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波澜不起,秋菀却惊得如雷轰顶。
作者有话要说:
、今遇敌手,雄词闳辩,献策三军前
秋菀静静地望着那枚青铜虎符,那镌镂之处花纹果然显得几分生硬,手指摩挲上去,刺刺得扎手,并无旧物那般圆滑之感。
果真,这镇戎虎符是假的……
“冯焰他……真的叛变了?”秋菀双手捏得发青,指甲扎得手心有些痛意。
可是她还是不愿相信,那个笑容清澈见底,又顽劣不羁的冯焰,明明是最讲义气最重情谊的好男儿,难道往日种种尽数是假的?!
“为何?”秋菀忽地抬起眼,眼眶之间依稀泛着烁烁泪光:“冯焰为何要这样做?投敌叛国,害死郭将军,天策军五万驰骋疆场的儿郎,竟死于他手?”
“秋菀……”秦湑幽幽唤她,他的黑绫遮去了他大半的表情,但依旧露出一角可被窥见的淡漠,铁血。
猛然,他伸出手,将她单手勾进了怀里。
她本就离他极近,如此措不及防地被他纳进怀里,桌椅间的空隙又极小,她只好促狭地坐在他的腿上。
她依旧前胸起伏,热泪盈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罢了,这世间种种阴谋,她见得最多,早应该习惯背叛和欺骗,可真的将一颗赤子之心交付给知己,得到如此结果,竟还是挖心刺骨的痛!
她和冯焰虽未见过几次,但初见他时,他为救自己旗下的战士身中数十箭,奄奄一息,近乎垂死,可那双眼睛还是笑意不羁,忍痛跟她插科打诨。
之后冯焰曾在揠龙城养伤半月,伤还未好透他便嚷嚷着与她喝酒划拳,结拜为姐弟,埋在府里后院,为他酿的好酒还没挖出来与他共饮,他却成了叛国贼人?
她咬着牙缝,强忍泪水。
背后紧贴着他挺拔的身躯,静静地逼迫而来一股峥嵘轩峻的气息。
心乱如麻之际只听他淡淡说道:“兵不厌诈,此计虽败给梁贼,之后,不可再输。”
短短一句话,他语调如冰,铿锵霸道,他启唇的那一瞬,便是云涌飙发,撼动天地。
“北梁这出离间计,本侯应下了,只是梁贼若再敢欺辱我三军军威,便是北梁覆灭之日!”他冷然,在她的耳边说道。
“可现如今,镇戎与天策,两军本就心生罅隙,你假造虎符和郭将军已死的消息,瞒得了一时,若之后真相被人揭穿,我们该如何?”秋菀讷讷问道,呼吸紊乱。
“十万赤锋,不是吃素的。”秦湑冷冷勾唇笑道:“镇压不成,就软硬兼施,本侯还不信他们能反上天……再说了,我还有你。”
我,还有你……
秋菀听罢,心绪忽地平缓了许多。
是啊,自从离开了揠龙,一夜之间,她却无用了许多,军心是他安抚的,血战也是他孤身前往的,自己躲在大营中,岂是一介军师的模样?
“如此说来,你答应带我去战场了?”秋菀破涕为笑,猛地转身,去看身后的他。
薄唇微挑,却是一个浅浅的笑,浮现在他的唇边,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冷艳劲峻,秋菀这才想起来,此时他俩的姿势极其暧昧……
“你有胆量的话,随你。”秦湑紧紧环住她的腰:“只是眼下,不仅是战场需要你,片刻之后,你我还要联手演出好戏。”
秋菀闻言,心下一惊道:“不会罢?难道说北梁派使臣来了?”
北梁一出离间计,此时消息被秦湑封锁,三军动荡也被他暂时平定,北梁自然不会放过,使臣一来,带着郭子奚的尸首,天策定然暴*乱!
