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笺对上芽儿纯真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这时蓝沙推门进来。
“公子……”素笺骤然站起,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蓝沙在桌边坐下,将手中的布袋搁在桌上,低声道:“帮我倒杯茶。”
素笺便一声不吭地倒了杯茶给他。
“凉了。”蓝沙皱眉。
“那公子别喝了,素笺让人去换。”素笺心惊地发现他执杯的手居然在微微发抖。
蓝沙偏了偏身子,让过她的手,将掌心的药丸放进嘴里,喝了口茶。
“公子见过穆刀笙了?”
蓝沙没回答,向芽儿招招手。
芽儿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问:“哥哥你生病了吗?你的脸色不好。”
蓝沙笑笑,摸摸她的头:“你出去玩吧,门外的人不会拦你的。”
“我想陪着哥哥姐姐。”芽儿轻声说。
“芽儿,你乖乖去玩,姐姐跟哥哥有事要说。”
芽儿听话地出去。
素笺直直盯着蓝沙,从他苍白的脸色一直看到微微发抖的手:“公子是不舒服还是害怕?”
害怕?蓝沙几乎将口中的茶喷出来,皱眉瞪着这女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恐怕是你自己这么想吧?”
“公子见过穆刀笙了?”素笺再问一次。
蓝沙点头,冷哼一声:“那男人……是个人物。”他身上有毒的事,极少有人知道,那人却只用耳朵一听就听出来了。
他又喝了口茶,将杯子搁在桌上,“我累了,睡一会儿,你去外面陪芽儿玩,让她不要惹祸,稍安毋躁。”
他说完,走到床边躺下,任由药性带来睡意侵蚀自己的意识。
“芽儿,你过来!”
素笺推了推芽儿,示意她过去,自己却是远远坐着打量蓝沙。
自从蓝沙吃了不知道什么药,睡了一觉醒之后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了。就算仍是苍白脸色,消瘦面庞,也没了那种摇摇欲坠,让人心慌的踉跄。这当然是好事,她却莫明地觉得不妥。
不知道他究竟是病还是怎么回事,但哪有人生病是只要一颗药就起死回生的?便是灵丹妙药也不该有如此功效才对。
蓝沙忽略了素笺打量的视线,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微微抱住芽儿,在她耳边低语:“你这几日知道厨房在哪了没有?”
“知道了。”芽儿乖乖点头。
蓝沙沉默了一会,松开手臂,起身在茶几上的茶花树上摘了一朵花,插到芽儿的头发上,小声嘱咐:“放进厨房的水缸里,明不明白?”
芽儿很郑重地应着:“芽儿知道。”
蓝沙摸摸她的头,回头对上素笺诧异的眼神,并不解释,随手拍了拍芽儿的肩:“去玩吧!”
芽儿脸上立刻挂上了纯真的笑容:“哥哥姐姐,我去院子里了!”
素笺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芽儿便推门出去了。
蓝沙坐回桌边,倒了杯茶,等着她问些什么。
“公子……”素笺回头盯了蓝沙一阵,突然笑颜娇艳:“素笺可否要求公子也为素笺攒一枝花?”
蓝沙眯起眼,低头喝了口茶,不客气地拒绝:“风花雪月,故庸风雅!”
素笺瞄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转,悠长地叹了口气:“公子说得是。素笺实在是太不视大体知大义了。只是素笺本来就是出自风花雪月故庸风雅之处,又怎会不是风花雪月故庸风雅之人呢?常言虽道英雄不问出处,只是……”
蓝沙不甚耐烦地截口:“只是你是女子。”
“是啊,素笺即为女子,又怎会是英雄。既然不是英雄,也不用指望他人不问出处。素笺未曾念过书,不知说得对也不对。公子说呢?”
蓝沙的思绪跟着她的话转,转得正混沌,听得她问一句“公子说呢”,开口要骂,却是嗤笑了一声,笑道:“你要问什么直说就是,扯东扯西你不嫌烦我还嫌听着累!”
蓝沙笑起来,眸中锋锐依旧,薄唇微扬,像是绽了一朵冰花,是锋锐的漂亮。
素笺看得心头一惊,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素笺!”
素笺再回神,眼前已是一贯淡漠到不屑的神情,她微微松了口气,问道:“公子跟芽儿什么时候商量了计策?也不告诉素笺……”
蓝沙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淡淡地道:“越少人知道越好。芽儿知道的跟你一样多。”所谓他跟芽儿商量计策实在是莫须有的事情。
素笺叹了口气,感慨地“啊”了几声:“公子果然是自我的人呢!”
“自我?”蓝沙的眼睛抬了抬,显然对这个词很感兴趣,“自我又怎样?我难道能指望一个在青楼出身的弱置女流帮我出谋划策?还是指望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能够决胜千里?自我?有些事达到目的就行了,计较什么自我不自我,你不嫌可笑吗?”
素笺的心中微微有些暖意。这个人是习惯守护别人的。
“公子……”她笑着唤,“原来公子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呢!”
