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儿送走太医之后走回来,恰好看见莫絮坐在梳妆镜前发呆。
“尚令,不用担心,太医也说了,不是还有好的机会吗?”檀儿走上前安慰道,顺便将刚才放着的食物端了过来。莫絮一天没吃东西,再好的身子也得给弄坏啊!
“檀儿,你这是安慰我呢?还是给我说事实。”莫絮转过身来,打趣道,比刚才的模样好了不少。
“尚令,你明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还打趣我。”檀儿急忙解释。
“没了右手,我不是还有左手吗?一样能做事。”莫絮一边走到桌前,一边说,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外面有人声,接着就是何泉的声音。
推开门,宇文邕看见莫絮主仆两人正在桌前嬉闹,笑了笑,走上前。
“奴婢见过皇上。”
“嗯。”
檀儿识趣的将盘子端走,体贴的给他们两人拉上门,溜了出去,让两人有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见到宇文邕,莫絮扬起一个笑脸,道:“皇上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处理完事情顺道过来看看,问问宪那边怎么样了。”宇文邕坐下,刚好有两副碗筷,但此刻也没有食欲,才在其他妃嫔那里吃过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莫絮摇摇头,习惯性的想要用右手给宇文邕斟茶,没想到手没劲,茶壶打翻在桌子上,撒了自己一身的水渍,又急忙用右手去接被牵连的茶杯,手用不上劲儿,东西噼里啪啦的在身前碎了一地。
宇文邕皱了皱眉头,起身邹傲莫絮身边,将她拉到一边去,先别去管那一堆烂摊子,她的手怎么了。
“你的手?”
“没事,就是扭到了筋骨,请太医来看过了,说敷了药能好,最近不能碰重物,没习惯,看来得用左手了。”避重就轻的回答了宇文邕的问题,这才反应过来右手现在不能用,看来,得学着用左手了。
“如果在不舒服就去请太医再来瞧瞧。”宇文邕看饭桌边一片狼藉,也吃不下去了,吩咐何泉将桌子收拾干净之后,重新传了菜之后两人才坐了下来。
夹着菜,莫絮突然想起,似乎前不久,宇文邕刚派宇文招前往突厥将突厥公主阿史那云迎接回来,恐怕,再过几个月,这和亲队伍就要到了。
“皇上,这都十月份了,若是突厥公主来了,成婚大典有安排了吗?”
“这些事都交给内司那边着手,怎么了?”宇文邕反问了一句,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莫絮。
和亲,是别无选择,他必须巩固自己的实力,为自己日后定江南打好根基,才能在日后南下进兵时一举拿下齐国,只有拉拢突厥才能够增加自己的实力,宇文邕经过万般思考才做出这个决定,正如同去求亲时,遇上其余国家的对手一样,他们的目标都是拉拢同盟,需要一个强者和自己站在一边。
莫絮低头不语,那位阿史那皇后从未见过,但是,她知道,那一定是美若天仙的女子,举止仪态无一不是受过训练的,她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点。
“吃味了?”
“不敢。”莫絮扒拉着碗中的饭,心里忍不住的钻牛角尖,明明早就知道是这样,可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酸味,一个劲儿的钻进死胡同。
宇文邕看了一眼莫絮,没有多说,夹了一块肉放到莫絮的碗里。
“皇上?”莫絮抬起头看向宇文邕。
“你呀,什么都不愿意说,朕也不愿意说,这样下去,心里产生猜忌,落得的下场是什么呢?我不说,你也知道,所以,有什么事都说出来。”
心里有事藏住,大家猜来猜去,最后的下场是,免不了的心生猜忌,最后,一拍两散。
莫絮吃饱了,放下手中的筷子,道:“奴婢知道了,皇上的意思我明白。皇上,若是我这右手再也不能用了,我是不是就没用了?这就是一个废人了,我不想做废人,更不想拖累你,若是日后被人挟持,我会选择自杀,因为,这只手再也拿不起武器,也就没了本事,我只能选择最佳的一条出路。”
“右手没了还有左手。”宇文邕本来就已经用过晚膳,这会儿也放下筷子,“朕给你说过原来朕上战场的事吗?”
莫絮眯着眼睛一笑,果然是她喜欢的男人,想法都不一样。
“皇上不如给我说说。”
“说说也无妨,正巧,今天没什么要事,就给你这个好奇心重的人说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事。”
命人将房中的桌子收拾干净,两人也收拾了一番,靠在一起,如同年轻时的模样,紧靠着彼此,汲取彼此身上的温度。在这皇宫中难得一刻的安宁,享受这一刻平静,莫絮知道,真正的风波时候不远了。
阿史那皇后的来到,意味着什么,一股新的势力入住皇宫,这下,若是皇后不与皇上一条心,而是向着娘家的突厥,那么,到时候,宇文邕身边又多了一个要加强防备的人,这下,宇文邕就陷入了极难之地了。
“皇上,你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岁左右,很小,不过,记忆很深。”宇文邕的声音刻意放低,带着磁性成熟的嗓音听在耳朵里很舒服。
“嗯,那遇上什么事了吗?”
