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脚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干脆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坐下,“你才有完没完!都过了几天了,你就一直坐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洗澡,难为师父我的肚子早就空得剩下两层皮在打磨了!”
又是这样!一旦自己闭关修炼起来,这家伙就连饭也吃不上了!“你脚不方便,手还好好的是不是?自己找点吃的会死啊?干吗非得要我回去才能吃得上饭?”
来到这种鬼地方了,还是要被这小鬼教训,男人心里委屈,却又不太敢说出来,“好了好了,好徒弟,你泡澡都泡得长毛了,快点起来去找点吃的吧!也好让为师碰一碰久违了的食物!”
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秋水只好自水中站了起来,一掂脚尖就跃之男人跟前,抓起他的腰带将之带回小屋。
生起一堆篝火,秋水把烤好的鱼串递给隐麒,问:“我前几天看过你放飞了一只鸽子,虽然不知道你要联系的是谁,但我想我发问一下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果然,无论是什么东西都瞒不过这小鬼的眼睛──虽然他已过弱冠,已经不能算小鬼了。
“没什么,家信一封而已。”隐麒大口大口地嚼着手上的鱼,满脸的不在乎。
可所谓“家信”的含义,秋水当然马上就能听得出来。
隐麒的“家人”还能是谁呢?
愣在那里,手上热气腾腾的肉串也顾不上吃了。那“家信”背后隐藏着的那个人,对他影响力太大了。
“哦,是吗……”他呐呐地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还放在火堆上的鱼串,看似漫不经心,“兄弟情深嘛,真不错。”
“是呀,”隐麒倒也没有分辩什么,故意别有深意地望着秋水,调侃道,“他一直打算说服我回去。真是奇怪呀,我被废弃在寒麟教十几年了从来都没人甩半下,现在跟一个年轻小伙子逃亡了倒是有人紧张起来了!”
但那人紧张的是谁,都是心照不宣的了。
想起他,咽在喉咙中的食物就没发下咽,一直噎在那里,痛痒难受。
“大概是空闺寂寞了吧,这才想起他还有我这个大哥来着,我真可怜!”隐麒继续不正经地说着,引来的秋水的一双白眼。
他现在,大概已经把整个武林收服得妥妥帖帖的了吧?凭他的本事,世上是没几件事情能难倒他的。
没有自己的日子,他也许过得更意气风发,风光无限呢。
“不过有些人明明是有非常想得到的东西,而那东西本来就进在咫尺,但他还是放弃了,相比较起来他比我更可怜啊!”
指桑骂槐地,秋水知道他在说谁。
虽然表面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样子,但秋水知道隐麒其实是一个很深沉的人,他把自己所思所想的全都埋藏在心底,拒绝任何人的过深探访。
他曾经告诉秋水,泱泱武林里,所谓正气其实是粉饰太平的东西,邪气未必就一定十恶不赦。如果不是世人的嫉妒与猜忌,寒麟教也未必会获得“邪教”的美称,人人敬而远之。
他还说过,即使是当今武林中最为称道的少林高僧,其实也不是再世菩萨,他为武林带来的东西,未必比玉麟多。玉麟的能耐绝不会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差,只是他却一直被世人误解,永远背负着“邪魔外道”的枷锁。
这话让秋水鼻子顿时一酸。
误解……
这么说来,他大概也是给玉麟“邪魔外道”的枷锁加重的人之一吧,如果这一切都可归结为误解的话。
这才感觉到玉麟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一直夹在世道与自我的缝隙中,两难求存。
自己这样绝然离开,也许是对玉麟做了一件最残酷的事也说不定。
深山的夜晚,寒气袭人。
虽然有浑厚的功力护体,可秋水还是感觉分外冰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难成眠。
他知道的,寒冷的不仅仅是夜露,更是自己的心境。他心里失落的一块地方又在发作了,空虚得使人难以忍受。
披上外衣坐到简陋的屋子外头,抬头仰望夜空,星子的柔光一波一波传来,恰似那双无比熟悉,总是带着深情凝望他的眼睛。
离开他已经三载有多,不知为什么今日的思念却发作得特别厉害,屡屡向他袭来,他措手不及。
对他的思念,早已经比对他的恨意还要深……
就在他正陷入静默的思念中时,树林里却吹来了一阵奇怪的风,阴冷扑面,吹得枝叶咻咻作响。
那不是一般的风,它的方向不对,比起自然刮起的风,它更像是一只巨大的鸟掠过森林是带动的气流。
山林里头有这么极大的一只鸟吗?
没有,因此秋水几乎可以立刻判断,是有绝顶高手在深夜里光顾他们这块山头了。不过让他奇怪的是,他来去如风,功力十足,却丝毫没感觉到有杀气。
秋水如被一根绳子牵动了一般,跟着就乘轻功掠过山头,追寻那人的身影而去。
莫名其妙地一阵异动在心头生起,秋水双眼湿润了,他深感觉到那个人对他意义非凡,他必须要追上他的步伐!
当他落到发出响动的深林里时,人早已经消失了,踪迹杳然。
焦急地巡视着周围,秋水不死心,希望还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周围的风早已停息,万籁恢复宁静,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根本找不到那人离去的方向。
就在他快要失望了的时候,阴暗的一块岩缝里却有一阵暗淡的光散发过来,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有夜明珠的特质的玉石──一块曾经粉碎过的麒麟玉佩。
手心里捧着它的一瞬间,秋水心里一阵热潮涌了上来,噎得他的咽喉发酸,双眼迷朦。
这温润的触感,他太熟悉了。因为这曾经是他的东西,又被他亲手摔碎了。
把他揣进怀里,秋水立即就腾空而起,渴望能找到放下它的人的踪影──他是谁,几乎可以断定了!
