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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九寒冬,漫天飞雪。炽焰军中,主将齐聚。
萧倬言微微转动左臂,略显疲惫。这鬼天气是他最讨厌的。
新任的监军大人“老头子”卫铮里三层外三层,又是狐裘又是大氅还围个毡子,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毛球,一直捻着胡子神叨叨的。
虎贲营主将葛二愣子急道:“我说军师、鬼机营主、监军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您不是素来挺聪明的吗?我们真的要在坝下设围?除非林云脑子进水了才会屯兵坝下!钟石头你说呢?”
新成立的死士营——魑魅营现由钟离打理。“钟石头”自君王被刺一案之后被一撸到底,却从死士做起,数年后爬到死士营主的位置,也算是个厉害人物。
钟石头道:“葛二哥说得有理,林云不太可能挥兵坝下,这个劣势太明显了,他就不怕我们水淹十万大军?”
萧倬言开口道:“燕十三?”你觉得呢?
燕十三一本正经道:“回元帅,在下是赤羽营主,我可不是沐清,赤羽营是侍卫营不能不务正业,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您的安全,其它一概不论。大军的脑子可不在我这儿,要问,你问他。”朝鬼机营主卫铮努嘴。
前锋营主将沐清瞬间涨红了脸。
自从来了卫铮,燕十三越来越不爱动脑子,能推为卫铮的全推给他,赤羽营也渐渐没了前锋的功能。萧倬言恨恨道:“你就等着脑子废掉吧!”
孙小雨笃定道:“燕将军,你定是有主意了,就给大伙解释一二?”
朔风营新任主将沈暗急了:“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是聪明人,别吊着我们这些笨的,军师你说!”一把揪住卫铮的花白胡子。
卫铮把胡子一根根揪出来,还慢吞吞喝口茶,瞟了萧倬言一眼:“殿下懒得说话,燕将军又不愿细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每次都要麻烦我这个糟老头子,自从来了炽焰军,吃不好、睡不好,累死我了,这种鬼地方又冷又冻,一变天儿我这身上就骨头疼,真是不适合我这种老人家……”
眼看他老毛病又犯了,就要滔滔不绝地诉苦下去。
“军师。”
“营主。”
“监军大人。”
……
各种无奈的声音四起。
自从炽焰来了个卫铮,大家似乎都染上了聒噪的毛病,也多了几分人气。
萧倬言拂袖咬牙。算了,忍你。
卫铮眯着眯眯眼,拱手道:“殿下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示弱,固然是慈悲为怀、不忍伤及无辜,又何尝不是在等今日?……哦,我忘了跟殿下说,本监军已经在陛下面前告了殿下好几状了……”
萧倬言真有扶额的冲动:“说正题!”
“两年前,秦渝开战之际,林云已是惊弓之鸟,他对殿下太过紧张,所以我们的种种谋算总是落空。他太喜欢揣度殿下的心思,所以殿下就让他揣摩个够,直至得出殿下舍不得弃子的结论。恐怕时至今日,林云是做得出屯兵坝下之事的。只是……我们到底要不要水淹三军,一次性永除后患,还是在坝下设围擒其主帅?如果水淹三军,可以一劳永逸,让秦国十年之内再无战力,但三城数十万百姓恐也不保。如果只是设伏擒其主帅,固然能得一胜迫其国主投降,可他们总会有卷土重来的一日……到底怎么做,还请殿下决断。”
林云终究败了。
萧倬言坝下设伏把秦国三军装进口袋,封死退路,瓮中捉鳖。后又以水淹三军相挟,引林云陷于葫芦谷。
二人在葫芦谷僻静之处一决生死,林云身中数枪被挑于马下。
他朗声大笑豪情万丈:“今日死于靖王手下,也算不枉此生!”
萧倬言长枪划过呼啸呜咽,寒光一闪血光四溅,挑断林云双脚脚筋。
“大哥,你败了!”策马扬鞭而去。
萧倬言竟然不杀他!
萧倬言竟敢废了他!
“此生无悔,身与君同”,他们曾月下盟誓,他们曾共死同生。
他不能杀曾救以命相换的结义大哥,又不愿他大哥还有能力再带兵犯境。
可对于一位当世英雄来说,废了他比杀了他更残忍、更无情。
林云受不了这种侮辱,满腔郁愤、仰天长啸:“萧倬言!你今日胆敢不杀我,他日必死于我刀下!”
