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补偿的……在十七年内亏欠的所有.我会统统赔给你。」
近黑蓝眸里隐藏的思路就像被乌云遮蔽的星空,看不出个所以然。
缀连沉默数秒,最后将手中的刀刃用力插进柔软的床被,妨碍视线的棉絮飘舞在空中。二王子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凭什么这么说?」
「给你承诺不好吗?」
瑞拉微笑,抚上缀连的发丝,后者不耐地将前者的手拨开。
「那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哪算什么承诺,不过是谎言!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你。」
「不然我们来订契约吧?」瑞拉抬起右手,泛出淡淡白芒,「言灵契约。要是等到两天后的午夜,仍是没办法让你信服的话,我就任你摆布。」
缀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瑞拉的提议,跟着憎恶的哥哥来到白发仆人面前,看那可怜的家伙恐慌不已、当他们订定言灵契约的见证人——这种契约是要有第三者认证才算施法成功的,违约者将付出代价。
为什么他会同意?难道他心中还存有一丝可笑的希望?
缀连因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希望、幸福……那根本是他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奢求。
就陪这位王子玩玩也无妨,反正最后,他都是要杀了他的。
瑞拉在红精灵和他解释情况有多糟后,脑袋空白了数分钟,将雷洛带到葛拉斯家已至深夜,而后几乎是不经思考的抵达陌生的弟弟房间,立订契约也是冲动之下的决定。
他只知道,动作得越快越好……二日时限实在太短,对于有可能失去金发少年的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魔法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但施展契约魔法的过程中他完全没有动一点手脚——不是因为术法难度过高,而是假若少爷醒不过来,那之後后样都无所谓了。
要是二王子两天后执意结柬他的生命,他也不会抵抗。
9 兄弟
清晨,朝阳照耀在姆德勒王宫上方,某些特殊材质的墙壁反射出令人眩目的色彩,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球,外廊墙上的雕刻壁画也因光影的缘故绘出不同的色彩,淡色金光洒入框有彩玻璃的窗户,降至室内。
缀连双眼来开,便感到某样温热的物体窝在自己身畔,第一时间的反应即是抽出不离身的匕首,但熟悉的位置却空无一物,转而摸索长刀,依旧遍寻不着。
至此,他总算睁眼,右手成刀状迅速往来者的脖颈袭去。
「王弟,刚睡醒脾气就这么大很伤身哦。」
「你想做什么!」黑眸少年以富含杀气的话音质问,就是瞎子也能由气氟变化感觉出不妙。
但瑞拉笑得从容,轻触弟弟的脸庞。
「来问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啊,亲爱的王弟。」
因为瑞拉的举动,缀连心中的警铃顿时响到最高点。
虽说他自认近身战的技巧是数一数二,就是徒手也能杀死一个全身枪械的职业军人,但他对大王子的魔法控制技巧也略有耳闻,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后者更胜一筹。
优势仅占了那么一点,怛在关键时刻那一点就足以致命。
「看弟弟你如此防备的模样,真是让哥哥伤心。」瑞拉稍稍拉开与缀连的距离,故作愁容,语调万分凄凉。
「……哥哥你这种行为也让弟弟我很困扰呢。」缀连鸡皮疙瘩直冒,弯出一抹与瑞拉表情完全相反的笑容。
「那王弟我们就出去宫外走走以消除早上的不愉快吧,看看不同的景色心情也会变好哦。」
瑞拉不知怎地得出这一结论,下床,低头望着缀连灿笑。
反正时间多得是,看这家伙想玩什么花样,缀连就奉陪到底——当作施予濒死之人的恩惠,纵使他从未做过这种事,可当作破例也没什么损失。
王宫外即是首都,人来人往.较其他城市热闹不少,各式各样的店家琳琅满目,也少不了供人居住的旅馆和移动式摊贩。今日晴空万里,少数浮云点缀天穹,将地面积雪照得晃亮。
王室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在王族成员成年之前不会对外公布姓名及外貌,所以两位王子就是走在大街上也不会引人注目。
「麻烦你带路了,王弟。」
瑞拉牵起缀连的手,后者不屑地甩开,挑眉盯着前者。
「王兄,你根本没想到要去哪里吧?」
「我亲爱的王弟,看来我们已经达到心灵相通的地步了呢。」
「我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砍死你!」这种事只要不是弱智都看得出来!
