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笺不知道他跟蓝沙有着怎样的默契,咬着牙只想知道答案:“真相……真相是什么?”
蓝沙撑着床沿勉力坐起来靠在床柱上,眼神清冷如同寒潭:“真相就是我要死了。”他抬起手指着灵犀冷冷地道:“他救不了我。”
真想……就是他要死了呵……
当窗户纸被捅破的时候,居然也有一种彻心彻骨的绝望。
素笺扯了扯唇想笑,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杜鹃血’是假的。而我……害得你要死了……”难怪……难怪他拼命要把她推开!难怪他讨厌她!难怪他不要她……
“那又怎样?”蓝沙用鼻音冷笑了两声。
“什么那又怎样?我害了你啊!”素笺只觉得心口又一阵凉意,怎么都褪不去。若是蓝沙死了,便是她害死的……
“如果大哥能找到穆刀笙,拿到真正的‘杜鹃血’,也许不会有事……”灵犀垂眸望着脚下低低地说。
“那要是找不到呢?”灯芯牵着灵犀的手,焦急地问。
素笺几近崩溃地摇头大叫:“不要说了——”
灯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歉地噤声。
蓝沙看到素笺的模样,捏拳止住蔓延到指尖的痛楚,屏息道:“素笺……”
素笺慢慢松开掩耳的手,怯懦地望向他,陡然是一个小女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知道……”蓝沙闭上眼掩去眼底一点点的暖,“我知道你对我好……”他的确跟灵犀犯了一样的错误……但开弓焉有回头箭,就算现在知道,现在后悔——也太迟了……
“素笺……”蓝沙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她,“嫁人吧……”
他很温柔地叫她,然后对她说“嫁人吧”。素笺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为什么?因为我总是弄巧成拙吗?因为……”
“因为……”蓝沙把她拉到身前,疲惫地靠到她的肩上、颈边,轻声接口,“因为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即使记得我,也会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想办法过得很幸福。”
“蓝沙……”灵犀和灯芯有些慌乱地上前几步,齐声叫道。
蓝沙靠在素笺的肩上,在她身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神情,充满——眷恋。
灵犀咬着唇,抱住灯芯转过身不看。
素笺僵直着身体,讷讷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蓝沙的声音几不可闻,鼻息连素笺耳边的发丝都吹不起,却带着一点点笑意:“即使一样来不及……你不是灯芯,一定可以幸福地活下去……”
“蓝沙……”素笺胸口蔓延着一种谁也说不清的痛楚,像是酸涩,又像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融化的冰水一样透入骨髓。这种痛楚让她仓皇无措:“呆子!我要嫁的人是你!是你要给我幸福啊!什么叫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什么叫幸福地活下去?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把蓝沙推开,对上他的面庞却一下子怔住,颤抖着怎么也无法再往下说。
蓝沙闭上眼不忍看她的神情,扯唇苦笑道:“七窍流血……会死得很难看吧?”
素笺掖过袖子去擦他眼角流下的血线,却越擦越多,直染了一手的血。她慌乱地掖过另一只袖子擦拭。她想,七窍流血——怎么会适合他!他明明……明明是太干净的人。干净导淡漠孤傲,干净到不屑红尘,干净到容不得一点点的污浊。
这样的人——
“……不要死……”素笺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也许等一会阑棠就回来了……不要死……”
“丫头……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原来别人的眼泪也会让自己心痛……他想笑,但没有笑。这种情形实在矫情得有些可笑。
“没有起死回生的话就不要死啊!谁要你去死?你不要睡!不要死!天幕蓝沙——”
“不要死……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素笺哭音中带的绝望让灵犀和灯芯动容。经历生生死死的他们怎么会不懂。
“为什么会这样……”灯芯掩着口流泪。
“是我的错。”灵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他快死的时候,蓝沙可以救他;蓝沙有事,他却帮不上什么。他原本承诺——不会让他死的呀……
素笺抱着好安静的蓝沙,回过头看他,眼神有一种迁怒的怨毒:“你说过会救他的!”
灯芯脸上还有泪痕,却立刻上前挡在灵犀的身前,摇头为心爱的人辩护:“你不要怪灵犀!他已经尽力了!”
“怪她?”素笺摇着头又是哭又是笑,“我哪有权利怪别人?是我害死他的呀!是我害死了蓝沙!”
怀里的人那么冰凉,这种冰凉穿过衣服渗入自己的肌肤,一直透到心底。
她从来不是八面玲珑、巧笑嫣然!她是太任性的人,那么爱惜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而这人总是看穿她的伪装,将她拉到阳光下曝晒成灰……
就算他的刻薄锋锐总是伤人,但心底的慈悲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温柔与好总是拙于表达,执拗非常。
他对她的好,也许除了她没有人知道。
她太孤单,太寂寞。就算他的好那么笨拙,甚至不是对她一个人的,她也像珍惜他,留住他的,她怎么——害死他了?
