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夜叹口气,不知道又是什么糊涂人做出这种事情,他掩着鼻子走上前,棉褥鼓鼓的,包裹得十分严实,如果里面真的有婴儿的话,瞧身形应该还不足月。他用镰刀碰了一下,立刻从缝隙里溢出黑色粘稠的尸液。
这灵魂混沌无知,又凶恶阴狠,和它完全没有道理可讲。辰夜不和它废话,打电话叫来了运送灵魂的公交车。车很快在桥边停下,车门打开,胖胖的司机闻到这味道,连连干呕,又把门关上,连声叫骂,不许它上车。过了一会儿,他戴着口罩从车上下来,打开车底装行李的盖子,挪出一小片地方,吼道:“只能待在这里了,这是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鬼东西,也亏你找得到。”
小棉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尖利的哭声也是有增无减。
辰夜蹲下来,轻轻地说:“你乖乖的上去,有好地方等你。留在这黑漆漆水沟里有什么好的,我念你年幼无知才放过你,否则凭你害的这么多人性命,我杀你一百次都有余。”
停了一会儿,小棉褥四周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聚在一起,约有足球大小,这黑气缓缓地飘到车底的行李架上,安静地悬浮着。司机重重地盖上车盖,喘着粗气走上驾驶位置上,同辰夜摆摆手,驾车离开了。
哭叫声和恶臭已经消失,地面上的那个棉褥干瘪下来,看起来就像是垃圾堆里的一块破布。辰夜了结这件事情,转过身去看安澜,安澜受到惊吓,又浸了水,已经昏过去多时了。
安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地毯和天花板的样式,这应该是一家档次不错的酒店。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他一头雾水,床头灯还亮着,但是窗帘紧闭,看不出白天还是夜里。
他掀开棉被想坐起来,才发觉身上滑溜溜的,掀开棉被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竟是一丝…不挂。他有点懵了,难道是昨晚和别人开房了?可是跟谁呢?完全没有印象了。
辰夜穿着白色的浴袍,从卫生间走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坐在床边问:“睡醒了,饿不饿?”
安澜的身体比大脑诚实:“饿。”
辰夜拨通了床边的电话,叫了一份早饭,不一会儿就有服务员推着小餐车进来,依次放下餐盘后离开。安澜趁辰夜在外面给服务员小费的时候,关上卧室的门,随便找了一件浴袍穿上,跑到卫生间洗脸刷牙。
两人围坐在小圆桌旁吃早饭,安澜才知道现在已经是上午八点了,他记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而且对水里的恶灵很感兴趣。辰夜跟他解释:“那个恶灵来源于人流医院的医疗垃圾,这是一种煞气很重的鬼婴,东南亚一些地区的人曾经专门培养它来复仇。它的形成条件很特殊,必须是直系血亲乱…伦所生,即父女或者母子所孕,待胎儿成形后,直接从母体中剖出,并每日喂给它人血,百日后方成。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个,我猜测是偶然形成的,那孩子被引产后,却没有死,混在一堆死胎中被丢弃在桥洞下,吸食腐肉污血,成了鬼婴。”
安澜放下手中的煎蛋,听了这些话之后一点食欲都没有了。他想了想,问:“我的衣服呢?”
“拿去洗了,过一会儿服务员会送过来的。”辰夜低头用勺子搅拌着咖啡。
安澜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绒毛,压低声音说:“是你给我洗的澡吗”
辰夜翘起嘴角笑了笑,点头,又补充说:“你不用不好意思,都是男孩子嘛。”
安澜把脸埋在桌子底下,揪着衣角的毛线,又无奈又生气。
“哈哈哈。”辰夜忍不住笑,放下勺子站起来,把椅子拉到安澜旁边,坐下,硬把安澜揽在自己怀里,柔声说:“你不讨厌我吧?”
“……”
“你昨天掉进水里,身上都湿透了,所以我才帮你洗了澡,你生气了吗?”
“……”
“要是你不高兴,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
安澜从他怀里抬起头,微微直起腰,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左脸颊上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宅(1)
嘈杂混乱的小酒吧里,几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唱一曲老情歌。一个穿着背带裤的七八岁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打啤酒,走到几个中年男人面前,说了句:“叔叔伯伯好。”那些人见他生的单薄清秀,很生怜爱,夸赞他嘴甜懂事,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小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把小费攥在手里,飞快地跑回柜台后面了。
安澜的手机接到七个电话,都是宿舍的哥们打的,把他吓得心惊肉跳,以为老师上课点名了。与辰夜告别之后,就急匆匆赶回宿舍。在路上遇到了老三,就是长得很帅的那个舍友。老三一把抓住他,大呼小叫地说:“四儿,你到底什么来头?”
