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还知道小雅?”沈判有点意外,然后把自己扔在褥子上。
“沈判,你一定很喜欢她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很喜欢’,只是‘喜欢’,我很喜欢的人是你。”沈判长长吐了口气,是真的累了,“她是个很好的人……漂亮,温柔……慈爱……宽容……”
听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道:“外面好像还在下雪哦……”沈判没有应,已经睡着了。
徐荷书下午已经睡了一会儿,此时并无睡意。红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照得屏风与幔帐隔成的卧房十分温馨宁静,色调是红红的一片,红的帐子,红的被褥,红的蜡烛,红的衣物。她不习惯这种感觉,于是吹熄了灯。
房间里黑了。窗户纸上隐约映着外面白雪的白。她在这夜的黑暗与宁静里,头脑却没有得到清净。她在想,既然江公公已经死了,还死伤了另外几个,那么,算是除掉了父亲的一个大敌吧?父亲还和哪个大太监素有嫌隙?似乎没有了。几年之内,还有谁能斗垮他?今天这事是意外之举,也是意外的收获,那么,我是否还有必要的理由留在沈判这里?拜过堂成了亲又如何?只要我离开这儿,就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的。
她想离开。如果离开,后果会怎样?
沈判会否迁怒于父亲而与他为敌?沈判还会不会拯救雨燕父女的性命?
可是,现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逃走!时间越往后,自己面临的威胁和困哪也就越大,再想要走,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终于还是犹豫不决,思来想去,辗转反侧。
想得心里都烦躁了,浑身也燥热起来,腿上的伤口好像有点发痒。她掀开被子,悄悄起身,想凉快一会。也许是因为时断时续地下着雪,夜的空气是冷冽的。
呵,雪……她想起了在那户农家与谢未相守的情景。仅仅是暗暗的回忆,不敢有任何喜或哀的感触。今夕何夕,此地何地,此身还是否为己身?
她想去外面走一走。看看雪花坠落,踩踩地上的积雪。她不想再穿起嫁衣,便索性披上一张被子。看看地上睡着的沈判,微微打着鼾,睡得十分安稳。
她悄悄开了门。一阵冷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好不爽快!
而这几间正房前面的空地,积雪平坦如砥,仰望天空,雪花被北风吹得沸沸扬扬。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雪地上留下了她的足印。比她自己的家更深宅大院,此时在这里,她觉得寂寞又凄凉,似乎自己的未来比这些随风乱舞的雪花还不知方向。
如果时间能一直像此时这样无人打扰,干干净净,那么这夜就此停驻吧。
可惜手里没有剑,不然雪夜舞剑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从前,各种天气下练剑她都试过,风中、雾中、雨中、雪中,不同的时间和天气都给她的心情和悟力带来不同的影响。也许是因为四周皆是白的雪花,她忽然想到了白花。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谁陪他睡觉呢,会不会冷?有没有想她呢?他现在走路一定能走得很稳当了,不用她总是抱着了……
心里想着白花,徐荷书就忽然好像听到了白花的哭声。他哭得十分惊恐,声嘶力竭,像失去了安全失去了可靠的怀抱,遇到了可怕的事情。这是她熟悉的。她甚至想象得到白花此时的表情,睁着一双无辜而充满畏惧和渴望的大眼睛,伸着两只小手,急切而依赖地等着她来抱他……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这哭声虽然遥远、模糊,却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她的幻觉!她猛地摇摇头,再次凝神细听,哭声忽然断了,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却更加微弱,似是哭声正在远去。
她鼻子一酸,忍不住要落泪。她虽然并不敢确定就是白花,却是一个无助孩子的哭声无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孩子哭得那么悲戚都好像没人理会!
她判定了哭声所在的方向,便打算追过去看个究竟。
然而,只第一个飞纵之后,她便被阻拦了。
沈判来到了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却一上来就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
徐荷书懵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打脸。这种羞辱还是来自她的“敌人”沈判,而且是出于误会——毫无疑问,他是以为她要趁夜、趁他睡着了不防备的时候逃走。
她捂着脸,又委屈又怨怒,却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仍要走。她仍要去找那个痛哭的有可能是白花的孩子。沈判很及时地拦腰抱住了她。
“放开我!混蛋!放开我……”她一边骂着,一边手脚并用揣着他踹着他。沈判紧紧抱着她死活不放。很快,她索性停止了反抗,一动不动。
相比于寒风凛冽的外面,屋里真的太温暖了。他将她放在床上坐着,蹲下身子看着她的脸,没有表情,眼中却有泪光。
“荷书……”他知道是刚才那一耳光的错,不免愧疚起来,想摸她的脸。她愤怒地打开他的手,悲愤的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滚!”