秋菀沉声道:“我总觉得,北梁之后,有个城府极深的谋士……简直无所不用其极,这离间计乃是绝世妙计,让冯焰这般重情重义的将领一夕之间变作叛国贼寇,镇戎一定不平,天策痛失将领,必然会乱,我们越乱北梁越容易趁虚而入,这种计谋,不是普通的人筹谋的来的……”
“那人,名叫孟忽。”秦湑忽然回答:“近来,北梁大军的军师,梁国人,但从小便四国游历,他妻子乃是东豫公主姬夭,姬夭为嫁给他叛离宗族,离开故国,随他来到北梁,以前他游手好闲,如今为了养家糊口,才为梁军军师,此计定是出自他手。”
“等等!你是说!天下第一美人姬夭是他妻子?”秋菀惊得目瞪口呆。
姬夭,四国第一美人,炙手可热,艳倾天下,居然愿意为了一个游历四国的谋士,抛弃宗族,离开东豫,为他远赴北梁,屈为一介军师之妻!
可见,这孟忽,绝不是小角色……
正在议论,忽地帅帐外喧杂一片,震天的嘶吼声,裹挟着纷乱而至。
“来了,北梁派来的使臣……”秋菀喃喃道。
这样看来,冯焰便是孟忽的死士,这出离间计乃是孟忽的好棋,而这计谋之后,他又藏着些什么?
一探便知!
她秋菀从未害怕过,今日也决然不会退缩。
※※※
营外日光刺眼,飞沙呼啸,秋菀刚刚踏出帅帐,便忽地听到一声通报打破了大营的肃穆寂静——
“北梁使臣求见!”
即刻,大营开始了无声的骚动,侍卫蜂拥如潮涌向营口,碍于军令并没有嘈杂细语,可偏偏是这种死寂的动乱,最令人窒息。
剑拔弩张,北梁使臣所到之处皆是人人怒目而视,敢怒不敢言,气氛如雷霆滚滚凝聚于大营上空,盘旋久久不散,郁霾晦暝。
暗中,所有人的心都在纠结,怀疑,等待……
紧跟梁国使臣身后的,乃是大燕军营中的侍卫,重甲披身,虽并未手持刀戟,但那目光森然地窥伺着北梁使臣的神情,却是杀意腾腾,阴戾如虎。
侍卫越是如此虎视眈眈,反而越衬得那来人的气度洒脱,犹似神人。
秋菀淡淡一笑,揽过裙裾,缓缓倾身从帅帐中走出来。
那衣袂翩翩的谋士,才是她的敌手——
因背着日光,那男子周身的轮廓被刺眼的白光模糊成了淡淡暗色剪影,红衣,玉冠,黑靴,缓步而来的姿态如信步于庭,漫看花开,绝无半点严肃沉穆。
无需羽扇纶巾,他也是当世诸葛。
无需把酒临风,他也是俊逸贤士。
凭的,便是他唇角,那一丝绵里裹针的笑意,其中惊澜狂波,能将人世尽数鲸吞……
“在下孟忽,特奉我军姜将军之命,来贵国大营商讨日后燕梁两国关系。”孟忽倏地脱离日光,才让人看清他的模样。
衣冠赫奕,楚楚君子。红裳不羁,笑意邪魅。
长相嘛,无关紧要!
秋菀哂笑,还谈什么两国关系,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在下秋菀,赤锋军师,今日迎来孟军师实乃秋菀之荣,还请军师速速入帐。”说罢,她笑得眼含桃花般,为孟忽撩开了帅帐的帘子……
外交辞令,就是她再厌恶,也得套近乎,说得好比她和孟忽是一家人才行。
孟忽缓缓含着玩味的笑意抬起眼,那素颜女子,轻袍缓带,清丽馥雅,裙腰伴雪胸,朱唇翠袖,轻盈扶风,她便是在北疆“败在三军,赢在秋君”民谣里唱诵的秋菀?
以前,大燕就是块软骨头,他随便挥挥手出个计策,北梁便可以随便啃,如今她一个弱女子来到北疆半年,大燕的防御线竟成了硬骨头,北梁想啃也无从下嘴。
引他出世的,才不是高官厚禄,名利双收,只是江山这盘棋,他很久未逢敌手,几乎心灰意懒,厌恶世俗,如今……
果然有意思极了!