「那请你等到两天之后,现在我搞不好会忍不住还手。」瑞拉毫不在乎缀连的威胁,再次提问:「王弟,你应该有想做的事吧?」
缀连嗤了一声,一手握住系在腰际的长剑,「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砍你一刀。」
「这个暂时不行。」瑞拉笑道,对方不是小少爷,他可没有那个自信能不用强力魔法回手。「你总会有想去的地方才对?」
黑瞳眨也没眨,不发一语,沉默着向前走。
无论外表再光鲜亮丽的城市,都会有它的黑暗面,越发达的城市越是如此,姆德勒首都也不例外——差别只在于,这些存于暗巷中的势力,当中的规模较其余市镇更为庞大,规范也更加完善,又因与王宫相近,有些贵族也会参与其中。
「王弟,你用几天的时间把首都摸透?」
瑞拉跟着缀连走入小巷,巷中堆满废弃木箱、家具等杂物,越深处气候越干冷,明明后者的衣着和他差不多,也没有魔法保护,却一副察觉不出寒冷的样子。
「我没出宫过。」缀连难得平静地回答,或许是场所和他的成长环境相近,紧张感也不再那么强烈。「只是觉得它应该在这里。」
……原来父王与母后给弟弟生了一个天然导航器,难怪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路痴。瑞拉心想。
「那你进去别人的地盘之后要做什么?」
「把这个城市的黑道首领杀死,取而代之。」
缀连冷笑着回答,转过身直视瑞拉,脸上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像你这种出身,肯定难以体会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世界吧?」
嗓音就像周遭的空气一样冰冷,几乎将人冻住无法动弹。
「在我居住的地方,杀人就像吃饭那样稀松平常——也确实是要杀了人,才不至于让自己面临饿死的命运,将危害到自身性命的人铲除是理所当然。
「巧合的是,某些帮派的人常常招惹我,宰了几个废渣后就杠上整个组织,后来干脆把他们老大杀了比较快。这种事经过一两次后,遇到新的势力我就会先下手,反正统领他们的早晚都是我。
「这些对我来说合情合理的事……你无法想像吧?」
细雪飘落在他们身上,天气变得更冷。
瑞拉静默半晌,缓缓吐出字句:「很悲哀,不是吗?」
双目视线射进对方如夜深邃的眸子,就像将人穿透一般。
「那些都不是你喜欢的——只是被迫这么做而已。长久执行自己讨厌的事情,甚至感到习以为常,不是很悲哀吗?
「你并不是真的『想』杀那位黑帮领导者,而是长久以来的经验导致你『认为』得先将他除之而后快……但你心底又是怎么想的呢?」瑞拉问。
「——我怎么想又如何?现况允许我照着心里想的做吗?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我又不是你!」缀连大吼着,因瑞拉的话怒气油然而生,声音在狭窄的巷道中特别响亮:「你什么也不懂!」
瑞拉现在真的对双胞胎弟弟感到同情……因为生活中仅存杀与被杀,故此除了这些之外,也不明白自已能做些什么?就算本身脱离那种环境,心灵却仍未解脱。
此时缀连突地抽出长剑,往身后一挥,火花瞬时迸出,上方射来的子弹随之掉落地面。
缀连一脚踏上摆在附近的旧沙发,以众多废弃物当垫脚石一路往上跃,立于摇摇欲坠的书柜顶部,将剑身刺入一扇爬满裂痕的破烂玻璃窗,再次抽出时原本亮得反光的剑满是鲜红,就像玫瑰花瓣随风而逝般飘下低处。从起步到完成,不消一分的时间。
「那群废物已经发现有人入侵了,王兄。」缀连将脸上的血迹抹到手上,伸出舌舔拭,「你想走就趁现在,否则等会儿你脚下的就不是雪,而是满地血。」
瑞拉笑着看向缀连,对后者的警告不予理会:「那些人对我又不构成威胁,我何必走?」
「随便你。」缀连跃下所处的高地,头也不回的说道:「到时出事就别想我会帮你!」
「不用你多劳,王弟。」
缀连回头扫了瑞拉百年不变的笑容一眼,准备要往前冲却被后者叫住,他竟也停了下来。
「王弟,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黑发少年没有回应,踅身就跑。
——真正想做的事。
哪有那么容易?