怎么把唯一对她好的人给害死了?
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那么——她下地狱去陪他好不好?
什么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什么幸福地活下去?她从来没有他想的坚强!她——怕孤单啊……
“有人来了!”
灯芯的话音未落,就有人吐着白气气喘吁吁地破门而入:“蓝沙怎……”他的“样”字在一室人的泪眼中消音,打了个冷战。
素笺却已经不哭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胆寒。
“他……”阑棠的手抬在半空中不确定地讷讷问着。
屋中的人心中酸涩,又有谁肯告诉他“他死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大哥,你有没有找到穆刀笙?”灵犀并不相信“奇迹”,这次却希望它会发生。
阑棠皱紧眉,愧疚地摇头。
奇迹……是没有的东西。
“他死了。”素笺古井无波地陈述一个事实,“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
她抚摸着怀里人的长发,很温柔。
过一会,她也会死,会下地狱陪他。
抽气声中——
“笺姑娘此言差亦。”竟有人尾随着阑棠上了孤山,而他全然未曾察觉。
素笺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廉瑞侯:“为什么?”
廉瑞侯站在门口对摇摇欲坠的房门感叹了一番,才不紧不慢地拾步进屋:“起死回生并非不可能。”
素笺恨他“始作俑者”,只是冷笑着瞪他,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
廉瑞侯无趣地摸摸鼻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呈于众人眼前:“看来你们对我这个及时雨不太欢迎。”他手中莹莹鲜丽的分明是——杜鹃血?
“你跟穆刀笙有什么关系?”
灵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你要怎样才肯把‘杜鹃血’给我们?”就算蓝沙说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他也要试一试。
“不要怎样。你们拿去就是了。”廉瑞侯大方地将‘杜鹃血’随手一扔。
灯芯翻手接下,送到灵犀跟前,却忍不住有些迟疑:“有用吗?”
“我不知道。”灵犀垂着眼睫走到床边,有些不是滋味地开口:“素笺……”
“他已经死了。”素笺哑声笑他太过天真。
灵犀细细咬了咬唇,抬头道:“若是错过唯一的机会,你会后悔的。”
素笺的肩微微颤了一下,终于还是松手将蓝沙放开,呆呆看着他蝴蝶般坠回床上。
冬去春来,花鸟撒欢。
文莱近郊的一座简单清静的宅院中,一只白色的鸽子扑嗖着飞起来,往南而去。
院中站着一个妙龄女子,着一身绣着青莲的翠色长裙,抬头看了一阵,转身往屋里走去。
“笺姑娘……”
素笺停住脚,回身看着来人,眉儿一弯,唇瓣一勾,便是俏生生的笑:“侯爷乘这好时光出门游山玩水路经此地?”
“本侯可没这好本事。”廉瑞侯懒洋洋地摇着手中折扇,“我那师姐夫放心不下你家那位大神医,差我过来瞧瞧。”
“如此说来,小女子还未替公子谢过侯爷与穆城主……”
“姑娘大可不必谢本侯,我只是替人跑腿而已。”
素笺笑笑作罢,也不是诚心谢他,请道:“此时,公子多半还睡着。侯爷可要进屋坐坐?”
“不必了,只要确定他还安好,本侯回去能向师姐夫复命就是了。我那师姐夫是大名鼎鼎的杀人魔王,本侯可惹不起。”廉瑞侯笑嘻嘻地数落完,摇着扇子近前两步,暧昧地耳语道:“笺姑娘可别忘了还欠着本侯一件事呢。”
素笺闻言扶着袖笑得花枝乱颤,佯怒道:“你这家伙不老实,知道了又没什么用……”
“姑娘不是要食言吧?”
“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素笺刚要开口,只听着窗户卡地一声脆响,有人就着窗叫了一声:“素笺!你在跟谁废话?”
“公子,是侯爷来看你了。”她一边应着一边对廉瑞侯有趣地笑笑。
“让他从我家滚出去!”
“你这位公子还真不友善,好歹也是本侯救了他一命……”廉瑞侯望天叹息了一阵,瞥了身边笑意盈盈的女子一眼,转而一笑:“不过也算不枉此行……”
素笺好笑地摇摇头,催道:“侯爷还是走吧,再过一会公子可要动气了!”
“姑娘打算一直在这里照顾这位大神医吗?”
素笺笑笑,伸手请他出去。这几日蓝沙才好些,她可不敢为了这不识时务的廉瑞侯惹怒他。
待得廉瑞侯从院门出去了,她才走到窗边,倚着窗棂。
窗内靠在床头的男子闭目而卧,虽还是病中的颜色,脸上却有了一点点生机,只因他抿唇的弧度是讥诮的,唇齿间又是锋锐犀利,仿佛从未经过一场阴阳两隔、生死苍茫。
素笺眼底温暖,望着他无声地笑。经过此次,她幸福得不得了。
眼底还能投得他的影,耳中还能闻得他的声,谁还能比她更幸福?
