑过一声。
“小静?”杨阳小心地唤她。
慕容静无力地朝他笑笑,“可不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这样的慕容静反而叫人更加揪心,生气或者愤怒,还看得见伤口,连疼都不会喊了,是不是因为,心已经死了?
杨阳犹豫了许久,转身走开,“有事叫我,我一直都在。”
慕容静未答,别过了头,坐在亭子里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发愣。
呆了许久,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潜到了身边。
“谁?”慕容静才喝出声,突然指尖一痛,还未看清楚扎在手上的是什么东西,人已经晕了过去。
慕容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茅草屋里,窗外是无边的暗,跳动的火光旁,坐着一个穿着斗篷的女人,大大的斗篷几乎将她整个身子都藏在了里面。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四肢软绵。应该是软骨散,中者内功全消,四肢无力。软骨散毒性不强,也不难解,但药效极长,若无解药,可延续五个时辰。
“秦柔?”她试探性地唤了声。
正在盘腿休息的女人听到她的声音,竟转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嘶哑,在这样静谧的夜里,听起来有几分可恐的味道。
慕容静想了想,答,“柔儿说的。她还说,你是她娘。”
“柔儿只是一味毒药,没有娘。”秦柔将头转了过去,似乎并不想跟她说话。
“当年你离开长风门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啪!”慕容静还未问完,秦柔已经站了起来,一鞭子甩在慕容静身上。慕容静全身无力,无法躲开,鞭子打在臂上,直接将衣袖下肌肤划破。
“不想那么早死的话,就给我闭嘴!”秦柔阴沉沉地说。
慕容静却不以为然,“落到你手里,我早晚也脱不了死,还怕什么?”
秦柔没想到她的威胁居然换来这样的答案,有些惊讶,“你这小姑娘倒是硬气得很。只可惜,”她语调一转,带着轻讽,“再怎么好,李云泰也一样不要。”
慕容静咬了咬唇,“云泰他……身不由己。”
“呵呵呵……”秦柔冷笑出声,“男人要抛弃女人,多得是借口,偏偏少有真的身不由己的。他若真心喜欢你,便是千万个柔儿也不能让他动心。真不喜欢你,便总能找出千万个不要你的理由。身不由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罢了!”
慕容静不服,大声替李云泰辩护,“你根本不了解云泰!”
“我不需要了解李云泰。”秦柔低声回她,“因为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就算云泰不喜欢我,”慕容静睁眼看她,一脸倔强,“我还是一样喜欢他。抽骨剥皮,掏心挖肺,还是要喜欢他!”
“你……”秦柔似乎一愣,低吟一阵后,竟笑了。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依旧可以感觉到她的笑意从斗篷底下传过来,“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明天就杀了他,替你陪葬,好不好?”
慕容静心中一跳,叫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秦柔说着,突然凑过来看她。
火光漏进斗篷,映在她小巧的五官之上,熟悉的容颜让慕容静止不住一惊,失声叫出口来,“柔儿?”
第 21 章
几乎是跟柔儿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像柔儿,但又不是柔儿。柔儿只是苍白了些,不像眼前这个女人,苍白中透着一股青灰,死气沉沉。
“很像是不是?”秦柔对上她的惊讶,轻声发问。
“每一次,”她的眸光冷下来,汹涌的恨意很快便满溢出来,“每一次看见她那张脸,我就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可是她就是不死。她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想用毒把她打掉,可她就是不死。她生下来,我又偷偷地给她灌毒药。可她就是不死,不管给她灌多少毒药,她就是不死!”
“为什么?”慕容静在她恶毒的目光下瑟瑟发抖,“为什么这么恨她?”
“因为,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她是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孽种!因为看到她,我就会想起我受过的侮辱!”秦柔握紧了拳,多少年未曾想起的往事,直至今日,依旧无法减轻半分痛苦!
都是杨青!这一切都是杨青害的!如果他没有轻易对十岁的她许下娶她的承诺又轻易忘记,如果他没有那样绝情地拒绝她的感情,她就不会遇上那群畜生,不会落入赤炼教,更加不会生下柔儿。多少年过去了,就算禾香帮她把当年那些男人找了出来并一一杀死,她还是无法从过去摆脱出来。柔儿还活着,这是她耻辱的见证。杨青还活着,在毁了她的全部之后,依旧幸福地活着。
她不允许,她要报仇!
她想杀了柔儿,可是禾香不许。禾香发现柔儿特别的体质之后,便将她当做药人养着。别说杀她,平日里她就是想要她一滴血,都必须经过她的允许。所以她也恨禾香,她故意隐瞒李云泰没死的消息,故意让李云泰带人闯进赤炼教,故意在那个时候离教。李云泰和柔儿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赤炼教灭了。赤炼教灭了,她也就自由了,所以她便到梁洲来找杨青。正想找个人来试试手中的“柔情似水”的时候,青城派的掌门自己送上了门……
现在她手上有“柔情似水”,又趁机潜进长风门将杨青的宝贝儿子的心上人抓到了手,她就不相信杨青不手到擒来!
