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荷书倒是无所谓,不反抗也不说话,反正是要到沈判家去,怎么去还不一样吗?
送亲的人还有徐松诗。这个文弱的年轻人看到姐姐在突然发生的小变故面前情绪正常,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而徐荷书在沈判的马上远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她的弟弟。
从此就分隔成两家了……
飞雪得意马蹄疾。老实说,比起规规矩矩地引领迎亲队伍,让新娘子坐在彩轿里,沈判倒是更喜欢现在这种状况。
馨香在鼻端,美人在怀中,终于到手,他如何不欢喜?他一路不时发出低沉而快意的笑声,还跟徐荷书说话。
徐荷书一句也不搭理。
哒哒哒……骏马载着新人,驰骋在飘雪的街道上,使得道旁的行人与酒楼里的客人以为今年的婚俗变换了。而沈判并不直接回他的府邸,他有意要绕弯路,炫耀他的幸福,宣泄他的得意——反正迎亲队伍比他们迟!
“荷书,你开心吗?”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脸上有些痛,徐荷书闭上了眼睛。
沈判仿佛不需要她回答,又说:“我开心极了!而且我知道,这瑞雪是为我们而降!就算是有谁告诉我明天我就会死,我也毫不在意,只要过了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哈哈……”
纵然这只是甜言蜜语,徐荷书心中仍是砰然:沈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得太美,何苦……
他们一路驰骋,也一路受人瞩目。徐荷书不敢接受这种目光。小街人迹稀少,非常安静,她忽然听到路上有人哇的一声呕吐。她睁开了眼睛,转脸看过去。一个身穿深蓝长袍的男子手里攥着酒壶,脚步踉踉跄跄,扑通一声跌倒在了雪地里。
是谢未。
徐荷书极力回头,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还是没有爬起来。鼻子酸得几乎痛了,她伸出手捂住了脸,可惜没有一只手能伸进心里,那里已经痛得要裂了碎了……
谢未又何尝没有看到徐荷书。他跌倒在雪地里仍然回头,望着,望着,一片雪花飘过来蒙住了眼睛。他仰面躺在雪地里,把酒浇在了脸上。
要躲,还是没有躲过,还是遇见了。
三天前,徐珏跟他说:孩子呀,为我一家的性命前途着想,请放下私心不要阻止荷书嫁给沈判吧……否则,不要说是我,便是荷书也难逃厄运……我们一家人需要沈判。
雪途的尽头就是沈判的府邸。三年前,徐荷书曾经随父亲来过一次,她已经完全认不出这里了。迎亲队伍也已经赶到。于是,吉时已到——
徐荷书又蒙上了盖头,在人的牵引指挥下进门、下跪、行礼,她知道这就是拜天地了。也没什么啊,照着他们说的做就是了。
然后,她被带进了一个房间。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洞房了。
向父亲承诺过,就要尽可能地听话,不闹乱子。她便安安分分坐在床沿,尽管她其实是想躺下去。她也知道接下来是沈判挑起她的盖头,然后喝合欢酒……诸多繁琐程序,却很意外地没有发生。沈判猜测徐荷书不喜欢这些俗套,便免去了。甚至喜娘也很快被屏退了。沈判很轻柔地扯下她的红盖头,然后笑着去卸她的凤冠:“很沉吧?”
徐荷书挡回他的手,自己来。凤冠固然奢华漂亮,戴在头上却重得脖子扭转艰难。
合卺是必须的。沈判端起两只盛着合欢酒的酒杯,递给她一只。徐荷书淡淡地道:“我不喝酒,你替我喝了吧。”
沈判一点也不勉强,笑道:“好,夫人的吩咐,郎君自当听从。”徐荷书听了这话,忽然心中生起一丝后悔的感觉。她,是真的成为他的妻子了。
“你一定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等外面宴席一结束,我就回来。”沈判体贴极了,“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门外有丫鬟婆子守着。”
徐荷书点点头。
“那我先去了。”沈判刚要打开房门出去,徐荷书忽然喊住了他。他很是惊喜地快步回来:“还有什么事?”
徐荷书咬了一下嘴唇:“我的吩咐,你果真都听从吗?”
沈判笑道:“当然!只要我能做到!”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好,你去吧。”
沈判咳了一声,笑道:“那我可真走了啊,不要想我哟。”
徐荷书有点哭笑不得,如此自作多情地跟她开玩笑,也不管她是否买他的账!
房间安静了。她心里却乱了起来,真正的慌乱、大乱起来。现在她必须认真思考一些事情该怎么应付。比如今晚。今晚该怎么度过?她应该有怎样的态度和办法?