萧倬言策马回头,冰冷鬼面遮住表情,连声音都冷冽如刀:“林帅脚筋已断,此生都将坐在轮椅之上。若你还有能力统帅三军、再战沙场,我等着你又何妨!”
坝下一战,渝军大胜。
半月后,秦国国君献降书,愿以六城割让、岁岁纳贡。双方息兵。
☆、集体失声
大雪压境,满地银辉,秦国人的心境就如这数九寒冬一般冷到极点。
炽焰军城外扎营,顺次接收六座城池。
夜深人静,灯火摇曳,门帘之处风声嘎嘎作响,凝神倾听还能听到帐外士兵巡防的脚步声。
萧倬言悬腕而书,淡淡的墨香萦绕笔端。
老头子卫铮依旧把自己裹得像个毛茸茸的球,此刻,这只球正在萧倬言的大帐之中打盹儿。
“军师,你看看按这个安排顺次接收六城可好?军师?”萧倬言手上墨迹未干,抬眼望去,卫铮已缩着脖子把自己埋在狐裘里睡着了。
萧倬言摇头失笑,方对燕十三道:“你把他扶去睡吧,他被我拖着,也两日两夜没合眼了。”
燕十三倚着桌案:“那你呢?”你身上还有伤。
“我把此次战报写完就去睡。”萧倬言搁下手中狼毫,按住肋下,一直隐忍的咳嗽声从唇边溢出,胸口起伏不定、喘息艰难,牵动断裂的肋骨,冷汗淋漓而下。将秦军主帅挑于马下,总归要付出点儿代价,好在这代价不算太大。
燕十三皱眉,“懒得管你!”
他半拖半抱地把卫铮弄出去,没走太远就很不客气的摇醒他:“此次战报监军大人准备怎么写?”
卫铮睡眼惺忪、满脸不满:“不是说好了殿下来写么?”
“他写?他写就会据实以报!我们与秦国对战两年无所建树朝中已是物议四起。你还真准备让殿下背个私纵敌首的罪名?”
卫铮叹道:“当初殿下既然敢这么做,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燕十三冷冷道:“面对一切?让他去面对那些老夫子的指手画脚,还是去面对皇帝陛下的苛责为难?”
卫铮傲气道:“无论过程如果,结果是我们胜了!即便殿下私纵敌首也不过功过相抵而已。”
燕十三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大笑道:“功过相抵?你几时在靖王身上见过?有功难赏、有过必罚!但凡有丝毫过错陛下何曾放过他一次?”
卫铮凝神看他:“你对陛下成见太深。陛下对靖王不是无情,是爱之深、责之切!”
燕十三懒得跟他理论:“这次他根本没得解释,即便陛下不计较,又如何堵得住朝堂上的悠悠之口?”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过求一个公平而已!当时在场的主将只有你、我和沐清,将士们什么都不会说,也没有上达天听的机会。只要你不开口,没人会知道靖王放走了林云!”燕十三眼神凌厉,冷冷看着卫铮。
卫铮浑浊的眼神瞬间炯炯:“你是来威胁我的?如果我不答应,你还准备灭口不成?”
燕十三笑道:“虽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告靖王殿下的状,可我知道你从未真正做过!”
卫铮忽然怒了:“你派人监视我?你偷看我的密奏?”
燕十三拂袖,也怒了:“你也太小人之心了!就算我想,殿下也不会准我这么干!我只是看到从金陵出来的御旨,猜出来的。我们与秦军周旋两年,朝中早有人不满,但看陛下一次次的谕旨,竟无丝毫责问怀疑之意。若不是你有心回护,断不会如此!”
卫铮沉吟道:“就算我们有心瞒下,你拦得住殿下自投罗网?”
