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世妇侯在那里,听了宗皇后之言后方一掀帘子,钟无双只得硬着头皮,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一咬牙,往里走去。
昏暗的内堂上,宗皇后端着架子,注视着钟无双,脸上带着意蕴不明的微笑,一如刚才土台之上的宗王。
钟无双不由在心里惊叹:宗王果然驭妻有术,不过顷刻之间,便教会了这妇人表面的这些客气。
定定地看了宗皇后半晌,那丫自钟无双进来之后,一直便无视她到现在。
又过了一会,钟无双终于承认,自己被这个妇人打败了。
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钟无双小声问道:“皇后召见妾,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宗皇后似笑非笑,并不回答,反而问她:“女郎可知道,本皇后找你是为了何事?”
钟无双惊悚!
她恨恨地在心中呸道:你找我来,还问我是什么事,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鬼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呀?再说了,就算我知道你是为了央齐公主的事,但我能说么?我要说了,你那脸往哪搁呀?你那脸要没地方搁,能饶得了我么?
钟无双努力做出一副思考状,良久,方缓缓摇头,“实在不知皇后为何召妾前来?”
宗皇后静静地看着钟无双,直过了半天,这才叹息道:“世人都知道女郎聪慧节义,便是我家皇上,昨日在大殿之上,犹夸女郎,有国士之才。”
钟无双瞅着她,就是不接她的话茬,非等着她说下去。
果然,过了一会,宗皇后见钟无双连句客气谦虚的话也没有,只得轻叹一声,继续将这独角戏往下唱。
她看似感叹,“女郎出身卑贱,然而却聪慧如此。前些时日,女郎胡城救夫,更让世人刮目相看。世人都知道,女郎的风范可为当世妇人表率。可世人不知道,我央齐公主,竟是如女郎一般,也是个执拗节义之人。”
钟无双垂首只是听着,心里却想着:这宗皇后还真是个能掰的主。
她先是语带轻蔑地说自己身份卑贱,一回头又说她的女儿,央齐公主跟自己一样,是个执拗节义之人。
不过一会工夫,她竟是一会反方,一会正文,身兼正反两方,居然还一点都没让人感觉她这话里,有什么纰漏。
“央齐公主她,”宗皇后见钟无双一径地听着,却不接话,只好无奈地自己捅了一层窗户纸,她幽幽地说道:“她一心想要嫁给北王,无论多国诸侯出面相求,她俱是不肯。眼看她年岁渐大,如今只好由我这做母亲的,出面与女郎商权了。”
与我商权?有没有搞错!
钟无双故作疑惑地看她:“妾身份卑贱,皇后身份如此高贵,皇后与妾商权,似乎……”
钟无双此话一出,宗皇后脸上的形神便变了几变。
她这才想起来,以自己的身份,去同一个在此之前只是个姬妾的妇人商权,实在是太跌身价。
何况之前说这个妇人身份卑贱也是自己,未想到却让她反讽了。
神色尴尬的皇后瞄瞄钟无双,讷讷地说道:“我泱泱宗国皇后,怎会做出这等荒谬之事!本皇后的意思,只是想由女郎向北王转句话,这等事,自然是商权后由北王提亲。”
钟无双冷眼看着她,心里大致明白了。
看来宗王原是打定主意要将央齐公主嫁给司马宣的,只是今天司马宣闹这一出,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现在天下诸侯都知道,司马宣喜欢的是自己,并当着这天下诸侯的面对自己许了婚约,这让宗王便再是想要将女儿嫁给他,也多了层顾及。
毕竟,此事若由宗王族主动提出,难免失了体面。
若是从天下诸侯中找个前去保媒,若事成还好,未此事不成,则更让天下人笑话。
所以他们想来想去,便反这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
钟无双在心中冷笑道:也许,在她们眼里,自己出身卑贱,无论如何也当不了司马宣的正妻,若是对自己许以厚利,陈明利害关系,保证让自己以后有个依靠,或许,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去鼓动司马宣,自是最好。
如此以来,事成,自然皆大欢
若此事不成,则天下人也绝对不会相信,堂堂天子之后,会放下身段来与身份卑贱的自己商权此事。
钟无双想明白了宗皇后的心思,不由在心里连连冷笑:你丫当我傻呢?司马宣拒婚的意思,已经如此明显了,我若还不知好歹地去他面前叽叽歪歪,岂不是活腻烦了,自己找死!到时你便是许我再多的金银珠宝,小娘我也没那个命去花呀!