沈判冷笑:“新婚当晚就要背离丈夫的女人,还这么理直气壮?我一心待你,帮你,你却趁我睡着的时候逃走?!”
徐荷书不想解释,笑得比他更冷:“现在我若手上有利刃,我一定杀了你。”
“杀我?好啊,来吧!”他说着狠狠去扒她的衣服。她挣扎着,一声尖叫接着放声哭了出来。
沈判终究不忍,她怨怒委屈极了的一哭令他倒退了两步。看着她哭势渐渐平息下来,他这才发现她的腿上伤口又迸裂了,鲜血透过纱布将衣服染红了一片。
他皱紧了眉头,转身去找新的纱布和药,这次他要亲手好好地给她包扎。
“把腿放在床上,我来给你缠纱布,你力气太小了,都没有包好伤口。”他的语气低沉而平和,“要不要我帮你脱掉袜子?”
徐荷书不理他。她其实是想让他把东西都放下,她自己来。沈判却温柔劝哄地道:“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不该吓你。”
徐荷书发狠地重重地“哼”了一声,效果却也只是孩子赌气一般。
“来,我给你包好伤口。老是这么耗着,就算以后愈合了,也会留下疤痕的。”
她于是在被子底下脱掉袜子,卷起裤筒,然后在被子的遮掩下只露出一截受伤的小腿来。沈判先是给她擦净了伤口,再敷上药,然后将纱布一层层慢慢缠好。
“我要你知道你错了。”她忽然说道,“我并不是要逃走,我只是听到了什么,想去看一看。你这个蠢人,难道见过有人披着被子逃跑?”
“哦?”沈判眼睛放出了光,“你不是要逃走?!”
徐荷书只记恨地道:“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对不起!对不起!”沈判几乎是跪在她床下,捧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打我,你打回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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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点着的一支花烛快烧完了,两个人亦精神阑珊。她缩在温暖的锦被里,盘算着明天怎样度过;他睡在地下,隔着褥子若有凉气透上背来,却也并不影响他很快睡着。
这,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正文 第六十八章 谁的白花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7 本章字数:3348
第六十八章谁的白花
你相信幻觉吗?
废话,幻觉谁会相信!
当我确定幻觉不是幻觉的时候,我相信幻觉。
……
徐荷书听到的婴孩哭声在她心里几番琢磨之下终于平息了,即使不是幻觉,也只是寻常人家一时的烦乱吧。而她不知道的是,隔着重重屋宇,半里飞雪,小巷的深处行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个男子。
因为雪积得已相当厚了,马也颇有些疲倦,所以,他们走得很慢。
为什么不停下来歇一宿呢?
快了。他们已经经过要去的地方了。
不会武功的两个人,孙茯苓和方爱,搅乱了以武力称霸一方的大河盟,盟主何大梦被盟中弟兄杀死,群龙无首,你争我夺,两败俱伤,外面世界一片清净,他们内部血雨腥风。他们对剩下的事情不感兴趣,便携手离开大河盟。在与徐荷书约定的地点和时间,他们见着了受徐珏差遣替徐荷书赴约的方之栋与梅云夫妇,于是,已经一周岁的白花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方爱见不到徐荷书是不甘心的。她要求北上。
孙茯苓于大河盟险恶无数的何大梦身旁再见到孤独而冷艳的方爱,他自己的那一点高傲瞬间消弭。他知道她牺牲了自己的身,隐忍着自己的心。他见到她时,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与冲动,而她看到他时却是无比的平静,甚至连眼神里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无。孙茯苓想,我易容了,她没有认出我来。但这很显然是自欺欺人。他易成的这种容貌她是见过的,从前他们游戏时,他甚至还用这个样子来逗她。
直到有一回,他在给何大梦的夫人诊病时,听到不远处她开始弹琴。她是在用琴声告诉他一些事。他懂得了一些。
说起来,在两人过去的甜蜜时光里,方爱亦是对他不能完全懂得她的琴声感到不快。她觉得他只懂五成。
此时,孙茯苓觉得自己懂了八成。
他们开始秘密而谨慎地在大河盟的刀丛中寻找相见、商谈的机会。方爱对他似乎没有怨憎的表示,但也绝无爱意的流露。她对他好像就是前尘往事里一个熟悉的人。
后来,她抱着白花的时候,脸上是并不多么快乐的表情。孙茯苓问:“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方爱摇摇头。
“真的不是?”
“不是。”
“看来还是薛湖的。”孙茯苓满怀希望提起的心重重地放下了。
方爱又摇头。
孙茯苓奇怪极了。这个问题烦扰了他一年多,此时是真的爆发了,他冷笑:“难道你还有第三人?”
方爱只说:“我还有第四人呢,何大梦,你怎么看?”