房外果然守着七八个女仆,她打开门缝看了看,没有小洛小满的身影。这两个陪嫁丫鬟大概是被人带去安置住宿了吧。
两顿饭没有吃了,徐荷书早已经觉得饿了,她必须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于是叫了一名丫鬟进来,说:“我饿了,你去给我拿点吃的来吧。”
丫鬟细声细气地答应了,临走还抬头偷偷看了她一眼。
徐荷书便开始脱好像把人架起来一样的嫁衣,听得门外有窃窃私语声:“新夫人好美呢……”“是呀是呀,要不然老爷能那么……”
“唉,老爷终于娶新夫人了,雅夫人这回没指望扶正了……”
刺耳的几句话钻入徐荷书耳中。她不禁冷笑,为自己陷入他人的这种议论中感到悲哀、可笑。
她当然知道沈判有妾,但这跟她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正文 第六十七章 洞房花烛(1)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7 本章字数:3802
丫鬟很快送来了汤饭,来的是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只大木盒子。
“夫人,喜娘说今晚您不能多用膳食,这些就请您将就着用吧。”打开饭盒,两个丫鬟接连不断地拿出碗盏杯盘,各色精致的菜肴、糕点、羹汤几乎摆满了桌子,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沈判果然有心。
但徐荷书却只领美味佳肴的情,准备着实地饱食一顿。
远远的宴席传来的喧嚣她听得见,她凝神听了一会也想了一会……吃完了饭,她从容洗漱,甚至要出去走走。
守门的老婆子自然不同意,说:“新娘子入了洞房要到第二天才能出房门。”徐荷书很不好意思似的笑笑,叫这个老婆子进屋里来,说有话要讲。
六七十岁的年纪,眉眼有神,透着精明体贴,一副人情练达的老仆模样,表情却是带着谦卑的笑,令人感到亲切。徐荷书断定她在沈判家里生活多年,有资历也有一定威望,许多事情问她一定行的。
“您坐吧。”徐荷书给了她一张椅子。
老婆子倒不推辞,客客气气地坐了下去,望着这位初来乍到就平易近人的新夫人。
“我怎么称呼您呢?”
“我娘家姓蔡,大家都叫我蔡妈。”
徐荷书笑道:“蔡妈,您总有六十多了吧?在这府上多少年了?”
蔡妈答道:“我六十八了,从老爷的父亲还是小少爷的时候,我就在沈家干活了。不过那时候,沈家可不是现在这样,也不在这个地方。”
徐荷书点点头:“这两天您一定忙坏了,我听那边似乎宴请了很多客人呢,得忙到什么时辰?”
“怎么着也得到掌灯时分才散,夫人您耐心着等,老爷酒量好着呢,八成醉不了。”蔡妈说着瞧了徐荷书一眼,“请的客人,除了朝里老爷的相好,一般的王公大臣,没几个不来的。”
徐荷书笑道:“我听说沈判和宫里的江公公也很相好的,今天来了么?”
蔡妈听她直呼老爷的名字,心里一个不痛快,倚老卖老却无恶意地教诲道:“夫人,您应该称老爷为‘老爷’或者‘夫君’。”
“沈判以前跟我说过,喜欢我叫他的名字。一时,我也不打算改口,除非他要求。”
蔡妈于是放弃了这个问题,说道:“不但江公公来了,张公公、钱公公,叫不清的什么公公都来了!”
徐荷书笑道:“看来沈判的人缘不错。只是这么多客人,都安排在哪里呢?府里有这么大的空地吗?”
蔡妈觉得这位新夫人很关心家务,于是也殷勤地回禀:“沐华堂内外放了二十来张桌子,会客厅里有四五张,这两处安置的是四品以上的大臣,其余的在游廊和二门内。公公们和几位一二品的大臣由老爷陪着,在小花园里的临水轩。唉,今天虽然是瑞雪,却也够冷的,好在露天之处都扯起了幕布……”
“你说江公公他们在小花园的临水轩?”徐荷书记住了这个名字,“怎么他们独独地安排在了那儿?”
蔡妈好像为难似的,说道:“夫人您是徐大人的千金,朝里的事应该也听说过一点儿。江公公是被刺客吓怕了,害怕人多眼杂的地方,老爷细心,就找了临水轩这个僻静地方,便是如此,还有人守在轩外呢!”
徐荷书笑道:“沈判那么照顾他们,一定是痛吃海饮,不醉无归咯!”
“老爷这次真是排场到家了!就是原来娶……”蔡妈连忙闭住了嘴。
“娶原来的夫人淑蓉的时候,是不是?”
蔡妈歉然:“不提她不提她。”
徐荷书笑道:“我都知道,没什么的。蔡妈,你老在外面站着,多冷啊,回屋去暖和暖和吧,叫她们也都散了吧,我不叫人了,只想踏踏实实睡一会。好不好?”
蔡妈道:“那哪成?好歹得留下俩人。”
“留一个吧,叫她进来陪着我就好。”
“是。”蔡妈也让了步,退出房门,在外面吩咐了几句。果然,不一会,就听见外面脚步纷沓。进来了一个丫鬟,正是细声细气、刚才给她送饭的那个。
徐荷书瞧着她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雨燕。”
“好,雨燕,我问你,临水轩是不是在北边的小花园里?”