孟忽捋了捋袖口,漫不经心地笑道:“这位,便是巾帼英雄秋军师,在下真的是仰慕你许久了,恨不相逢未嫁时呐!”
秋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算什么,软磨硬泡?
秋菀眼眸一转,暗道这话千万不能被秦湑听到:“这话说的,孟军师,应当是秋菀恨不相逢未娶时,姬夭公主之美貌,绝非秋菀可以与之争艳的!”
说罢,二人一齐大笑……
娶你二大爷!
恨不相逢未嫁时,我恨不能把你千刀万剐了,秋菀笑意烂漫,实则将孟忽里里外外暗自揣测了千百遍……
这是在试探她么?她好整以暇地望了望周围目瞪口呆的将士们,渐渐敛了笑意。
“孟军师,帐内有请。”秋菀静静地望着他,心想进了帅帐我看你还能说什么下流话……
“是呀是呀,不过,在下不能就这样进去,毕竟来时,在下并不是孤身一人。”孟忽不笑,不语,静静地对望着秋菀,待到周围静得只剩风声时,他才缓缓开了口:“孟忽今日到访,主要是来送回郭子奚郭将军的遗体,还望贵国好生安葬郭将军。”
一句话,如飓风掀起万丈狂澜!
十里连营,此时因他一句话陷入了一触即发的对峙状态……
好个孟忽,刚刚还嬉皮笑脸地跟她套近乎,忽地就把这样一句话扯出来,此时天策、镇戎、赤锋三军将领多聚于此,人人皆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郭子奚果真死了!
风波电闪之中,滚滚惊雷之中,潮鸣电掣之中,将要爆发而出的动荡,如今箭在弦上。
然而就在此时——
“唰!”秋菀猛地,将帅帐的帐帘一扯,黑影遮住了帅帐,那厚重的帘子,竟被她扯得兀自飘摇飞舞……
秋菀此时绝无往日的翩然笑意,那眸光森然,几乎蕴着北风振漠,利镞穿骨的犀利尖锐,直直刺向一脸笑意的孟忽!
“孟军师,你堂而皇之立于此地,意欲何为?!”她催发内力,一时间语调冰冷,震得大营为之一颤……
议论声顿时散去,毕竟军法严苛,无人敢言,周围将士中咬牙切齿声四起,怒目相向的冲冠之怒几乎燃成熊熊烈焰!
孟忽勾起一丝笑,并不言语。
“你来我大燕军营,一不为议和,二不为投降,既无以上缘由,好走不送!”秋菀猛然转身,咄咄逼近孟忽怒斥道,语调铿然,几乎火花四溅。
气势,此时最为重要。
“秋军师,你话要说清楚。”孟忽悠悠转身,秋菀此时立在他的身侧,明明只是一介女流,但风骨清雅中的杀意,身姿峭拔中的万钧雷霆,让他认为此时身在没有烽烟的战场,热血滚烫:“当日,凄萧岭一战,我军并未设陷阱,一切阴谋,全是冯焰策划的,他领着天策军行军,我们只是坐收渔翁之利,郭子奚死在冯焰之手,然后冯焰叛国投降,归降我军,一切,我孟忽并未插手……”
“住口!我大燕军威岂是你能议论的!孟军师,你以为我大燕三军全是瞎子不成,你这番鬼话说给天下去听,谁会信你?”
“你乃敌军军师,我三军听信你一番谗言,而不信与我们同生死共患难,为国而战,肝脑涂地的冯将军?你当我们全是傻子么?呵呵,孟忽,你离间我三军的诡计,昭然若揭,你来这里说这番话,不过是为了扰乱我大燕军心,可我秋菀在此告诉你——”
“没人会信你!若有本事,战场上一决雌雄,别在背地里玩儿这些我当年经商玩儿剩下的!阴、谋、诡、计,你谈何英雄!”