宗皇后看着钟无双,以为她在犹豫,不由一笑,安抚她道:“女郎今日虽得北王劫掠为婚,但是,女郎的身份摆在那里,女郎便是再被北王所看重,也注定无法成为他的皇后。如果女郎能说服北王向我宗王室求娶,一旦央齐公主成为北皇后,日后对女郎自然会情同姐妹,百般爱护。女郎以为如何?”
如何?
去你妹的如何!
先别说钟无双不能肯定,以后这央齐公主,是不是真的会如宗皇后现在所说的那般,会对自己百般爱护。
现在有一桩钟无双却能十分肯定,那就是,一旦自己为了一点点的好处敢拂逆司马宣的心意,那厮绝对会第一个捏死自己。
想到这里,钟无双只得硬着头皮,明明知道自己出言拒绝会招至宗皇后怨恨,然而,她却也只能这么做了。
毕竟,就算自己的拒绝再怎么让宗皇后生气,至少她明天就要离开宗国了,因而也不必害怕宗皇后以后不放过自己。
但是司马宣不同。
对于司马宣,钟无双在内心深处,便存了一股敬畏。
第一百零五章 半年之约
钟无双收回目光,对宗皇后一礼,说:“多谢皇后看重,可妾出身卑贱,今日就算得到北王看重,可终归是个妇人,北王的迎娶之事,哪里有妾置啄的余地。舒鏎趔甭再说了,即便妾能与北王说上几句话,那也是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
“你——”
宗皇后诧异地看钟无双,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妇人,她竟然拒绝了自己,“你敢违我心意?”
钟无双扯起唇角,淡淡一笑:“妾不敢有违皇后心意,只是此事,却非妾力所能及,妾还请皇后休要怪罪。”
冲她盈盈一福,钟无双不再搭理她,只说:“容妾告退。婷”
说完,转身沿着庑廊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刚刚跨出宫门的时候,一个盛装华服,头上珠玉垂满,小脸蛋上居然还涂了白粉的贵女,在四个侍婢的筹拥下,低头走了进来。
钟无双远远看见,随即一愣,这才恍然明白亦。
原来那天夜里自己碰上等着见司马宣的贵女,竟然是宗国的央齐公主。
几番碰面,这个央齐公主对自己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钟无双可不想在这个当口再招惹到她。
眼看着央齐公主一行走近,她忙闪身立于一旁,垂着头,肃手而立,等心事重重的央齐一过,她便快步离开宗皇后宫。
直到穿过巍峨高耸的宫门,来到后面的阙台时,见到司马宣一早安排在那等候的马车时,钟无双这才松了口气。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钟无双侧坐在一旁,撩着车帷的一角,望着路边的景色出神。
宗皇后这里走这一遭,终于让她明白,司马宣为何会有如此突兀的举动。
事情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司马宣他,对天下霸主之位的兴趣,果真要大过于成为天子之婿!
他现在倒好,终是借着自己这个炮灰,成功地摆脱了与宗王室的联姻。可是自己怎么办?自己与南宫柳的婚事怎么办?
南宫柳曾经说过,要自己速回北国,他的媒聘随后就到。
如果不是因为春祭之事,若许,南宫柳的媒聘早就到了北国。
只是现在,可怎么办?
钟无双心里乱成一团,她很想找着司马宣,好好跟他谈谈。
她好想去问问司马宣,反正这炮灰自己不想当也当了,现在他是没什么麻烦事了,可她跟南宫柳怎么办?
尽管钟无双心急如焚,但是从宗皇后处回来之后,整整一个下午,甚至到了晚上,钟无双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将她置于这一团混乱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一大早,各路诸侯,便纷纷携眷离开宗国。
这回时的路上,钟无双的身份已与来时大不相同。
来时,她还是南侯公子的姬。
回去时,钟无双却已然成了与司马宣有了婚约的妇人。
因为这个缘故,她所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比之前有所提高了。
直到临上马车时,她才发现,那些侍婢将自己引上了司马宣的行驾。
钟无双不过是稍为犹豫了片刻,便毅然上了马车。
她实在是有太多的话想要问司马宣。
尤其是那天司马宣那句:“钟无双,你可知道南宫柳急匆匆地归国,所为何事?”
司马宣那句未尽之言,让钟无双心里隐约有了某种自己都不知道,但又与自己有关的不祥预感。
一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种想要马上见到司马宣的冲动,便又迫切了几分。
急冲冲上了马车,司马宣已经坐在马车中的榻几上了。
他手里正在翻看一卷帛书,钟无双入内,他竟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在钟无双刚刚于他身则跪坐下来时,沉声令道:“起驾。”
外面随即传来随行剑士洪亮的喝声:“起驾——”
随侍的铁甲骑士直刷刷地上马之后,在轰隆隆的车马声中,朝城门驶去。
这辆被钟无双改装过后的马车,自司马宣将它用作行驾之后,又装扮奢华了许了。
钟无双再次坐在上面,只觉得无比舒适。
只是现在,她无心去体会这一切。
她捺着性子,等着车到城门时,宗王冗长的欢送仪式结束。
直到各路诸侯的车驾分道扬镳之后,钟无双望着闭上双目正在养神的司马宣,却犹豫了。
司马宣看起来很累,现在,实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最佳时机。
一直闭着眼目养神的司马宣,这时却向榻上微微一靠,淡淡地说道:“有事你便问罢,何必欲言又止!”