安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今天有人找你,哇,看起来超级有钱的,车子就停在咱们宿舍楼下面,迈巴赫诶,你说你是不是超级富豪的儿子,化妆成穷小子来这种小城市体验生活的?”
安澜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些人长得什么样子?”
“一对穿得非常奢华的中年夫妻,就像电影上七星级酒店顶层的舞会上,经常出现的成功人士那样的。不过他们脾气不怎么样,看起来挺傲慢的。”老三推推他往前走:“你快去吧,他们好像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哦。”安澜折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饭卡走向食堂:“我还没吃早饭呢。”
“你……”老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们看起来很急诶。”
安澜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无所谓地说:“我又不急。”
安澜在食堂吃了一份米粥和两个包子,又点了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慢悠悠地回去。宿舍楼前的草坪上停了一辆黑色哑光的车,安澜走过去,车窗适时降下来,里面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以及画着淡妆、很漂亮的妇女。
“林先生、林太太。”安澜主动打招呼。
“老爷子死了。”林先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三天后葬礼在庄园里举行,你也来。”
“我学业忙。”
“葬礼结束后宣读遗嘱。”
安澜冷笑了一下,点头道:“好的,我一定过去。”
车子缓缓驶离,草坪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车印,刚发芽的兰花被碾压得七零八落。安澜走进宿舍时,看到旁边宿管阿姨气得脸都青了。他只好歉意地走过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宿管阿姨叹口气,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小沓人民币,她宽宏大量地说:“算了,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安澜回到宿舍里,打开电脑订了去沿海某城市的机票。当天晚上宿舍的哥们少不了盘问他。安澜对自己的身世一向讳莫如深,但是又不愿意拂了他们的面子,只好简略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偶然的原因,在一个大户人家里住了一年,他们家老爷子很喜欢我。现在老爷子死了,他们要我参加葬礼,算是怀旧吧。”
“那你和他们是亲戚吗?”老大问。
“怎么可能?”安澜笑:“我这么穷,他们那么有钱,不是亲戚啦,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安澜说到最后一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切,还以为终于傍上富二代了呢。”宿舍其余弟兄纷纷叹息,玩闹了一阵后,收拾课本去自习了。
安澜算了一下往返的行程,心里闷闷的,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在那个皇宫似地宅子里待的。但是老爷子的遗嘱又很让他心动。十几年的贫苦生活让他对钱有一种直观的渴望。他心里知道老爷子大概不会给他留钱,但哪怕是九牛一毛,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就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了。
临起程前的晚上,安澜去见了辰夜,他并没有告诉辰夜自己的事情,两人在学校食堂里吃了一顿晚饭后,到小树林里散步,安澜今天似乎对捕捉灵魂这种事情很有兴趣,一直问个不停,害得辰夜想说几句脸红心跳的情话都找不到机会。
最后辰夜别转过头,不高兴地说:“烦死啦,你对鬼魂这么感兴趣,我抓几只送给你,让它们陪你散步好啦。”
“你抓得回来吗?”安澜睁大眼睛看向他,因为世间的灵魂都是无形无色的,即便是死神,也只能牵引它们,不能强迫它们移动或者禁锢它们。
“呵呵。”辰夜面无表情地说:“你果然是喜欢它们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节黑色的蜡烛,放在草地上,用打火机点燃,烛光在草地上笼罩出一小片光亮。这时远处一个只有半片身躯的人影从草丛里爬过来,好奇地盯着这光。辰夜冲它招手,让它过来。那人影果然慢慢地爬进光亮里,四处打量了一下,想要抽身回去,却被无形的丝网困住,烛光仿佛是天然的牢笼一样。将他禁锢起来。那人影左右挣脱不开,发了狠,怒视着辰夜,却忽然嘶吼着扑向安澜。
安澜尖叫一声,钻到辰夜的怀里。辰夜及时吹灭了蜡烛,那人影瞬间灰飞烟灭,只有丝丝缕缕的黑烟慢慢在空气里飘散。
“这个世界上很多角落里飘荡着灵魂的残片,这些东西既不能被带走,也无法自行消散,我有时空闲下来,就把蜡烛点燃,召唤这些东西过来,然后人道毁灭。对它们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个东西好厉害。”安澜惊讶地看着那节尚有余温的蜡烛:“但是,它能燃烧多久?”