孙茯苓心里一动:“我怎么看其实在于你怎么看。”
“我不懂。”
孙茯苓绝世的容颜写着着卑微的心情:“我的意思是,你还肯不肯跟我?我已经明白了,你当初弃我而去,未尝没有保护我的意图。”
方爱笑:“你才明白么。”
孙茯苓高兴了:“所以,薛湖也只是你对我设置的障碍,故意气走我是不是?”
“你虽然医术高明,但脑子却真的不算聪明。”
“怎么?”
“我其实也是喜欢薛湖的。”
孙茯苓皱着眉头,指着白花:“告诉我,这是你和谁生的孩子?”
方爱将白花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他不是我生的,我没有生过孩子。”她是瞒了所有人的。此时,白花在她膝上翻腾着,叫着“妈妈、妈妈”。“他是我在一大片白色的野花丛里捡来的。那天下着小雨,白花上都沾着水珠,他躺在花下不哭不闹,安静得很,睁着大眼睛看天,就好像是在专意等我到来。这样一个漂亮健康的孩子,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会被丢弃。他的父母不要他,我要他,他就是我的孩子,白花。”
孙茯苓震惊了。曾经,他绞尽脑汁思考为何这孩子的名字叫做白花,是不是姓白,究竟会是谁的孩子,却原来都是误会!
“他的名字叫做白花,还没有姓。我在等可以给他姓氏的男人。”方爱幽幽说着,在白花的脸上轻轻一吻。
孙茯苓握住了她的手,心中充满了丈夫和父亲两重的魄力:“小爱,让他姓孙吧!”
方爱淡淡笑道:“我觉得孙这个姓还不错,可以暂时让他用一用……”
孙茯苓不介意她说“暂时”。他无能保护她,还让她来保护他,还误会她离开她,罪莫大焉。必须赎罪。
平时,他驾着马车,她与白花坐在马车里。偶尔休息时,他长久地将她拥在肩头,想帮她抹掉在大河盟这一段屈辱痛苦的回忆。但方爱从不向他提起,似乎那些事并不能对她造成伤害。
对于徐荷书嫁人一事,他们已经了解。这个雪夜,他们正是要在沈府附近安顿下来,好见徐荷书。
白花哭,是为什么?孙茯苓与方爱都不知道。他们没有经验,他也瞧不出白花有哪里不适。方爱用尽办法、用尽耐心才将他哄得平静下来,渐渐地睡着了。
不止方爱,孙茯苓自己也很想再见徐荷书。当初,他与她和白花同行来到黄河边,那是一段快乐的路程,他更多地了解了徐荷书,也因此得知了一件令他意外和欢喜的事情。这事情,他没有告诉她,也还没有告诉方爱。事实上,他并不打算说出来。
孙茯苓觉得俗世很多事都是无聊的,即使有那么一部分是有聊的,也足够麻烦,不如不去碰。现在,他有方爱和白花,世界就已足够丰富和繁忙了。
京城有雪,就仿佛天下皆雪。天下都是难行的,寒冷的。
第二天清晨,雪才暂时住了。
徐荷书几乎是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的。左右上下前前后后地看看,发现一切安好无事,她才放了心。见地上沈判仍然睡着,她便迅速穿起衣服,迅速梳好头发,没水洗脸,她便打开窗户,在外面窗沿上抓了一把雪擦脸。然后,正襟肃容地坐到一边,等着沈判醒来。仆人为了不打扰新婚的主人,此时还没有出现,徐荷书又不敢出去做什么,所以只有等沈判醒来,先吃饭,然后……各行其事。
沈判还不醒。徐荷书等得不耐烦,开始细细参观偌大的房间,鉴赏一些物事。直到她由于动作大手大脚碰碎了一只彩色的陶瓷战马。“啊!”她有点惊慌,第一个反应就是会不会成为自己受制于他的一个把柄。
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沈判。声音有点迷糊。“荷书,你在哪儿?”
徐荷书走过去,期期艾艾地道:“我……碰坏了你的东西。”
沈判置之不理,也不起身:“荷书,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头很疼。”
“头疼?”徐荷书想了一想,终于正面看他。她告诉自己要善良,便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试他的额头。一触之下便觉得烫如火炭。“哎呀,你发烧了……你快起来到床上睡吧,一定是地上凉……”
沈判早伸出两只手将她的手按住。
徐荷书只反应性地挣了一下:他病了,就让他握一握手吧。“我是不是应该叫人去找大夫?”她声音相当柔和。
“叫什么大夫……”他将她的手移到嘴上,“我怎么可能生病?”
“你真的是病了。快起来吧,到床上去睡!”
“你的手真舒服,凉津津的,这么细这么柔……”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噏动的嘴要亲她的手。徐荷书急忙将手抽出来,说道:“你要是没事就起来吧,我饿了,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