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闲立即向后仰手,想要抓摸到网巾。却不知网巾已掉在地上被风吹远。
中年士人恍然明白,原来是一男一女。
其情可谅,其情可谅啊!他在心里大声感叹着。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自己当年不也常常这般忘情吗?女子的网巾被风吹动着从他脚边滚过,他几步赶上去,捡了回来。然后走到两人身边,把网巾向祢青脸旁一伸。
“谢谢。”祢青急促地喘着气,一把抓回网巾。蓦然一瞥这中年士人,吃了小小一惊。这人他认识的。他直起身子,将闲闲扶坐起来靠在他怀里。倘若不是在户外,倘若不是有人打扰,他觉得会无法控制自己。
闲闲羞得低着头,低得恨不能埋进祢青衣服里。
中年士人很洒脱很温蔼地笑了一下,说声“告辞,不打扰两位”就悠悠地走开了。
“王知县?”
中年士人停住脚,回头:“你认得我?”
“清正有为的王素大人,黄河两岸有谁不知,有谁不仰慕?去年,在下有幸见过大人一面。”祢青朝他拱拱手。
王素笑道:“好,你既然也仰慕我,想必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好好对待这姑娘,成亲了就举案齐眉,没成亲就祝你们早结良缘。”
闲闲抬起了头,有些惶恐地看着这人:“您是王……王青天?”
王素笑着点点头。虽然皮肤稍嫌黑了,眉毛过于浓了,但这女孩子真是好看哪。跟这个额上有道疤痕的男子对比一看,一个是乖巧的野性,一个是放恣的任性,真是一对佳偶。
祢青下了马。
王素却不流连,笑道:“年轻人不必多礼,我非办公,是为私事来的这儿。就此别过吧。”叫着别人为“年轻人”,其实他又何尝老了?在年龄上,他离不惑之年还有几岁呢,若说老,也是他的心老。他的心又并非真的老,只是为本县的大小事务操劳而想不起、顾不得自己,以至于累了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再也没有闲情——十几年前的他完全不是这样,而是风雅的,风流的,流荡的,那时,他完全是在享受怡情的人生。
捕头谢未不在衙门里好些日子了,经历了多少揣测不定的消息,最终得知他好好地活着呢,王素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并不甚好。万一哪天自己也了账了,会留下无尽的遗憾!
——他的女儿没有母亲,他没有妻子。
他很想“续弦”——不再指望如年轻时那样遇到一个能让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子,只要那女子肯嫁给他,会真心疼爱他的女儿。
前些天,他听说邻县忽然来了个奇女子,开起了一间书画坊,“美若天仙闭月羞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舞无一不会”,“落落大方俨然大家风范”,“来历不明未曾婚配待价而沽”……种种流言流传到本县,亦耸动人心。王素的心也动了。
这次的动心有点冒险的感觉。
也不完全是他做着某种美梦。他还想,莫非这女子有些来历?听起来是大家闺秀,却流落在外无家可归,很有可能是显贵之家没落而致。
这女子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如画。
王素要去见见这位如画姑娘。今天得了空,他一个人便装走去。
望着王素在风沙里走远,闲闲叹道:“这个王青天真是好官……”
祢青则有点不安:“向前,这条路拐过弯,走到尽头,就是你家了吧?”
闲闲点头,又笑:“你怕了?”
“有点吧!”祢青自嘲。“你有两个妹妹四个弟弟,我一想起来都头大。”
闲闲想笑,却有有些赧颜:“他们都很乖的,都很听我的话……”
岳家是农户,冬天天冷,没有活做,一家人便都待在家里。岳老三此时在院子的墙根下做着木匠活。他是在做小凳子,因为儿子里有上学的,村塾里桌凳坏掉的多,常常要学生自家准备。妻子崔氏在做棉衣。每年的冬天,她都要做棉衣,孩子多,加上要拆洗一次,一做就是一个冬天。二女儿小药和弟弟妹妹们跑出去和别家的孩子玩耍了。她自己在堂屋安静地做活,就想起了大女儿闲闲。
她想得她眼睛都哭出毛病来了,明明才四十岁,却连针孔都看不清,穿不成线了。
这么冷的天,闲闲在哪儿呢?有棉袄穿吗,饿不饿,可千万别在风地里受罪……那男人掳走了她,叫人送来消息说要娶她,简直把人的心都掏了,有这样娶亲的吗?!跟县里的那个“老子有理”有什么两样?以前她常常哭,现在却好像哭不出了,难道是日子久了,觉得事情其实也已经平稳妥当了么?
“娘,娘啊……”
崔氏心里一个激灵,觉得自己听到了闲闲的声音。
“爹,娘,我回来了!”