“公子对那侯爷有成见?”
“你想多了。”
素笺闻言赞同地点头:“公子说得是,兴许是素笺自己想多了。”
蓝沙沉默了一阵,终于扭捏地开口:“你答应廉瑞侯什么事?”他在意的是这女子为了“杜鹃血”付出了什么代价。就算这是一个陷阱,心意却是真的。
素笺知道他在意的是这个,却恶致地偏是不说:“不是什么大事。”
蓝沙睁开眼拧眉看她:“既然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不好说?”
“不是大事又有什么好说的?”素笺偷笑着转身顾左右而言他,“公子,素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穆刀笙肯救你?”
“穆刀笙?”蓝沙忆起那张清隽慵懒的脸,懒懒地挑眉:“这种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
“那公子还托画大公子去找他?”
“只有他有真正的‘杜鹃血’不是吗?”
素笺有些无语地望望天空,不确定地轻声问:“这么说,该庆幸公子碰对了运气?”
“……”蓝厦抬眼看了他一眼,搓着太阳穴,破天荒地解释道:“我在廉瑞侯口中曾经得知穆刀笙是携眷归隐。他虽然不是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但却是天生的王者,容不得骄傲受一点点地折辱。我当日对他下毒废他武功,他必定怀恨在心,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那他为何还要救你?”
“他这种人肯与人归隐山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二是历经变故后软玉温香在抱,别无所求。我不过赌他一赌,看他会否因为眼前的幸福而摒弃前嫌。”
素笺微微侧着头想了一会,问道:“也许他是借此卖公子一个人情,让公子解了他的毒,恢复他的武功,否则就算‘杜鹃血’能解他的毒,也不能恢复他的武功。”
蓝沙忍不住想笑,不知道女人是聪明好还是笨好:“若他这么考量也没什么不错。”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蓝沙轻哼了一声:“我不是欠了他的人情吗?”
“公子……”
“你是不是喊‘公子’喊上瘾了?”蓝沙蹙眉瞪她。
素笺嗤笑。上瘾倒不至于,但叫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戏造成了习惯。“叫‘公子’没什么不好啊!”
这女子……蓝沙没来由地气恼。
“公子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好极了。”
他不吭声,素笺便当他应允了,笑盈盈地跑进屋去扶他。
院子里干干净净,只栽了几株紫薇,在春季里花叶烂漫。
素笺扶了蓝沙坐在紫薇树下,由着那谢了的紫薇花瓣落在身上发间,填一丝生机勃勃的艳色。
“公子,你家的鸽子飞回来了!”
蓝沙伸手让鸽子停在手心里,把鸽子脚上的信笺取下。
“素笺来读来公子听!”素笺随手从他手里将信抽走,打开笑嘻嘻地看。她一边看一边拿眼角有趣地瞥蓝沙,却不告诉他信里说的什么。
“灵犀的信?”
素笺把信笺往怀里一收:“公子猜错了,信是灯芯写的。”
蓝沙挑挑眉,不明白灵犀跟灯芯还能分出什么彼此来:“她信里写了什么?”
“嗯……”素笺不紧不慢地望了望周围,遥遥望头上的紫薇花枝一指道,“公子为素笺攒一枝花吧?”
蓝沙见她眉目间光彩流动,想起当年为她攒花的情景,知是灯芯在信中说了什么,不禁有些发窘,佯怒道:“你是在威胁我?”
素笺咬着唇偷眼望他:“公子是不愿了?可是灯芯说……”
“灯芯说什么?”
“说公子……喜欢素笺。”素笺说到这里,扬眉笑起来,得意得很。
“我喜欢你又怎样?”
素笺不料他会承认,回眸怔怔望他,竟是半晌不知应什么。
蓝沙被她盯得脸微微红了起来,冷目瞪她。
哪有人说喜欢的时候还瞪着人家……素笺嗤嗤地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人还真十执拗得可爱。
她一笑,蓝沙的脸更红了三分,扭过脸不看她。
素笺知他脸薄,清清嗓子道:“灯芯说……她与灵犀回了画府准备喝饮琴与小皎的喜酒,问你的身体是否好些了,我们是不是也要过去。我们若是能赶过去,兴许还能赶上另一场喜酒。”
“灵犀要成亲?”
素笺笑着点头。
蓝沙抬头,只见枝叶间洒下阳光的碎片,而光影中的素笺温暖无比。他扶着身边的树干站起身,在头顶的枝叶间折了一枝紫薇,俯身要簪在素笺的发间,却迟疑着顿了下来,皱眉道:“你究竟答应了廉瑞侯什么要求?”
“这是素笺的秘密。”素笺眉儿弯弯地笑,偏是不说。
“你是似乎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蓝沙眯起眼看她,把手往后一扬,作势要将手中的花扔了。
素笺赶紧拉住他的手,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