看看天亮,秦柔一把拎起慕容静,带着她来到约定地点。
没等一会,便看见杨青领着杨阳、李云泰和柔儿走了过来。十六年没见了,杨青也老了,宽厚的肩已经开始下垂,鬓间的青丝也已尽数染白。
“阿柔,是你吗?”杨青示意其他人站住,自己走了过来。
秦柔不回答,只是将大大的斗篷放了下来。
杨青看到她,和善地笑了笑,“好久不见了,阿柔。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你的家人都很担心。”
秦柔默然看他一阵,手腕一翻,将手中的匕首抵在了慕容静的脖子上,冷道,“刀上有‘柔情似水’。如果不想你儿子的心上人死于非命的话,就拿你的命来换。”
杨青惊住,满脸不解,“阿柔,你就这么恨我?”
秦柔恨恨看他,咬牙切齿,“你一天不死,我就永远不得安生!”
杨青与她对望一阵,也不劝她,只徐徐抽出了腰间的剑,“阿柔,当年的事我确实有错。希望我死后,你能放了小静儿,和你的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秦柔激动地辩护,手中的匕首又向慕容静逼近一分。
杨阳心惊肉跳,再看不下去,冲上去朝秦柔喊,“你不要伤害小静,我的命给你!”
“不知好歹的臭小子!”秦柔对他嗤之以鼻,“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我是爹唯一的儿子,如果我死了,他就断子绝孙了。难道不比他自己死更让他伤心吗?”杨阳正色辩道。
杨青蹙眉,一把将他拉了回来,低声喝道,“臭小子!你不想活了?”
“我就是不想活了!”杨阳大声回他,“反正小静也不喜欢我,我这也算为她而死,好歹也在她心里留个念想。”
“死没出息!”杨青气得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为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别告诉人家你是我儿子!”
“够了!”秦柔大喝一声,喝断父子俩的谈话,“别给我拖延时间。我数到十,如果这里还没有人死,我就送这小姑娘上西天。”秦柔说着,将匕首又贴近一些,笑道,“反正她死了,你儿子一定痛不欲生,你也一样不好过。”
杨家父子一听,果真不吵了。
“十!”
杨阳突然扑上去,将杨青手中的剑抢下。
“九!”
杨青一个擒拿,将儿子抢剑的手按下了。
“八!”
杨阳咬着牙,想将手从杨青手中挣脱出来。
“七!六!”
杨阳急了,“爹,你快放手!”
“五!四!”
“……伯母,”李云泰再耐不住,出声恳求,“有什么话,可不可以慢慢说?”
秦柔看了他一眼,开口,“三!”
“爹!”杨阳已经哭出来,“我求求你了,小静快没命了!你就让我去死吧……”
“杨阳!”
慕容静的声音将秦柔的声音盖了过去,只见她神色倔强,盯着杨阳道,“我不想欠你。”然后,使尽全力,将脖子往前靠。
匕首瞬间划破肌肤,柔情似水的药效极强,立刻让她软了身体,从秦柔身上滑了下来。
“小静!”
“静儿!”
杨阳和李云泰同时冲上去,杨阳更近些,先抱住了落地的慕容静。
那厢秦柔见李云泰从柔儿身边离开,早将慕容静弃了,飞到柔儿身边,带着她便走!
“贤侄,先追柔儿!”刚刚冲到慕容静身边的李云泰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杨青大声喝道。
他慌忙回首,看见秦柔正待着柔儿朝山的另一边飞去,不由心焦,急忙飞身赶去。
“小静!”留下来的杨阳满脑子都是慕容静,拥着她不知所措地唤着她的名。
慕容静还有些意识,所以清楚地看见李云泰冲过来,却又终于弃她而去。
“小静,你怎么样了?你别死……”杨阳大滴大滴地眼泪,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慕容静现在也只能心里大声骂。
“我的衣襟里……”她撑着一口气,艰难开口。
杨阳听她居然说话了,急忙抹了泪,摸上她的胸,果然从她的衣襟里摸出一张纸来。
“哇!”地一下,他哭得更大声,“小静,这是遗书吗?”
慕容静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翻白眼,“柔情似水的解药……只有半个时辰……”慕容静说着,渐渐地没了声息。
“小静!小静!”杨阳见她没了声音,慌得大叫。
杨青在一旁看得气极,大声吼道,“还不赶快拿药方回去煎药救人!真的想让小静儿死掉吗?”
杨阳看了一眼手中的药方,急忙将慕容静从地上抱起,“我马上带她回去!”
第 22 章
杨青见儿子将慕容静抱回长风门后,立刻起身朝李云泰离开的方向追去。
越往前追,杨青越觉奇怪,为什么秦柔不往山下跑,反而带着柔儿往山上跑?而且这个方向,是一条绝路,前方是一道万丈深渊。
“再过来,我就掐死柔儿!”秦柔在悬崖边立定,扼住柔儿的咽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