这下清楚了。崔氏与岳老三都不敢置信地撂下手里的活,跑到大门上……
祢青跪在两位长辈面前。他跪,并非是认罪,而是求亲。
“请你们把闲闲嫁给我。”
岳老三手上青筋突起,刚才看祢青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他就是那晚要强暴他女儿的那个畜生。而祢青脸上淡淡的神情以及和闲闲那份很熟稔的感觉,更让他恨死了这个人,恨不能将他一斧头劈死。他猜得到这个人对他女儿做了什么。
“我要闲闲做我的妻子,求你们答应。”祢青自认为说得很诚恳很谦恭了。
岳老三脸上阴晴不定。崔氏完全是没有主意,她拉着闲闲的手走进里屋,她要问她一些事。
祢青仍是跪着。他从没有跪这么久过。
等不到回话,他看着岳老三,说道:“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怎样,你老给句话。”
岳老三忽然笑了。
“你要我大闺女给你当老婆?”
“是。”
“你觉得你配吗?”
祢青耸了一下肩膀:“闲闲觉得我配,我就配。”
“哈哈哈……”岳老三仰头大笑。
祢青从这笑声里没有听出多少快乐的意思。他看着这个满面辛劳沧桑的中年汉子,他心爱的女人的父亲,心里起了一丝亲近和尊敬的感情。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想重申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女儿,我会对她好的。”
岳老三笑得要岔气,好容易止住了:“好,好,赶了很远的路,你一定累了饿了。咱们好好地吃喝一顿再说。孩子他娘,快给俩孩儿做饭去!”
里屋的崔氏听得这话,心里顿时轻松下来。看来,丈夫赞许他们的婚事。她自己呢,只要女儿愿意,觉得那人好,就是她最大的欣慰。更何况女儿连清白都给那人占了去,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好说?
于是,她去做饭。
很快,闲闲的弟弟妹妹都回来了。
好一阵的喧闹和欢笑。
祢青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望着闲闲在弟弟妹妹的簇拥中那样开心地笑着,比和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刻都放松和欢喜……
吃饭,是一家人最和睦快乐的时候。岳家九口人,连同祢青,围坐了满满一桌子。孩子们因为大姐归家而有说有笑,甚至小小地打闹起来。闲闲坐在他们中间,对祢青不理不睬。
祢青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尽管没有人给他脸色看——那个被他吓倒过的女孩小药现在并不是很怕他,还偷眼瞧他,尽管岳老三倒酒给他喝,崔氏夹菜给他吃。
他也有些兴奋。
他还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是有过家的……杯莫停,他接连不断地把酒灌进喉咙。
醉眼朦胧里,祢青看到岳闲闲的笑脸渐渐近了,也模糊了,就像一朵舒缓开来的云。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月夜的血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8 本章字数:3207
祢青醉了。
以前,他也曾喝很多酒,但那只是醉意。他在醉意中,头脑是特别清醒的,连使剑都比平时得心应手。但是现在,这个吹着大风的冬天下午,他醉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省。
闲闲不喜欢他这样子,但是十分心疼,在父母眼皮子底下,不敢就上前安抚,看父亲挟着他往屋外走,她急切地跟了上去。
岳老三回头看了她一眼:“咱家没有什么空地儿,床也就这几张,他还是睡牛圈里吧。”
闲闲当然不乐意,父亲的脸色冷冰冰,对她始终没有笑过,于是话到嘴边便忍了下去。她知道他不喜欢祢青,即使已经对他有了和善的举动,心里那道弯一时是转不过来的。她体谅父亲。
“那我去拿被褥。爹,你慢点儿。”
岳老三很有些力气,挟着祢青几乎不费什么劲,提开牛圈的栅栏门,走进简陋的棚子。这座牛圈是用木桩子连绳扎成的,围着玉米高粱的秸秆用来挡风雪。两只大黄牛在里面安详而悠闲地嚼着草料。岳老三就把祢青扔在一堆干草上。
祢青毫无知觉似的,窝在草里睡着了。
闲闲和崔氏拿来了棉被和毯子,要给他铺盖上。岳老三闷闷不快地走出去,继续他的木匠活。
天黑了。
孩子们站在牛圈外望里面熟睡着的人,嘻嘻哈哈起来。闲闲等他们都散了,才过去和父亲说话。她知道他心里一定有话要说,要打要骂,她都甘愿受着。
“爹,天黑看不见了,撂下吧。”
“嗯。”岳老三抬起身,站了一下,去捡墙根下的斧头和锯子,“有点钝,我得磨磨。”
“爹,这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站在他跟前,心里从没这样畏怯过。
岳老三将斧头和锯子相撞着,发出了丁丁的声音。“明天再说,我得想想。”
闲闲点头:“好。”
岳老三觉得大闺女真是长大了。虽说闲闲一向是个懂事勤快的孩子,但现在,真的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陌生很危险。牛圈里躺着的那个男人,就是让他觉得很危险的根源。
还不到二更,一家人便都安歇了。远远近近的人家也都已熄了灯火入睡。连一声犬吠都没有,平原的小村庄一片静寂。
回到家的心情总是踏实的,闲闲躺在自己床上,感受着久违的熟悉的这种感觉,很快便睡着了。然而,终究心里有事,惦记着祢青,担忧着父亲的决定,夜里竟醒来了。凝神细听了一会,没有动静,便又合上眼睛昏昏睡去。
总该有子时了吧。月亮斜在西边天空,只是被风吹得毛茸茸的一片光。
岳老三起来了。
起来与起夜都一样要离开床,崔氏自然以为丈夫是起夜,丝毫没有在意。
岳老三穿好了棉袄,走到屋外。斧头、锯子、袍子、凿子、直尺都在门边角落里。这几天,这些东西都是放在这儿的。
他拿起斧头和锯子,掂量着,分了左右手。
他自然不是要夜里赶工,他是决定要了祢青的命。
——这个掳掠、奸|淫民女又杀过人的恶徒,我岳老三要了他的命,一点也不为过!
