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5月15号一早,武大组织全校听由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主讲的报告,大部分人都呆在宿舍里听广播大会。徐小宁在凳子上坐的端端正正,那个时候的人们对战场上荣归的英雄有着一种本能的尊敬,然而门边一闪而过的人影却牵住了他的视线,徐小宁匆匆跑出去问:“你去做什么?”
川穹神色有些黯淡地说:“体育馆有刘先生和席先生的追悼会——”
徐小宁虽然没听过这两个人,但还是说:“我陪你去吧?”
“好。”川穹点点头,率先走了。
其实川穹也没有听过刘永济、席鲁思先生的授课,但是两位先生都是武大“五老”,地位超然,然而在1966年10月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封建遗老”,70残年而终……川穹鞠了躬,猛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若不是他痛下决心砸断了自己的脚,多年之后,恐已被人遗忘在寂寂黄土之间了。
川穹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徐小宁耳语道。
“好。”
追悼会结束后,一路慢行至珞珈山北坡,川穹抓住徐小宁问:“你到底带我去哪啊?”
徐小宁故作神秘地说:“当然是好地方!”
西行数十步,川穹猛然看到一栋建筑,青砖墨瓦,用色简拙,与下午时分的珞珈山苍秀山势溶为一体,低调的壮美。
“这是哪里?”
“这里叫半山庐,是蒋介石和宋美龄以前的寓所。”徐小宁牵住川穹的手说:“这种‘人民公敌’住过的地方,学校巴不得没有才好,所以没有人知道,更少人来。”说着话,徐小宁抓住了川穹的手,说:“我很想你。”
川穹仿佛听到一声炸雷在身体中爆响,然后他抱住了徐小宁。
然而,时光就静止在这个拥抱中,许久,川穹挺直了脊背,说:“今天我心情不好……回去吧……”
徐小宁抿了抿唇,他有些失落,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徐小宁低眉顺目地说:“好!”话落,就跟着川穹一前一后走了,手牵着手的两人都没有看到墙后那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
……
川穹本来是约了徐小宁饭后去半山庐散步的,结果刚回到寝室放下饭盒就被身后一人一膀子勒住了脖子,川穹左右难逃,一时间急了眼,忍不住骂:“乔青,我日——”话没说完,乔青就松了手,他火烧火燎地说:“赶紧,忙着呢,你快点跟我走。”
“什么事啊?”川穹被他那一脑门急汗给唬住了,“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点急事,你要陪我去一趟,我没跟你张过嘴,是朋友就这种时候跟我去一趟。”乔青抖着脚说,有些焦躁。
“好!”川穹回过身,干脆地说:“走吧,我下楼跟徐小宁说一声……”话音未成残响,乔青就架住了川穹,“还说个屁啊!哪有那功夫!”
就这样,川穹直到坐在了东湖宾馆的房间中,和两个中年男人吃着饭的时候还不知道乔青到底是有什么事,他只记得乔青说:“多吃,少说,临了的时候来一句,青子,没意思,哪赚不到这个钱,费劲。”于是,川穹破衣烂衫地在斯文的乔青和高深莫测的两个中山装男子面前一刻不停地吃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乔青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说:“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接受,那再去找。”在一片沉默中,川穹放下了筷子,他一改先前的贪吃面目,用桌上的桌布拭着嘴角,闲散轻蔑地对乔青说:“Qing;so boring。earned the money everywhere……much trouble……”。
面无表情的乔青听到这句话,左脸忽然无法抑制地抽抽了两下,然后颤抖着把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翘一下左腿,不舒服,再翘一下右腿,这才翻了一眼坐在原位的川穹,微笑道:“OK~!”