“玉麟!”他放开喉咙大喊,希望他能够回应。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几乎已经忘光了,他满心的只想看到他,看到他!
“玉麟!我知道你还在的!”他用内力往深林里传播声音,说,“你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深林却没有回应。
“我想看到你,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不然也不会亲自来到这种地方,不是吗?”紧紧地攥着手心里的玉佩,秋水忧愁地说。
但深林仍旧如它原来一般静谧无声。
秋水明白了,虽然心里早已经耐不住炙人的思念,但来人还是挠不过一身傲骨,放不下身段出来看他。
就像自己对他的感情一样,他对自己,想必也是爱得既深,怨恨也极重吧?
毕竟当天是自己狠心地当着他的面把玉麒麟摔碎,把这段感情摔碎的。
想到这里,心里禁不住又是一阵楚酸。
得不到回应,在黑夜中找不到他的身影,秋水只好往回走。
可心里这一折腾,想平静下来是不可能的了。秋水没有回到小平房里,反而是往平时修炼的瀑布的方向走。
潺潺流水声,渺渺风声,还有风吹过黑袍时扬起的响声……
如世外仙人般,出尘地飘在岩石上的身影,如一只巨大的黑蝴蝶映入秋水眼中。微微月光下,他挺拔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一层银色柔光,夺尽山间一切秀色。
再也叫不出声音来,秋水双眼已经被夜雾迷朦,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像梦一般朦胧而不真实。
所有仇恨,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影无踪了。激荡在心头的,全是想念,想念,想念……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想见到眼前这个人的,以至于每个夜晚,不在脑中勾画着他的身影就不会睡得着!
原来他夏秋水,比自己所想象的远要脆弱!
他想他,哪怕此刻死去的兄弟们回强烈谴责他!
身体没收到大脑指令,他已经如野兽般掠到黑色身影的跟前,仿佛要把他揉碎一般将之紧紧嵌入怀。
太过激昂的心绪快要夺去他的呼吸!他只能嘶哑地叫喊着怀里人的名字,借以得到呼吸的机会,深嗅着这让他思念到发狂的体味!
“玉麟!……”
听到这声叫喊,玉麟的眼眶也忍不住微湿。
等这一声,等得太久,等得太难了……
“玉麟……我……”好想你!
可是秋水终究还是没把它说出口,只让眼泪释出胸口积压了思念。
反手搂抱着他,玉麟终于开口了:“我……想你!”
明明是心里紧系着对方,却死忍着不见面;明明就彼此相爱,却碍于外因不得相守。
“就这样想了整整三年,我已经压抑不住了!”
神情的、颤抖着的话语,任谁听了能不为之倾心呢?秋水再也撑不住死守的面子,捧起爱人的脸低头就吻!
“嗯……嗯!……”
交缠的唇舌,搅动着彼此埋藏了多时的欲望,热情一波波袭来,两人都倍感招架不住。
深深呼吸够对方的气息以后,才恋恋不舍地稍微分开,额头依然贴在一起。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有他那么高了,以前要吻他总是要掂起脚尖才能达到。而且从前搂抱着他时,脸只能贴在他的颈窝,而现在已经能跟他平视了。
玉麟也察觉了,自己心爱的这个少年已经退去青涩的外皮,变得健壮挺拔、气宇轩昂了。经历过苦难的洗礼以及这几年来的磨练,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俊俏的脸庞变得线条凌厉,俊朗丰神。他已经从毛躁小鬼长大成翩翩佳公子了,唯一不变的,是眼底的傲气和清冷。
“你变了……”他笑着,说。
自己有何变化,秋水也已经从他眼睛里倒影里看出来了。可是,他却却没有变化。三年对于平常人来说不算太短的时间,却丝毫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他依旧是那样,神韵美得使人屏息。
玉麟捧着他的脸,忧愁而又心疼地看着他,说,“……别恨我了,好吗?”
秋水愕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已经够了吧,用三年的时间来惩罚我……我再也受不了被你离弃的日子了!”
天知道这三年他是怎样度过的?从来都没有间断过对他的想念,每当思念泛滥起来的时候,脚就不受控制似的向他的所在地走来了──他早就知道秋水隐藏在这一带的深山里。
可是,他知道秋水还在恨他,见到他必定让他又一次想起门派被灭的事情,不想让他痛苦,只好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保护着他,想着他。
那样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什么时候才能过去,让他可以再一次把心爱的少年拥入怀中?
秋水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对玉麟伤得有多深,也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但是,兄弟们沥血的情景像梦魇一般缠绕着他,使他夜夜难眠。这般境地,他怎么能忘记他们的惨死,撇开玉麟的罪而跟他在一起呢?
他转过身去,不敢再用正眼看玉麟。他怕再多看他一眼,自己的情绪就再一次失控。
“我知道你还爱我,”玉麟从背后拥抱住他,轻声说道,“不然的话,也不会把玉佩拿回去了。秋水,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受不了了……”
他说得动情而脆弱,让几乎把秋水的心都揉碎了。
如果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可是,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为什么还是要互相伤害呢?
也许,就是为了内心那分愧疚感,为了补偿无辜的兄弟被害,而自己却丝毫没办法那份自责吧。
在伤害玉麟的同时,秋水自己比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