——别以为我们无权无力的普通小民可以任你这等恶徒欺侮!
岳老三虽然孔武有力,但从来都是遵纪守法、目有青天的良民,他不去报官,只为女儿的名声。所幸岳家并不和村子的其他人家邻近,应该没有人注意到他女儿和一个男人一起回了家。他决定杀了这个男人,然后趁夜埋了他。他不怕被家人发觉惹祸上身,没有谁会出卖他,他只是怕吓到老婆孩子。最好,他们不要醒来……
祢青今天喝的这酒后劲有多大,岳老三十分清楚。这几十年来,他喝的多少种酒里,就数这种酒最难醒。他特意沽了来给他喝。
岳老三再次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扔了锯子,把斧头别在腰带里。他走进牛圈,看看祢青浑然不觉,便将他拎起来,扛在肩上。不能在自己家杀了他。那不吉利。
西边有片槐树林,树林后面是干枯的河沟,河沟那边是一片杂乱无章的坟地。岳老三计划将祢青带出去,在树林里结果了性命,然后埋在坟地里。到了早晨,万事妥当。这个人从此就消失了,不会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去查。他们一家还过平静正常的生活。
祢青被他扛在肩上,因为不舒服而迷糊地哼哼了两声。岳老三一言不出,强使自己沉稳地向西边走去。夜风真冷,从衣领钻进脖子里,让岳老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走到槐树林里,他出了汗,满头大汗。祢青仍然未醒。岳老三不免生疑,有心要试试他是否真的还在睡,转念一想,怕他作甚!他的剑又没在身上,现在是手无寸铁,就算是会武功,也难抵突然攻击。
恶徒躺在地上,打着酣,因为感到冷而蜷缩着身子。
岳老三打足了精神,抽出斧头,紧紧握着。看看明亮的锋刃,看看恶徒的脖子,他扬起了手臂。忽然,他感到眼前人影身子一动,在带起的微风中眨眼间夺下了他的斧头。
本来,斧头距离恶徒的脖子只有几寸了。
一夺一挣,恶徒祢青酒性未消、凶性上来,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及时而有力地翻转了斧头。这块厚重的金属猛地砸在了岳老三的脑门上。
岳老三闷哼一声。
鲜血直流,一道道流在脸上,流过眼角,悲惨而恐怖。岳老三露出了痛苦的不可思议的神情,而祢青,也惊呆了,待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岳老三扑通一声软倒下去……
月光,仍是微弱的。风,也好像温柔起来。祢青走出了树林,走回岳家。他完全清醒了,虽然这种清醒让他感到非常狂乱。
走到宅院的篱笆门外,他听了听,看了看,四周一片安然无事的景象。这个世界一片清净、太平,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却好像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远得不再属于他。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仅仅是低低的一声,便止住了。祢青听出是闲闲,她醒了,她要出来了,她定是掩着口忍着不发出声音吧!
他迅速纵进院中,跳进牛圈里,向那堆干草上一扑。
很快,闲闲便轻轻走来了。她抱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再一次半夜醒转,想到他在牛圈这个通风的地方会不会睡不安稳,便忍不住悄悄起来,取出来自己的一床新被子。
见祢青胡乱趴在草上,连被子都滚到一边去了,她忍不住叹口气,散开怀里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祢青没有动。
尽管在夜色里看不清,她仍是驻足了片刻,看着他熟睡的样子。眉头紧锁着,一定是喝了太多酒还难受呢。她蹲下身子,想摸摸他的额头,千万别发烧了。
“哎呀!”手腕被他捉住了。
祢青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也瞥见了棉被的样子,水绿底子,深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花叶间有一种禽鸟,鸳鸯,两只鸳鸯交颈而眠。这只被子,是闲闲曾经的嫁妆。
关于鸳鸯,祢青知道这么一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此时,自己和闲闲一对鸳鸯深夜相对,不是一件美过神仙的事么?岂止神仙,连鬼都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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