雨燕抬起头,笑道:“是啊。就在这屋子的北边偏东一点。”
“雨燕,我想让你睡一会……”徐荷书悄悄准备好了两只手指,也找准了她面部的位置。
雨燕奇怪:“夫人,您这话是……”忽然,耳朵上边挨了一下戳,不由自主就躺倒在地了。徐荷书赶紧将她抱到床上,脱下她身上婢女穿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然后给她盖上锦被。
徐荷书解下自己的发髻,照着雨燕的样子梳了个发式。为了防备遇到沈判被他认出来,她草草给自己化了一个妆,眉毛画得细长,腮上抹得殷红,嘴画成樱桃一般小。看看镜子里,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换了张脸。接着,从贴身的衣服兜里抽出两把匕首和一排飞镖、飞针,塞进腰带里以及袖中。她使的最趁手的是剑,可剑被放在了一个装她新衣的箱子里,现在也不好找,便只有靠着匕首和暗器了。
她是要去杀江公公,既然还有其他太监在场,那么,一起了账吧!
这一次,她志在必得,不成功便成仁。
父亲最大的敌人就是阉党,除掉这些太监,也就清除了压在父亲身上的压力,同样的,也就解除了自己身上的压力。
她估摸着时间是未时正,应该正是宴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也是人饮酒饮到得意忘形的时候。她端起桌子上的酒壶,放在盘子上,在屋子里顿了一顿,然后低眉顺眼、小心谨慎地出了房门,向左拐去。
这一天的沈府,人丁众多,且格外繁忙,在任何角落看到有人在都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特别注意。徐荷书打扮成丫鬟一样子,一路平安无事,来到了小花园。
小花园果然很小,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四面的墙尽收眼底,几棵垂着枝条的柳树伫立在冰封的小湖畔,与这些柳树隔湖相望的就是临水轩了。三年前,徐荷书来过这里。那时,那还挺喜欢这个地方,觉得小得别致、安静。而一群人里,沈判缓缓走在前面,与柳树一样是玉树临风……
轩窗是半开半掩的,传来阵阵笑语和划拳之声。果然有侍卫守在临水轩四周。徐荷书怕引起他们注意,没敢停下太久,端着酒壶走上了短短的小木板桥。轩外站着一名侍候的小厮,看见一个面生的丫鬟来,不禁有点发愣。徐荷书走近他,低声问道:“老爷在里头吗?”
小厮道:“在呀。怎么还要送酒吗,快进去吧!”
徐荷书低着头道:“我是新夫人房里来的,夫人的意思叫老爷过去一趟呢。”
小厮愣了一下,随即道:“哦,哦,好,我去禀报。”
“嗯,等你出来我再进去。”
小厮于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来到沈判身边。沈判正要饮一杯酒,忽然见小厮低头过来要说什么,便停住了。
“老爷,新夫人请您过去。”小厮附耳低语。
沈判也是一愣,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小厮退了出来。
徐荷书只听里面沈判说道:“各位公公,沈判失陪一会儿,到那边去看看!”
“无妨无妨,新郎官请便!”
“请,请……”
是太监缺乏中气、不悦人耳的声音。
接着,沈判便走了出来,徐荷书与小厮分立轩门左右,他不曾注意到。
然后徐荷书朝小厮笑笑,迈步进门。这样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了。可是当她看到半桌子围的都是宦官,外围侍立着两名仆妇和几个小太监,还是不禁有点紧张。她一眼就认出了江公公,上次在光福楼受了重伤,没想到现在已经是正常人的样子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上酒的小丫鬟。
一位大臣面前的杯子是空的,她便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然后走到宦官们身后站立不动,似乎是等着他们喝完杯中酒。宴席上并不缺少酒,事实上桌子上放着两只酒坛子。
那位大臣漫不经心地品了一下杯中酒,忽然觉得跟刚才喝的大不一样,味道甘洌醇厚多了,不觉笑道:“沈大人家真是广藏美酒啊!这酒,各位一定要试试。”
“哦?已经灌下去了这么多,李大人还能品出酒的好坏来?”一名太监笑了起来,“那咱家也要尝尝了。”
徐荷书便走过去,小心地给他倒了一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徐荷书在给第二个太监倒酒的时候,已经靠近江公公身畔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手中这只酒壶上。
“拿来!”江公公要自斟。
徐荷书恭敬地把酒壶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在他身后。他开始倒酒。
这是最佳时机。风在窗外轻轻呼啸,窗扇微微抖动着。
徐荷书袖中匕首滑出,一步跨出,似乎是去接酒壶,但她的左手从身后划出,疾速推向江公公的后背。接着是刹那间的静止。
江公公后心被短刀刺入,惊骇与痛苦令他说不出话。徐荷书右手已经抽出几把飞镖,向着右边的三个太监面门发射而出。
待他们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之时,江公公也倒伏在了桌子上。喜庆的酒宴顿时成了慌乱与惊叫的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