中饭之后,弦矜过来请蓝沙。不知是否是朝炔城主穆刀笙交代了什么。他虽是不改眼中怨毒,却不敢再有丝毫不敬。
“公子……”
蓝沙回头看到素笺担心的神情,挑了挑眉,将手中放满了瓶瓶罐罐的布袋扔给她:“帮我拿着。”
素笺眼睛一亮,笑嘻嘻抱着布袋应:“是,公子。”
“哥哥,芽儿也要去!”芽儿跑过来恳求,直觉地不想被一个人留下。
弦矜皱眉不耐:“城主只请天幕公子一人过去。”
蓝沙拉住芽儿的手,冷冷地望着弦矜:“难道堂堂朝炔城连两个不识武功的娃娃都看不住吗?未免也太贻笑大方了。”
蓝沙说得刻薄,手也凉凉的并不温暖,芽儿却觉得好开心。
“公子肯定是多虑了,素笺素闻朝炔城威名远播,城内固若金汤,我等岂能在如来佛的掌心里翻跟头……”素笺上前一步握住了芽儿的另一只手。
两个人平日里争来斗去,此时倒是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配合得默契。
弦矜还要说些什么,门口有侍卫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脸色一变,道:“你们动作快点,城主等急了。”
蓝沙一声不响地跟着出去,却是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
“公子在想什么?”素笺小声问。
“在想你那把琴。”蓝沙随口胡诌。
素笺闻言吃了一惊,颊上微红:“公子不是嫌素笺不通音律,扰了公子清静吗?”
他是嫌她扰他清净,但不通音律倒是过了。蓝沙侧过头看着她娇艳的颜色,脚步顿了一顿,望向院子里盛放的茶花,淡淡地问:“素笺,你不是要我为你攒一枝花吗?”
素笺虽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也很配合地笑得灿烂:“素笺是说过。公子还记得?”
“那你等着,我去摘。”蓝沙说着拍拍一脸好奇的芽儿,往院子里走。
“天幕公子!城主还在等你!”弦矜说得咬牙切齿,显然是忍了蓝沙很久。
“哦?穆城主中毒失明也这么多年了,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吧?”蓝沙冷笑,脚步未停。
弦矜纵身跃到蓝沙身前,把他往回一推:“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推的力气不小,蓝沙退了好几步才不致摔倒。
蓝沙刚要说什么,那边的素笺低低“呦”了一声。
“城主可是交代了要将我家公子待为上宾,不可怠慢。大人这么对待城主的贵宾,是城里的规矩还是……大人要谋权……”素笺拉着芽儿站在回廊里,一副打定主意看好戏的样子。她说到“谋权”二字,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把嘴一捂,咳嗽几声,又道:“素笺真是该死,怎么怀疑起大人对穆城主的忠心了呢……”
弦矜瞥到周围的侍卫都注视着他,心知不能在此地跟蓝沙起冲突,只能哼了一声走回回廊,打量回廊中依旧笑容娇俏的女子。
素笺对他回以甜甜一笑:“素笺失礼了,万望大人莫怪。”
弦矜眼色一冷。素笺是吗?他记下了。
素笺继续笑着,却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回头看着蓝沙慢步踱到茶树边,懒散地选着茶花,犹豫不决。
她不知这少年又在算计些什么,但他做的总有自己的用意。
蓝沙的眼睑微垂,故意放慢手脚,徘徊再三。
他是大夫,知道穆刀笙中的那种毒每隔一个月就会发作一次,发作之时不但痛苦不堪,而且功力大减。他就是故意拖着时间让毒发作到极点,要那武功盖世的男子没有倚仗,才好动手。
朝炔城主失明已久,恐怕城里一些有所图谋之人早就蠢蠢欲动,若是知道了穆刀笙毒伤发作,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蓝沙便是看准了弦矜不敢当众揭开底牌,才敢在此无所忌惮地慢慢选茶花。
攒花为她戴——好生风雅。
蓝沙眼角瞥到弦矜已经微微发青的脸,暗自冷笑。
“天幕公子,城主已经恭候多时了!”
蓝沙看看远远奔过来的侍卫,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整了整袖子,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色茶花,慢慢走回素笺身边,淡淡地问:“素笺,这朵可好?”
“公子挑的自然是树上最美的那朵。”素笺眼珠子一转,对着他笑。
蓝沙微微勾唇,不知是为她的话还是为了她好不吝啬的默契。
将花插在素笺发间,他转身上前几步,对还在恶狠狠瞪他的弦矜道:“城主不是等急了吗?怎么?还不走?”
弦矜一甩袖子,冷哼一声往前走。
到了城主房门前,弦矜拦住素笺跟芽儿。
芽儿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拉住蓝沙不放:“哥哥进去,芽儿也要进去!”