风沙呜咽,若鬼哭神嚎,可她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令天地肃杀。
纤弱身姿,却鳌掷鲸吞,雄词闳辩,气焰吞噬寰宇,一时间,大营寂静如死。
一席话虽是反问,却字字排列出三军无法撼动的话语,步步引出天策和镇戎的同仇敌忾之情,以情动人!
孟忽淡淡冷笑,俊秀清雅的薄唇勾勒出萧逸疏朗之姿。
“秋军师,好一张利口,锋不可当,不过你再说得天花乱坠,你可有实据?郭子奚身上中的箭,箭镞上刻着的冯字你作何解释?郭将军尸首现在营外,你过会儿自己查看罢。不过……”
他忽地停顿,秋菀眉间一凛,心知他要说出惊天动地的话。
“明日开始,冯焰便是我军领兵作战的将领,你既然不爱玩儿阴的,战场上自然见分晓去罢……”孟忽低声道,笑容冷得渗出寒意。
秋菀大惊……
虽心知冯焰真的叛变,可一时间如此真凭实据放在眼前,她如何辩驳?
只能杀了他了,与其再让他多说些废话扰乱军心,不如此刻就把他了结!
“箭镞可以作假,消息也可以!孟忽,你挟持了冯将军,演出这场好戏,还真是用心良苦!”秋菀狠辣扬眉,怒斥道:“如此,你来我大燕军营说了一堆欺诈之言,还妄想能活着走出去嘛?!”
“反正两国必然会战,不杀来使只是谋求和平,如今你孟忽孤身来我军营,挑拨是非,陷冯将军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离间我三军军心,今日你必死无疑!”秋菀冷冷笑道,说罢——
“镪啷”一声,那拔出的短刃嗡嗡龙吟震鸣,秋菀短剑出鞘,直直逼向孟忽。
“你不敢杀我。”
忽地,他漫不经心地对着那刺来的短刃,笑意浅淡,森然,带着不置可否的压迫力,低声在秋菀耳侧说道,声音只能被她一人听闻:“你若是不想我此刻拿出真的镇戎军虎符,就不可能杀得了我。”
什么……秋菀愣住!
难道说,真的镇戎虎符,此时竟然在孟忽的手里?
冯焰果真叛变了,连虎符都移交了敌国!
不能,不能让他拿出来真的虎符,一旦镇戎虎符拿出来,秦湑陷入伪造虎符的罪名,三军再无人镇压,大燕必败!
他孟忽的一个举动,竟然牵扯着大燕的一场动乱……
“其实,我也不爱玩儿阴的,秋菀,既然你我为敌手,明日一战,我等你!”
孟忽朗声哈哈大笑,撩袍离开,他所到之处,英武骁勇的战士们却像蝼蚁般从两侧散开,虽皆是目眦欲裂地看着他,可他拨开人群,大步离去,没有人可以阻拦……
更没有办法杀他!
既如此,明日一战,她必须得嬴……
作者有话要说:
、暴雨前夜,七智集结,生死亦相携
篝火,夜幕,千帐肃寂。
白日一场没有烽火硝烟的口伐,虽遏制住了孟忽的气势,但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做到了。孤身为使,独赴敌营,离间三军,全身而退,振衣为狂风,翻手掀巨澜,此时表面平和的大营,被他搅得暗流涌动,酝酿动荡。
积压于天幕低垂的黑云,滚滚肆卷,似乎朔北的雨亦是狂暴,将下不下之时,最难抵御席卷的热浪,令人窒息的凝重,但只要倾泻暴雨,北疆便是一触即发。
秋菀随意翻了翻战报,并无所获,便整理了仪容,出了自己的营帐。
离帅帐几步之遥,却还是能感触到,帐内又是一场唇枪舌战,郭子奚的尸首已被迎回天策军的大营,可酷夏之际,加之尸体血肉模糊,开始腐烂,似乎还在辨认样貌……
但她心里明白,那一定是郭将军,孟忽言之凿凿,没有必要弄虚作假,将一具假尸首千里迢迢抬到大燕军营,那样被发现,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