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哥……”顾烟烟的眼泪掉得仿佛汹涌的小溪,虽然怕得要命,可是还是勇敢地瞪大着眼睛,坚定地挡在许世昭身前。
她再次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是看一眼顾容锦,他虽然面色依旧冷峻,可是拿枪的手到底移了地方,于是她伸手过去,按在那枪上,“顾少。”
顾容锦忍耐了半天,终于转头看她。
“你便是一枪打死了他们,也不是办法。”她按在他枪上的手慢慢用力,终于将那枪自他手中拿了下来。
“那你说呢?”顾容锦冷颜以对,视线却仿佛是落在客厅角落里那一地锦红里。
“如果不介意,何不给古堂一个机会?”她盈盈一笑,“顾少?”
“呵——”他冷笑起来,斜斜看她一眼,“我为何要给古堂这个便宜占?”
她却只一笑,微微抿了唇,倒是不知道看在别人眼中,这个表情其实是极娇俏的,“顾少,难道你让我占的便宜还少吗?”
虽然她没说明白,可是她知道他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于是眼神下意识朝他的右手看去,那只手果然一直都没有任何举动,她看到他的手指——其实他的手生得极好,指甲干干净净,手指纤长,骨架优美,忍不住就觉得心里有些黯然。
只是,这却是为何?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若是被顾容锦发现,只怕会心生不悦吧?
看他样子就知道,这次的事情对他的打击挺大,不然他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于是忍不住回想,仿佛就在几天之前,他还在那沐着月光的和式宅子里,对她言笑晏晏……
她敛了心神,又问他:“顾少?”
“古堂有什么好处给我?”顾容锦突然一挑眉头,朝她看来。
“只要是我能答应的,我便做主答应了顾少如何?”她苦笑,可是却又说,“顾少,虽然这次是我们理亏,但是你总得手下留情不是?”
顾容锦依旧看着她,目光沉吟,她渐渐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不安起来,可是到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去看。
似乎僵持了许久,许世昭额上的血渍已经渐渐干涸,而顾烟烟也终于转为哽咽。
他这才松口:“夫人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她对他笑意微微,“是顾少大量。”
“那么,你到底欠我多少?”顾容锦突然问她。
她一怔,随即又笑了,“古堂欠顾少的,以后自然慢慢还回去。”
他只一哂,随即移开目光,“你记得就好。”
她便笑着拉了顾烟烟起来,“傻丫头,不要再哭了。”顾烟烟此时都有些呆掉了,她又去看许世昭,“你怎么说?”
许世昭看她一眼,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的他终于开口:“我无话可说。”
“那就由我来拿这个主意了。”她点了点头,而顾容锦却冷哼了一声。
她无奈地在心内叹息一声,但是却随即松了口气。即便是这样勉强答应了下来,但是总算是没事就好,她忍不住又去看许世昭,想到若是顾容锦将他一枪打死,她大概是会想起元哲当年是如何死去的吧?
不不,她绝对不能让顾容锦杀了许世昭——
或许是她看着许世昭的眼神太过长久,所以她没注意到顾容锦蹙着眉看了她半天,然后再看看许世昭,最后落在顾烟烟的身上,所以,他的眉皱得更狠了。
但是她随即却又笑了,虽然心里微涩,但是看着许世昭,就总会让她错觉,似乎她终于有能力……救元哲一次似的。
后来没过几天,这事就闹得人尽皆知了,不过旁人知道的只是顾氏和古堂结亲的事,至于这内中根底,倒没人清楚。
不过却也有很多麻烦。
毕竟顾氏和古堂都是这上海滩知名的帮派,如今这么一结亲,倒让人有点质疑里头的深意了,也因此,订婚那日,上门的人里头,说话的时候十句起码有八句里头打着机锋,想弄清楚是不是顾氏和古堂准备联手。
她有些苦笑,这样一来,只怕连青帮那头都要惊动了,毕竟青帮的左爷,是他们万不得已不能得罪的人物,所以她便想着亲自上门一趟,谁知道后来左爷不单送了礼物过来,还捎给她一句话——“放心,左爷是明白人”。
她不知道顾容锦那边有没有拿到这句话,可是从那天他离开古艾园之后,她居然一次也没有遇到他,凡是需要出面的事,居然都是他妹妹顾止绣顶上来。原本顾止绣是不能看到她的,不过几次见面下来,她发现顾止绣不过是个性格直爽的人罢了,所以也就没跟她一般见识,顾止绣见她一直那样,最后也就懒得找她麻烦了。
这样一来,事情居然就这么似乎一团和气地过去了。
后来,她想到顾烟烟也是学琴的,于是某天便喊了何云,要他载她去秦记琴行一趟。其实她不知道已经多少年没去过琴行这种地方了,也不知道秦记的老板还认不认得出她是谁。
车子停在了秦记琴行的外面,她让何云在外头等着她,自己进了门,琴行的现任老板秦长玉便立即迎了过来,看到她的时候分明一怔。
她笑了一笑,“玉哥儿还认得我吗?”