“大人明鉴,素笺还要为我家公子帮手呢!”素笺一派无辜地抬高手中的布袋。
弦矜冷笑:“城中有的是婢女可以帮忙!”他从素笺手中拉过布袋,向蓝沙道:“天幕公子请进。”
蓝沙点点头,向素笺使了个眼色。
素笺立马把芽儿拉回自己身边,笑盈盈地道:“算了算了,既然如此,素笺跟芽儿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等公子回家。”
回家吗?蓝沙好笑地看她一眼:“一会儿就好。”
弦矜带着蓝沙进屋。
床前有一座屏风,屏风是紫檀木质,屏风上似乎原有什么字画,却被撕去了大半,只空留镂花檀木和扑鼻而来的檀木香味。
扶着屏风绕过,蓝沙才看到穆刀笙,微微挑了挑眉。穆刀笙一袭白衣早就褶皱得不成样子,长发披散,贴在汗湿的脸上和颈上,如同疯子一般。他的四肢被铁索拴住,被牢牢栓在床的四角。
蓝沙一点也不意外会看到这种场景。毕竟那毒发作起来确实是痛苦不堪。
他摸了摸床架,有些好奇一般的床怎么能困住这个男子。
“床是用生铁铸的。”弦矜看到他动作,握着拳解了他的疑惑,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违了他的意。
床上的人并没有在挣扎,只有身体微微抽搐着。
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吗?蓝沙搭上还连着铁链的手,闭目沉吟了一会,往后指指那屏风,皱眉道:“把这东西弄出去!”
弦矜心头一震:“这跟城主的毒有关?”
“我不喜欢。”蓝沙淡淡地答着。一屋子的檀木味,难闻得很。
“你……”弦矜五官扭曲,捏紧拳头竭力控制自己的怒气。
蓝沙缩回搭在穆刀笙腕上的手,支着眉心搓了搓:“檀木味弄得我头痛,就怕一会施针一时手抖误伤了贵城主……”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淡淡地接道,“那就不太好了……”
弦矜快步走到门口去叫人。
一会便有人进来将诺大一个屏风抬了出去。
蓝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抖开搁在床沿,里面是一排排的银针,枚枚闪着银光。他淡淡看了穆刀笙一眼,取一枚银针,拾臂往穆刀笙身上大穴插去。
弦矜进屋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蓝沙看了一眼被扣得生痛的手腕,也不勉强挣扎:“自然是治病!你不会孤陋寡闻到连针灸都未见过吧?”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做手脚?”弦矜手下扣得愈紧。
蓝沙眉头皱了皱,心下冷笑。他既然擅长下毒,还需要用银针么?低低呼了口气,他甩着手道:“松手!”
“你要做什么?”弦矜不肯放手。
蓝沙突然觉得他对穆刀笙的忠心很是可取,冷冷瞄了他一眼,破天荒地道:“你若是捏断了我的手骨,我怎么施针救贵城主?”
弦矜立刻放手。
“怕我下毒?”蓝沙看看自己手上立时泛起的红痕,看看他,随手将针往自己手臂上刺了一下,不太在乎地问:“这下放心了?”他见弦矜没再吭声,回转身去再给穆刀笙施针。
银针稳稳地插入穆刀笙胸前大穴。
几乎同时,门口传来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弦矜吃了一惊,转身冲到门口,刚打开门便也一下栽倒。
站在门外的是一样满脸惊讶的素笺跟芽儿。
素笺看到扑倒在门口的弦矜,怔了怔,飞快地跑进屋内,却只见蓝沙还在床边俯身在穆刀笙身上施针:“公子,你在做什么?”
“治病救人。”蓝沙眯起的眼中有着一种近似于恶劣的眼神。
治病救人?素笺几乎要笑出声来。
蓝沙施了几针之后,穆刀笙像是平静了下来,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你……做了……什么……”
“你的手段太辣,我封了你五成功力,顺便下了点小毒,戒武戒躁,一年之后便可恢复。”蓝沙将一个药瓶搁在床头,正儿八经地嘱咐:“这是少的那份药,合着那份药方外敷。”
素笺温柔地望着他行医,掩着口笑道:“公子很像个大夫呢。”
蓝沙不理她的废话,走到门口。
芽儿站在那里盯着伏在地上的弦矜。
蓝沙看着芽儿,认真地问:“你恨他吗?”
芽儿点头。
蓝沙转身从墙上挂着的剑鞘里拔出剑递到芽儿手里:“那就杀了他报仇。”
“哥哥……”芽儿望着他。
“他杀了你爸爸妈妈跟弟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何况是灭家之恨。你杀了他也是天经地义,我们不会怪你的。”蓝沙神色未变,眼神冰冷,是认真的。
芽儿双手接过,看着眼前的灭家仇人举起剑。
就是眼前这人杀了她的爸爸妈妈弟弟,让她没了家,让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剑光一闪,却是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芽儿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一拳拳打在弦矜背上:“你还我爸爸!你还我妈妈!你还我弟弟!你还我家!还我家!”
“芽儿,我们回家吧。”素笺是站在一边看着的。她知道这个孩子下不了手。那把剑在她手里一点也不合适。
蓝沙俯身去牵她的手。
白皙的手腕上有着转成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哥哥……”芽儿扑进他怀里,大声地哭。
蓝沙多少有些无奈,若是声音被其他的侍卫听到,那么他们就走不了了。但芽儿哭得伤心,他只能伸手抱住她,笨拙地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