然后,川穹气吞山河地站起来,一把甩掉了手巾,豪情万状地拉开房门出去了,宴上二人面面相觑,迟疑一下问道:“这位是?”他们是真的没把川穹看在眼里的,他穿着一件有破洞的白色圆领小衫和蓝布裤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乔青淡淡笑了笑,摸棱两可地说:“他是我爸爸战友的儿子,不过没关系,他说武汉的财政跟省上是分开的,就是来混个饭而已——”说完,乔青步伐轻盈地疾步而去。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川穹问,乔青不说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只顾着埋头笑,川穹不由推了他一把,恼怒道:“笑什么笑?!”乔青退了一步,川穹仿佛戳中了他的笑穴,令他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川穹目瞪口呆地看着在原地跳脚的乔青,他时而抱着肚子捶着身旁的山壁,时而用指头戳着川穹的胸膛,时而蹲在地上抖个不停,足足笑够了半个小时,最后,乔青摇摇晃晃站起来,擦掉了眼角上的泪水,阴阳怪气地说:“Qing;so boring。earned the money everywhere……much trouble……你听听你这英语,还一口的澳大利亚味,我就奇了怪了,别人说的不是美式就是英式,你怎么就泛着一股羊毛味呢?”。
川穹气急败坏:“老子给你帮忙的,你还嘲笑我!”见川穹发了火,乔青立即摆摆手,边笑边说:“哎哎哎,我可没嘲笑的意思……我只是特好奇,你为什么忽然蹦出英文来?”
川穹一本正经道:“从你给我的那句话的本意上来推测那句话的语境就说明,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很傲气的,是有身份的,至少比你还有地位,所以我觉得……用英文比较恰当。”
“你还挺有演员天赋嘛——”乔青打趣道:“不过——还算得体。”
“那两个人到底是干嘛的?”
乔青挠挠头,恍然大悟,”对了,还没跟你说了,我最近听到个消息,汉正街在近期内可能要进行开放了。“
“开放?”
“对,十一届三中全会上说的很清楚了,四人帮彻底被打倒,否定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理论,把经济建设作为工作重心——”
“汉正街岂不是全国第一个开放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
川穹若有所思地说:“乔青,枪打出头鸟啊!”
乔青点点头,燃支烟说:“你果然是个谨慎的人,我打听过了,过阵子上面可能有动静,会树个典型,何况汉正街现在一炮打出来,如果不响,也轮不到我们遭殃。”
川穹听乔青这么说就放心了,在他看来,乔青这个人从来不会出没把握的牌,于是他又把话题牵了回来,“那俩人到底是干嘛的啊?”
“算是汉正街那事里头有点分量的人吧,汉正街打算实行国营、集体统一税收标准,货源方面由国有与私营协作组织,所以现在很多厂子都想借助汉正街这个平台……”
“你的意思是打算自己租个铺子?”
“没。”乔青掐了烟,把烟头碾灭,鄙夷地瞥了一眼川穹道:“那仨瓜俩枣的钱挣着有意思么?再说了,租铺子,你来守还是我来守?我想从货源上下的功夫,卖货的没保障,货源一断干着急,我可不干被人掐着脖子的事情,广东那边靠近资本主义社会,前几年的逃港潮搞得沸沸扬扬,不过说实话,别管是什么渠道进来的,那边物资确实丰富些,我联系了那边的伯伯,货源组织方面应该不是大问题——”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看到刚才那俩人了么?太一本正经了,非得卡着我,说什么货源组织是有条件限制的——”乔青恨恨道,“川穹,现在学校里关于真理,制度讨论的都很多,我知道你也常去,但是我跟你说,这都是没有意义的,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对内,要让人能活下去吧?不然谁跟你玩?翻翻史书这个道理谁都懂。对外,与其闭关锁国被人轰开大门,不如师夷长技,这就好比村子里的邻居,你不招惹人家,人家还招惹你,怎么办?所以努力把自己日子过好了,不管是当恶霸还是当乡绅善人,都没人敢招惹你了——前提就是有钱,有钱的可以随便打仗,无论是怎么样的体制,无论是怎么深刻的仇恨,如果要融进这个世界,那最后的结局就是大家手拉手一起赚钱,互为一体,你打我,那就是自伤……”乔青冷冷笑了笑,看着目瞪口呆的川穹说:“这是没办法的,迟早都会走到这条路上来,与其被人强迫,不如自己主动还能有些掌控力。”
“乔青。”川穹涩涩地开了口,“这话你要是提前几年说,一准连累你爹去蹲牛棚,你这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啊!”
乔青一撇嘴,“你当我傻啊!这种话会到处说给别人听?”说着话,他不耐烦地催促着:“走走走,今天事还没完呢!你跟我还得去趟半山庐。”
“半山庐?”