“原来是你?真的是你?”梁长玉吃惊地张大了嘴,“我还以为你早跟韩师傅一起回家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又看他一眼,却发现当年的青涩少年已经长成大人了,不觉有些感叹,“没想到现在秦记是你来打理了。”
秦长玉微微一笑,“我爹身体不好,便早早地把铺子交给我了。”
她随便在店内扫了一眼,“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那是,老字号了,客人喜欢这种感觉,他们觉得熟悉,我们也就不想改了。”其实他是有很多话想问她的,只是他应该看得出来,她分明跟以前不一样了,所以他便也没有多问。
“嗯,”她点了点头,对他一笑,“我随便看看,你不用招呼我,等我看好了,会叫你的。”
秦长玉点了点头,便准备退回去继续看账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便问她:“元大哥好吗?”
“元大哥……”她微微一怔,随即朝他看去,怎么他不知道元哲已经去世了吗?
秦长玉却没注意到她略带黯然的眼神,只皱着眉,“上次他来铺子里买了架琴,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
她恍然大悟,舒了口气,随即弯了眉笑,“你认错人了,那个不是元哲哥。”
“怎么会?”秦长玉仍然拧着眉头,“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他分明就是元大哥。”
“你的确认错人了,”她苦笑一声,说,“因为元哲哥早在八年前就去世了。”
秦长玉张口结舌,喃喃地在口中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说着便回到了柜台边,却仍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看到他那样的表情,心里顿时又难过起来。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想到他,心里总是难过的,就仿佛是心上有道永不结痂的疤,只要一碰,就会流出血来,尖锐的痛。
所以她只能借着挑选古琴的动作,来掩饰自己。
柜台后边的秦长玉却突然又喃喃自语地说:“可是不对啊,那天来的客人……分明就是元大哥,因为他挑琴的时候,非常挑剔,长得那么像,又懂琴……”
“你说他懂得挑琴?”她顿时回头看向秦长玉。
“是啊。”秦长玉点了点头,“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很懂琴。”
她微微咬了唇。
原来……许世昭是懂琴的吗?那为什么当时要跟她说,他对琴丝毫不懂?
如果不是秦长玉看错了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在撒谎!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谎?
掩饰?
除了掩饰还能是什么?
她的心跳得飞快,可是却依旧沉着地选了一张琴,然后付钱走人,何云见她出门,下车替她开了门,她只说了一句:“去古堂。”
她……要去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云一边开车一边通过观后镜看她,“夫人,你脸色很不好,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摇头,紧紧地抿起了唇,她要见到他,一定要快点见到他,她要问他到底是不是元哲——
“夫人。”何云却突然开口。
“什么事?”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看,是顾氏的二小姐和三小姐,要去打个招呼吗?”何云示意她朝路边看过去,果然,顾止绣和顾烟烟随即出现在她的视线内,身后跟着人提着东西,大包小包的,她觉得喉间一窒,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熟悉的景象,仿佛曾在哪里看过似的。
“夫人?”何云看着她脸色急剧变化,不由担忧地喊了她一声。
她顿时回过了神来,微微蹙了眉间,突然觉得身心疲惫,于是挥了下手,“算了,回古艾园吧。”
何云默默地点了下头,一打方向盘,车子随即朝返回古艾园的方向驶去。
太阳穴仿佛在“突突”乱跳,她微眯起眼睛,突然一下子打消了去找许世昭核实的冲动。
顾烟烟……从认识他的那一天便喜欢着他吧?
更何况,她便是证实了他是元哲,又能怎么样?他从来没有对她假以辞色过,是已经完全放弃了她吗?还是无法原谅她嫁给古千城的事实?