枪声四起,黑眸少年闪过一发又一发的子弹及刀剑,身上几乎没有擦伤,手中的长剑沾染上无数人的血,裤管也早已被满地血洼浸湿,防御和攻击的动作从没停下,也不得停下。
少年的思绪仍停在方才的对话,因分心的缘故衣物也多了不少开口及小伤。
弯身躲开右侧射来的飞剑,缀连顺手拾起地面的枪械开了两枪,又一人应声倒地。
——他不得不承认,瑞拉有些部分说的没错。
刀光剑影,削掉一人的手臂。
——他比谁都还要讨厌血腥。
对着敌人连射数发子弹,扳机扣了六下,六个人从世上消失。
——却也比谁,都还要习惯血腥。
包围他的人以灵光石火的速度减少,缀连砍下在场最后敌人的头颅,扔至脚边。他应该继续前进,在这个组织的人来不及反应前将统治者除掉,他以往都是这么做的。可这次他却停滞不前,凝望自己在数滩血合成的小池中的倒影。
遍体通红的剑狠狠插入血池,液体溅起,熟悉的铁锈味弥漫在鼻腔。
……他既出生在血泊之中,就永远也脱离不了。生于此、存于此、死于此,就是他的宿命。
不会有人拯救他,将他带离这里——
永远不会。
缀连回到和瑞拉分别的地方,那里也倒了不少人,但他一眼就看得出这些杂碎统统还活着。
「啧,结果你居然没死。」
少年斜睨着长相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人,手里的长剑没有收起的打算。后者完全没沾上一滴血、毫发无伤,前者则是血液仍未干涸。
「要是我死了,王弟你也会很麻烦吧?」瑞拉微笑,「不是说杀了我是你的生存意义吗?」
缀连哼了一声,剑垂直刺向离他最近的敌人,岂料武器却被震开,险些脱离他的掌心。
他怒视眼前除了他之外唯一站着的那人,左手抚上挂在身后的枪枝,「你知道留下活口会有多麻烦吗!」
「王弟你一个个砍死不也麻烦?」瑞拉一弹指,地板数人即刻消失在他们眼前。「送去地牢不是很快?要是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想找你算帐,就来看看跟王室做对会有什么下场。」
瑞拉微笑,而后吐出完全不相干的话:「亲爱的王弟,你午餐想吃什么?」
二人走出左弯右拐的巷道后,现于他们面前的便是一间饭店。餐馆上方楼层则是住宿房间,光看奢华的摆饰和里头客人的打扮就晓得,来此花费肯定不便宜。
缀连毫不迟疑的推门进入,瑞拉跟进。餐厅众人因为后者身上多处血迹的关系,视线逗留了几秒,但很快就失去兴趣,
在双生弟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后,瑞拉才不得不提醒他一个严重至极的问题。
「亲爱的王弟,先说好,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所谓学不到教训就是如此,同样的问题一犯再犯。
「亲爱的王兄,我也是阮囊羞涩。」缀连将放在桌上的柠檬水倒入杯中,浅笑。「吃饭付钱做什么?把这里的人统统杀掉不就得了?」
缀连进门前有稍微观察过,里头的人全是平民百姓,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王弟,这么做不大妥当吧?」
「那折衷一下,把王兄你拿去抵押,我两天后再来杀了你。」
瑞拉不语,他哪可能同意这种提议……算了,吃完再想也不迟,大不了再炸一次餐厅……没察觉自己和缀连的想法其实意外地相似,瑞拉坐到弟弟对面。
或许是因为服务生特别多的关系,这间餐厅的上菜速度颇快,瑞拉也呆愣的看着缀连几乎将整张菜单统统点个遍,不大的桌子堆积的食物越来越多——但将其清空的速度也实是惊人。
正常人食量有这么大吗?
「王兄,」缀连将离瑞拉较近的牛排拉过来.一双黑眸莫名认真。「想吃的话就自己点,我绝对不会留给你。」
「……王弟,你吃的完吗?」
「我的梦想是吃到撑死。」
「不是把我杀掉?」由当事者口中说出这种话,听来还真有些怪异。
「我是说知道你之前!」
缀连没好气的回道,瑞拉眼神瞥向一旁。
他是听说过动物要是被饿过一次,接下来吃东西的时候就算食物充足,也会暴饮暴食啦……
看人这样狂吃,他就算原本有胃口现在也早已消失殆尽。也不是说缀连的吃相很难看,相反地还很正常,差不多像普通人吃东西快转几倍一样……可是缀连看起来明明很瘦啊?身材和他差不多不是吗!为什么能吞下这么多?
「这什么鬼东西?里面竟然包韭菜!」缀连一脸嫌弃的将咬了一口的食品推到一边,等等开杀戒的时候绝对要多砍厨师几刀,韭菜这种东西是人吃的吗!「恶心。」
「王弟,浪费食物不太好。」
「那王兄你喜欢吃吗?」缀连蹙眉,又找到一个讨厌这人的理由。
「谁会喜欢那种东西。」一秒回答。
一段时间后,两人桌上的套餐及小菜也没剩几盘,倒是饮料及甜品剩下不少。
瑞拉默默的取下一盘提拉米苏到自己面前,还没动刀叉就被缀连抢回去。
「王弟,你身上的伤不用治吗?」
蛋糕被夺,瑞拉盯着缀连手臂及身上细微的伤痕,转移自己吃不到甜点的怨念。
缀连掀开一「锅」浓汤的盖子,回望瑞拉,「根据我的情报,王兄你也不会施治愈术。」思及此,他就更好奇那时瑞拉怎么没死成?
「你稍微包扎一下比较好吧?」破伤风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虽然那不干他的事。
缀连将喝得锅底朝天的容器放置一旁,拿过一杯柳橙汁后将右手伸到瑞拉面前,后者顺势接过。
接着再自然不过的舔舐伤口,换得对方迅速抽回手加嫌弃的眼神。
「信不信我把餐刀插到你头上!」缀连甩了甩自己的手,他刚刚是发什么神经把手伸过去?
「王弟,猫受伤的时候不是都会舔吗?」近黑蓝眸无辜不已,连小黑它们都是这样。
「杀千刀的浑帐,你是把我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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