“除了看见了生死,看见了血流成河硝烟不断的战场,整个人都麻木了,可是当我有一次回到军营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士兵断了腿,却还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站岗,我就心生疑惑,问了身边的大哥,才明白,原来,没伤的战士们都已经上战场,但是军营不能没有站岗的哨兵,所以,这位老将士自己提出出来站岗,他还有另外一条腿,就可以站着!”听了这句话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下子觉得,只要能够从战场上活着下来,那就是胜利了。
“宇文……我会一直陪着你。”
再一次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莫絮眼睛直直的看向宇文邕,眼里的情意宇文邕看在心里。
“嗯。”揽住莫絮,闭上眼睛继续说着自己年少时的往事。
莫絮也闭着眼睛,听着宇文邕在耳边细细的将往事说出来,挑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两人如同一般夫妻一样,闲话家常,气氛异常的和谐。
第四十五章 站在窗畔,外面的天气有些骇人,虽然是白雪皑皑的一片,但是,天边的云却是乌云密布,丝毫没有那雪天里的白茫茫的感觉。
低叹一声,关上窗,转身回到躺椅上。
“尚令,怎么了?”
“没事,有些乏了。”如今该是一月了,再过不了多久,迎亲的队伍,就该回来了吧。宇文招已经离开了一个月了,这漫漫长路,莫絮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是愿意翻越这千山万水的阻隔,来到这陌生的过度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可是,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她跨越的可不是这千山万水了。
见莫絮轻笑出声,檀儿也跟着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一边的茶壶,凉了,便提着壶准备去换一壶水。
看着檀儿离开的背影,莫絮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带着檀儿在身边这些日子,别的不说,光是檀儿做事就沉稳了不少,而且,没有和他一样变得沉默寡言板着脸不讨人喜的模样,依旧是单纯的心思。大概懂,只是不愿意去懂。
最近越来越多的宫人们出现,突然觉得自己没事可做了,尤其是在这冬日里。依稀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吃火锅,那时,他们都还在,如今想想,这些年,物是人非。
忽然觉得,人的年龄越来越大,这烦恼真如这头上的三千烦恼丝,多啊!
如今,这个年纪再谈什么少年无知时那些单纯的想法,真是可笑至极却难能可贵。将脖子缩紧领子里,裹着薄被,躺在躺椅上,只觉得如今现在这暴风雨前的平静真是不错的日子。
“尚令~热茶来了,你要不要喝一杯暖暖身子。”檀儿提着茶壶放到案桌上,看着跟冬眠的动物一般蜷缩在一起的人,不由失笑。
平日里看惯了莫絮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这会儿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倒是比较招人喜欢。
嘤咛以上之后,莫絮翻了一个身,本来准备向檀儿厚着脸皮撒撒娇,结果看到进门的人,一下子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皇上!”
何泉收了伞,冲檀儿使了一个眼色,这才走了出去,宇文邕则是走了进来。
莫絮这下急忙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然后站起来迎了上去。看见肩头有些积雪,一如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战的时候,告别时,学着他的动作给他拂去衣服上的雪花,眉眼带笑的看着他,他那让他一下砰砰加速跳起来的心。
看着专心为他拂去雪花的莫絮,宇文邕难得的露出一个笑容。
“半个月没来你这了,每次到你这,总觉得比较轻松。”宇文邕坐下,拉着莫絮,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莫絮笑了,如同冬日里的一抹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如今,她很少如此开心的笑,大多数时候都是浅浅的笑意和苦笑,这个时候,见到宇文邕丝毫不加掩藏的笑意,自然跟着笑了起来。
对于这种半月不曾见面的情况,她已经很是习惯。对于整个后宫,宇文邕不会专宠与谁,她已经是例外了,处在风头浪尖,那另外的少数十几人,自然是不能忽视,这一个女人身后牵扯的是一个家族和一个党派的利益。
最初时,会在意,难过,一个人躲着伤心,可是,越来越明白这深宫的不容易,宇文邕的不容易,不愿意再做一些什么让他为难,所以只能接受。
起身倒了一杯茶,笑盈盈的看向宇文邕,道:“皇上若是愿意,莫絮这道门无论什么时候都为您开着,陪你解闷。”
“呵,坐着吧,陪朕说会儿话。”
最近不知道宇文护在折腾一些什么,居然没有压制着宇文邕的行动,一句话也不说,这其中的事,谁也不知道。
“好。”
“过几日要去南郊祭祀,你……”
“我想去。”南郊,那里会是日后他长眠的地方吗?突然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小,不能做什么,至今,连宇文护的一根寒毛都动不了。
心里苦笑,脸上却是坚定。她想要去,那里,如果真的无力回天,那是不是日后还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去找这个人。
宇文邕一笑,道:“就是给你说,带你去,如今无后,我们几弟兄去,不过,或许,父亲会愿意见到你。”
这句话无形中是给了莫絮一个承诺。
莫絮诧异的抬头,似乎宇文邕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祭祀,去了,他父亲,提到这句话,难道说——
突然,脸上有些温热,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双有些老茧宽厚的手已经触及到脸上。
“怎么哭了?”