所以,即便他真的是元哲,她似乎也和他回不到当初了,已经回不去了。
更何况,他到底是不是元哲,还没有最终确定……
、第15章(1)
她突然发现,最近似乎乱子特别多,一波尚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她正苦恼着许世昭的真实身份,那边就有人突然来报告,几年前被人买通来杀古千城的人突然在外滩现身了。
她听了忍不住心中一凛。
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到现在都不清楚是谁买通了那个面色阴郁的男人来杀古千城,他的枪法很准,而且下手很重,一点儿也不在乎人命,根本就是个冷血的人。古千城想了很多办法抓他,可是最终都被他逃了,而且还给古千城留下了纪念品——他最终成功地给了古千城一枪,那颗子弹再偏小小半寸的话,就会要了古千城的命,要不是那个时候青帮有事找古千城,所以帮忙出手拦了那个杀手一次,说不定古堂早就乱了。
后来那个枪手就没有再出现了,只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几乎早已经忘记了此人,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保罗知道这事之后,特地回到古艾园来问她,知道当年古千城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死在这个人手里的时候,他立即抱着头走来走去,“怎么办怎么办?”
虽然也是紧张,可是她看到他那慌张的模样还是不觉好笑,“保罗,你做什么?”
“他之前来杀我Dad,这次来准是想杀我的,”他越想越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仿佛一只陀螺似的在她面前来回,“我该怎么办?先躲起来还是……”
她不由叹口气,随即正色看着保罗,“你现在怎么说也是古堂的老大,只不过来了一个枪手而已,你这个样子,让底下的弟兄们怎么看?”
保罗却依旧抱着头,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在她面前蹲下来,碧蓝色的如琉璃珠子一般的眼睛看着她,可怜巴巴地说:“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混黑帮的料了,早知道我还不如分了钱开家餐馆呢,你看看,现在许要娶顾氏的小姐了,他很快就会帮顾氏而不帮我了,然后又突然来了一个枪法那么厉害的杀手……”
“保罗,你不是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你会好好打理古堂吗?”她皱起了眉。
“可是当时不是你要把古堂给我的吗?”他居然耍起赖来。
她气急反笑,“你要不是心里跃跃欲试的,我说的时候你不会拒绝吗?”
保罗哀怨地看着她,“那我现在说拒绝可以吗?”
她想到他平日里那些洋文,凤眼一挑,伸出一根洁白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NO——NO!”
保罗顿时垮下了肩,“不要学我说话。”
她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保罗,你们不是说什么绅士风度,你总不忍心让我一个女人再顶上去吧?”说着话,她对着保罗眨了下眼睛,带着些许俏皮。
保罗果然呆呆地点头,“那是自然,更何况你按辈分总算是我的长辈。”
她在心里失笑,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保罗连洋人的习惯似乎都改了许多,反向他们看齐了,于是便做出感激的样子,“那你就好好干吧!”
她看着保罗傻傻点头,然后跟她告辞准备回古堂,直到他出了客厅,她才淡淡扬了下眉,若是古千城知道她早就看出这个“儿子”的本性根本不适合帮派,会不会气得破棺而出咬她两口?
只是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保罗怕得一副恨不能逃跑的样子,那她还是亲自去看看的比较好,万一保罗真的吓跑了,那古堂谁来招呼?她可不想让自己过得就像古千城还在时的那副模样。既然决定放弃,就不会想着再回去,不然的话,她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会以最快的速度整垮古堂。
于是后来便去了外滩,当然,何云一直带着枪跟着她,她其实自己身上也藏着枪,可是何云根本不放心,硬是追着来,她也就只好由他去了。
她在外滩从中午一直待到夜色低垂,可是一无所获,于是便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或许那人只是偶尔出现在这里,不必大惊小怪,安慰了自己半天之后,终于决定回去。
只是没想到,却突然看到了顾容锦。
他就站在离她不过十丈开外的地方,在夜色里,眼眸仿佛可以闪闪发光,她顿足,随即朝他走了过去,“顾少。”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神色未动,只淡淡开口。
看得出来,他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深沉,严峻,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含着笑的顾容锦了,这一切都是为着他的手。
她笑了笑,“随便走走,你呢?”
“我在这附近吃饭。”他看着远处的水面,一星两点的光漂浮在其中,不知道是星光还是船上的灯火。
“哦。”她应了一声,下意识又看了他的手一眼,终于抱歉地说:“顾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顾容锦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她便又说:“你的手受伤,我要负起绝大部分的责任,若是害得你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你尽管说,我还能帮的,一定尽量做到。”
顾容锦却淡淡看她一眼,“我要你帮要你还的话,不急在这个时候。”
她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还有,如果为了这个,影响到你和你喜欢的那个人之间的感情,我很抱歉。”
顾容锦脸色一沉,瞬间紧紧闭上了唇。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只好也跟着闭口不语。
这样脾气不定的顾容锦,倒是让她无限怀念之前的那个顾容锦,虽然偶尔的不正不经,可是比现在难以揣测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