钟无双一惊,在心里骂了一声:妖孽!
眼见司马宣眉间已有不耐之色,钟无双想了想便也不拐弯磨角地直接问道:“妾想知道,南侯公子因何归国?”
司马宣终于微微张目,他不过是随意瞥了钟无双一眼,便淡淡告知,“南王迟迟不肯退位禅让,不仅南国国内的士族百姓已诸多不满,便是宗天子,亦对他有所不满并亲自垂询了。南宫柳内有宗室士族的支持,外能得到天子首肯,天时地利人和,对他样样有利,他此时不赶着归国进行登基之事,还待何时?”
南宫柳要登基称王了?
钟无双一怔!
虽说南宫柳登基称王,在钟无双看来,不过是迟早之事,只是碰到现在这种时候,她心里不由有些怅怅然,茫茫然。
她心里有种感觉,似乎,她跟南宫柳之间的距离,随着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颠峰,在逐渐地拉远。
可是,不管如何,比起南宫柳,现在更让钟无双担心的便是,她跟司马宣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到底还要维持多久?
深吸了一口气。
钟无双仰起头,她声音低低地,用带着几分了然地口吻说道:“妾知道,皇上之所以死麂委质,劫掠为婚,向妾许下婚约,不过是为了婉拒央齐公主的婚事罢了。”
随着司马宣猝然睁开了双眼,钟无双将身子缓缓伏了下去,不无苦涩地问道:“现在宗国之事,已无须皇上再添麻烦。妾想知道,皇上准备如何对我夫主交待?”
在奔驰中的马车上,她此话一出,便随风散去,甚至不留一丝余音。
钟无双问完之后,便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在等着司马宣的反应。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马宣那淡淡中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钟无双,你难道不明白么?你只是本王曾经送给南宫柳的一个姬妾,如今本王许你妻位,对南宫柳已算极是尊重,于他,本王已经无须再三交待了。”
钟无双一噎,她嫩白的小脸不受控制地连跳了几下,又无比艰难地在暗中咽了一下口水,这才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对妾许下婚约,不过是事出权宜。既然让你烦心之事已经解除,皇上何不也学学宗王,以君子之态,成人之美呢?”
“学宗王,以君子之态,成人之美?”
司马宣哧地一笑。
这一笑,有点随意,有点不以为然。
随即他一正神色,缓缓凝目朝钟无双望来,无比温和地问:“本王很想知道,无双对南侯公子如此情深意重,到底是何原因?难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南宫柳可以给予你,却是本王给予不了你的?”
钟无双脑中灵光一闪。
随即,她缓缓地,肯定地应道:“确实如此!我家夫主所许诺我的事,皇上你还真是给予不了。”
“断无可能!”
钟无双话声一落,司马宣便马上否定道。
因为在他看来,他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少年诸侯,而南宫柳还处于为了登上君侯之位,而左右逢源的公子。
司马宣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什么事,是他司马宣办不到,然而却是南宫柳可以办到的!
钟无双心头一喜,却仍力持平和地说道:“皇上便这般自信!竟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我家夫主可以办到,而你却无法办到之事?”
钟无双的语气平和,然而却隐隐多了丝挑衅的意味在里面。
司马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马车中的空气,突然变得沉凝无比。
就在钟无双几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的时候,司马宣开口了。
他说:“你休要对本王用激将之法。”
钟无双一惊,心想:怎么这妖孽,一眼就看穿我心里想什么了?
谁知道司马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后,又凉凉地说:“虽然本王也知道,你这妇人甚是狡诈,但是本王就是不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南宫柳能成之事,却是本王所不能的!如果真有其事,只你说得出来,南宫柳做得出来,而本王却无能为力之事,本王便学学宗天子,以君子之态,自愿退出,成全你与南宫柳!”
钟无双嗖地一下抬起头来,双眼晶亮——这是真的晶亮,墨眼中闪动的光芒可以夺人眼珠。
她双眼晶亮地望着司马宣,然后,她迅速地收起自己那显得过于兴奋地眼神,微微敛目,低下头去。
她熟知司马宣的恶趣味,他如果知道自己显得把握太过十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