“你……”
“唉,看来如今都到了这个份上,近十年的时间,也该修成正果了吧,就算不是一见钟情,也该日久生情了。”
一直以来,莫絮都以为是自己在付出,一个在追寻着宇文邕的步伐。宇文邕护着她完全是出于之前的一些事。就算是那次城墙上的事,也没有将她心里的不安压下去,时间愈久,这心里就越来越不安,如今,突然说出这番话,她——
“宇文!”
“小心点,这还有茶呢,滚烫的,待会儿烫着。”
无奈的搂住莫絮抱住她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长久以来不安的心。他都明白,却从来没有直白的说过,只有这一次,这么直白的告诉她,他要带她去见他父亲和祖辈。
这是一个皇后才拥有的殊荣,却让她占了去,无名却甚过有名。
九年了,整整算起来九年的时间,莫絮终于等到了!一个女人的青春十年时间已经去了,但是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再多的罪都受了。
几日紧张有序的安排之后,宇文邕一行人在正月中去了南郊。
他们几兄弟在按照祖宗规矩老老实实的昨晚一系列的拜祭之后,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这天就下黑了。
避人耳目,宇文邕将女扮男装的莫絮带在身边,白日里自然是见过了宇文邕的父亲,虽然只是远远的一看,却已经是心满意足。
“一直在笑,笑什么?”
“心里高兴,皇上难道还不知道奴婢高兴什么?”
莫絮打从回来房里伺候宇文邕梳洗的时候就一直带着笑意,真真切切的笑到眼里,心里。
无奈的拍了拍莫絮的脑袋,怎么如今到跟一个小姑娘似的,可一点也不想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莫尚令。
或许,直到了这个时候,宇文邕的心里才纳入了莫絮,放在心尖上,伤到了会疼。早知道莫絮对自己的心意,这般之久才回复,心中那浅浅的歉意已经涌上来,望着莫絮的眼睛也越发的温柔。
在南郊只带了一日,一行人便又匆匆的回到长安城,回到那座宫殿里。
高兴的时间过得太快,檀儿这一个多月里就看见莫絮成日都挂着笑意,她很奇怪。这也没有见到皇上作出什么举动能够让主子这么高兴,也没有见到这最近有什么喜事发生,这要说估计最近的事情,怕就是帝后婚典。
但这个,莫絮不是应该伤心的吗?
“三月了。”
终于到了三月,半个月前已经收到宇文招的密函,说是队伍还有不到一月就抵达长安城,这信使来到长安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左右,按教程来说,那再不过几日,这就便该到了。
檀儿看着莫絮看着窗外已经大雪已经融化之后,那初春嫩绿的景象,眼前一亮,不由觉得神清气爽。
“嗯,三月了呢,这冬日总算是过去了。”檀儿拿着一件披风站在莫絮身后,说完之后接着道:“尚令,将这披风披上,免得受凉,这个时候比较容易着凉。”
“嗯,还是你贴心。”看着檀儿的乖巧,莫絮的心莫名的颤了一下。
楚儿,跟着她直到入宫之前,结局:死。
玉敛,进攻之后跟着她,结局:死。
那檀儿呢?如果,如果……莫絮突然觉得莫名的悲伤,自己带去给别人的总是伤害,但是,她却不能停止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
“尚令在想什么?刚才不是心情好好地吗?”
“没什么,檀儿,你有没有想过出宫?”不想再牵扯别人,尤其是不相干之人,莫絮自觉罪孽深重,但是,该杀之人,她不会放过!
檀儿莫名的看了一眼莫絮,道:“出宫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如今,不敢再谈。”
“嗯。”莫絮笑笑,自觉自己问得太突兀,道:“没事,你下去吧。”
想了想,如今的时间离历史上铲除宇文护的时间还有四年之久。这这九年她已经是觉得不能忍耐,好几次都想要直接将人给杀了,明知不能这么做,但是却无法阻止自己心里的那种急躁之感。
出去宇文护,另一个崭露头角的是谁?文帝——杨坚!
第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