“嗯。”乔青闷着头,大踏步走了,忽然之间,川穹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1。3
川穹和乔青到半山庐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夜色渐重,川穹收住了脚,他说:“我不去了。”乔青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渗人,他说:“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事情不一定像你想的那样。”
说完,乔青转头走了,边走边道:“走吧,瞧你那婆妈德行。”川穹想了想,然后就一脚踏了进来,反正迟早都是要知道的。
“小宁,小宁——”乔青和川穹双双靠在外墙上,听着另外一边热烈的呼唤声,乔青点上一根烟,慢慢抽着,也不去看川穹的脸色,在那充满激情的呼唤中,
20、第二十章 。。。
两人的沉默显得极其凝重。
“你想我了吗?”
“我……我……”
“小宁,你不要怕,乔青那个龟儿子,老子总有一天会废了他,等我废了他,你就搬回来住好不好?”
“不……别……其民,你放过我吧,阿穹——”
“阿穹?是那个男人不是你哥么?”
“他……不是,不是我哥,是阿穹。”徐小宁语无伦次地道,但张其民显然是听明白了,只听他恶狠狠地问:“原来你跟他有一腿?你给我戴绿帽子?”接着就是响亮的一耳光,“老子今天让你生不如死。”
乔青双指一弹,烟头飞了出去,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华丽轨迹,像一颗小型导弹撞到了土地上,火花四溅。乔青提了下脚,出现在了张其民的面前,他玩世不恭地抄着手,和蔼地笑道:”呦,张其民,我来了,你废我看看吧?”话音刚落,阴影中又走出一个人来,他静静地站在了乔青背后,淡淡地看了一眼双手抓着裤腰的徐小宁,说:“小宁,过来。”
瞬间,徐小宁像见到了救星,他癫狂地从张其民的掌握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川穹身边,急欲辨白,“我没有……”
“嗯。”川穹低声打断了徐小宁,他低下头细心地为他系好裤带,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小宁,你先回去,我和乔青有点话想跟张其民说。”
徐小宁惊恐地看着川穹和乔青,他忽然想起冯建国死去的那个晚上,他牢牢抓着川穹的衣角,在这一刻,他并不是替张其民担忧,而是怕川穹一怒之下对张其民不利而引发他难以承受的恶果。
徐小宁牢牢抱着川穹的肩膀,“阿穹,不要,我以后再不跟他见面——”
然而,这一幕落在张其民眼里却激发出他对徐小宁的无比怜惜,他认为徐小宁之所以这样完全是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他立即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说:“小宁,不要求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乔青一巴掌,乔青冷道:“有你他妈说话的份么?”然后转头对徐小宁瞪了一眼,恶狠狠地说:“你回去,别在这多事,你以为我和你哥傻么?”
川穹温和地笑了笑,他摸摸徐小宁的头发,低声哄着他:“听话,回去吧,我答应你,上次你看到的那事不会发生的,再拖着,乔青可要发火了。”
徐小宁怯怯地偷看了一眼铁青着脸的乔青,然后一步一回头的走了,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乔青这才对张其民说:“你他妈命好,老子过了斗狠的时候了,我警告你,你这辈子别再回成都,不然我弄死你。”乔青话落,就见川穹往前走了一步,乔青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川穹,问:“你当我是朋友么?”
“当。”川穹说着话,但眼神还盯在张其民身上。
“你当我是朋友就听我一句劝,今天就到这,但这口气我一定会替你出。不过你要是恨不过,你现在也可以上去揍他,他敢动右手,我就废了他的右手,敢动左手,我就废了他的左手……”
川穹握紧了双拳,他大跨步走到了张其民面前,隐忍数十秒,回过头对乔青说:“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乔青笑了笑,他拍着川穹的肩膀道:“我很荣幸,也很开心。”
张其民愣在了原地,他看着乔青和川穹的背影正在发傻的时候,乔青忽然回了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半眯了起来,似乎是在努力掩饰亮的渗人的眼神,但张其民还是看到了,宛如一把锋利的刺刀挟着万钧之势迎面而来,无法躲避,直中眉心。
……
“你怎么知道张其民和小宁在那里。”
“那天追悼会我也去了,看着你俩出门的。”
“你跟踪我们?”
“什么叫跟踪啊?我有那么闲么?我是看到张其民跟着你们,所以才去无聊看看呗,你俩上去没几分钟,张其民就上去了——今天吃晚饭散步又看到张其民带着三四个人呼啦啦上山了……我估计就是等着抓你和徐小宁呢!”
“那怎么就张其民一个人?”
“废话,看到你没来,张其民自然把别人打发走了,难道还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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