“一厘米是一百年,这个大概能燃四百多年吧。”
安澜讨好地笑笑:“送给我呗。”
“不行。”辰夜把蜡烛放进口袋里:“这是利器,你拿它没什么用。”
“我就要这个,”安澜直起身,怒道:“我们宿舍的老三前段时间还给女朋友送了金戒指呢,你连破蜡烛都不给我玩。”
“呃……”辰夜有些无措:“那我送你一百枚金戒指好吧,这个真的不行……”
安澜扑向他,双手在他口袋里乱摸,然后又伸到他怀里。辰夜左右躲避,终于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微微喘息着笑:“再闹,再闹你就要吃点苦头了。”
安澜软硬兼施,双手环着辰夜的脖子:“老板,辰夜,好哥哥,你就送给我呗。”
辰夜哭笑不得,想了想这东西也伤害不了谁的性命,于是掏出来放在他口袋里,嘱咐道:“好好收着。”
安澜高兴地跳起来,拍拍口袋道:“谢谢啊,我回去啦。”转身就要跑。
辰夜又惊又怒:“滚回来。”然后一步步走过去,微微弯腰,侧过脸,沉声说:“好好谢谢我。”
安澜无奈,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哦。”
辰夜很满意地说:“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宅(2)
安澜下了飞机之后,正赶上当地下雨。林家的男佣人在机场接他。这佣人很年轻,大概不知道安澜什么来头,所以言行举止非常恭敬,叫他小少爷,一路上对安澜的提问也是有问必答。
林家大宅位于半山腰上,整座山都是他们家的后花园。山顶有停机坪,山间有盘山公路,都是他们家的私人领域。一百米一处摄像头,如果有谁不小心闯入,十分钟内就会有全副武装的保安把他送出去。
安澜离开这里十多年,发现一切都没有显着变化,树木比以前粗壮了一些,人比以前老了一些,但是规矩都照旧。正门是政界商界的重要客人才能进去的。他们照例从侧门进去,门上镶嵌着林家的族徽,穿着特制服饰的佣人来来去去的忙碌。
司机歉意地说:“老爷刚刚过世,宅子里乱成一团,小少爷不要见怪。”说着,自己打开后备箱,引安澜上楼。
这里的确是很忙乱了,安澜他记得这些佣人们的等级和职位管理都很森严。每个等级的佣人有各自对应的工作场所和服务对象,而司机是不允许触碰客人的行李,也没有资格上楼的。现在看来管家是顾不得这些了。
这是一栋非常大的老宅子,是光绪年间请的一个外国建筑师设计,花了十年时间才建成。房间多得荒谬。有时一个陌生人闯进去,很可能在里面迷路,几天都出不来。
安澜住在他十几年前的旧房间里,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并没有增设新的物品。床单被褥和家具都是旧的。大概他们觉得没必要在一个假冒的林家少爷身上花费功夫。
床头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旧照片,是中年的林老爷子将他的两个孙子抱在腿上的合影。林老爷相貌堂堂,仪表不俗,通身是儒商和贵族的气魄,那两个孩子,大一点的五六岁,眼睛大,身体瘦,像一个豆芽菜,局促不安地望着镜头,是幼年时的安澜。小一点的三岁左右,形貌却精致柔媚,宛如天使一般,这是安澜异父异母的弟弟,叫什么来着,安澜已经忘记了。
安澜的身世很有些传奇色彩,他妈妈叶灵凤年轻时是个高材生,在学校里与出生名门的林先生关系亲密,并且怀了孕。林老爷子对叶灵凤的身世不满意,强行拆散了这对情侣,送林先生到国外读书,叶灵凤生下安澜之后,成了未婚妈妈,只好退学打工挣钱,生活很贫苦。六年后,林老爷子忽然发了善心,不愿意林家的子嗣流落异地,于是不顾林氏夫妇的反对,把安澜接到家中抚养。
安澜由此过了一年富家大少爷的生活,后来因为一次验血,被林家发现血型不对,于是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安澜和林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盛怒之下的林老爷子把安澜交给一对吸毒酗酒的夫妇抚养,从此安澜和这家人再也没有联系了。
晚饭的时候,安澜下楼有些晚,餐厅里已经坐满了林氏家族的人,佣人们来回穿梭着上菜,安澜站在楼梯口,忽然听见其中一个女人说:“我还以为他早就死了呢,你们请这野种来做什么?”
在这种家族里生活,就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安澜立刻刹住脚步,不动声色地听。
“谁说不是呢!老爷子把他送走之后,听说那一对烂酒鬼天天把他吊起来打,没钱吸毒时还逼他上街偷东西,听说那孩子还在酒吧里陪老男人喝过酒呢。啧啧,这种人没有得杨梅疮死掉,竟然还上了大学,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