燕十三叹息:“他为了挑林云下马,硬扛了一棍子,肋骨断裂。这几日天气阴寒,肩上旧患恐怕也更糟了,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让左手恢复,你没见过,所以你不明白那个过程到底有多痛苦,我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度重演。殿下那里我自有办法。”
燕十三拖着卫铮回到大帐之中,远远看见萧倬言伏在案上昏睡过去。
桌上压着写好的战报,墨迹未干。
两年里,每每战事紧张,萧倬言总会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世人都说他惊才绝艳、奇兵绝谋,其实这世上谁又比谁强多少?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燕十三明白,他能成为渝国战神、次次得胜,不过是因为他12岁就上战场,整整15年里,为了每一场胜利,他付出的比别人多得多而已。
虽然万般不忍,燕十三还是冷着脸把他摇醒了。
萧倬言眉心深蹙,脸色苍白,疲惫难以掩饰。
卫铮自从来到炽焰军,彻夜不眠已是常事,他十分明白这种累到极点昏睡过去又被人强行弄醒的痛苦。
燕十三抬手将战报撕了。
萧倬言脸色不善:“你干什么?”
“这样写不对,林云的事你不能提。”
“为什么?”他从未瞒过他三哥任何事情,即使明知会受罚。
燕十三道:“私纵敌首,朝堂上多少人会揪住不放,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炽焰军的兄弟们考虑。”
萧倬言冷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人无尤!”
燕十三立即换词:“卫铮的密奏已发往金陵,他已替你瞒下林云之事。你这道战报一上去,监军大人的失职之罪是跑不了了。卫老夫子被你拖累不少,你还准备让陛下治他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么?”
卫铮内心翻白眼,我的密奏还没开始写呢,怎么就变成发往金陵了?
萧倬言看卫铮一眼,犹豫道:“你怎么写的?”按规矩他不该询问卫铮写了什么,可若卫铮真的瞒下林云之事,他岂可害了卫老头?
卫铮叹息,这个实诚的靖王殿下哟,可坑死老头子我了:“我写的是靖王殿下血战秦军主帅林云,林云重伤逃走恐无生还之望。林云已废,也不可能再出现在沙场之上,死与不死的又有什么关系?殿下又何必授人以柄?”
“……”萧倬言有几分不愿。他从未骗过他的三哥。
燕十三又道:“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不为炽焰着想、不为卫铮着想、也该为陛下着想!你这里授人以柄,让陛下何以自处?罚你,是对不起功臣、对不起兄弟,伤了陛下的爱惜之情;不罚,是不正朝纲、不昭刑典,难堵众人悠悠之口!”
“……”萧倬言犹豫了。
燕十三再下一剂猛药:“论公义,你让陛下为难;论私情,你则会让陛下伤心!扪心自问你为何放走林云?不过是为了当年的结义之情,你真准备让陛下知道,在他之外你还与别人有了兄弟情谊,生死相交?甚至为了这份儿情谊不惜做出背叛他为难他的事情?”
萧倬言从未想过背叛三哥,为了防止林云再战,甚至不惜废了他。可他到底留了他一命,此举真会如燕十三所言让三哥伤心难过?
萧倬言叹息:“可我做不出瞒骗他的事。”
燕十三沉吟片刻,倏然道:“殿下真的从来没有任何事情瞒着陛下?”既然曾经有过善意的谎言,也不差这一次。
“……”
高!实在是高!卫铮虽然没有明白最后一句,但已对燕十三的三寸不烂之舌叹为观止。
他简直是靖王肚子里的蛔虫,利用靖王对炽焰军的责任,利用靖王对他这个监军的顾惜,利用靖王不愿让陛下为难的心情,甚至利用靖王对陛下的赤子之情拳拳之心。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看萧倬言决心难下,燕十三断然替他决断:“也罢!这份战报就让监军大人代笔吧!具体怎么报全凭大人定夺。”话音未落,燕十三拱手向卫铮鞠躬:战报和密奏都交给你,靖王的命交在你手上,一切全看你怎么写了!
事实证明,燕十三没有看走眼。卫铮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一份战报一份密奏,不该提的事只字未提。
炽焰军中官兵将士更像集体瞎了一样,无人再提及此事。私纵林云就此抹过,未曾上达天听。
班师回朝后,皇帝赐靖王七珠亲王,为诸位亲王之首,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子出征
一年后,边关烽烟再起。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到金陵。
秦国背信弃义再掀战火,已经攻下两座城池。领兵主帅——林云。
“这不可能。”大将沐清当庭脱口而出,“林云已经被靖王殿下废了,怎么可能再战沙场?”
报信小校一身浴血道:“秦军主帅是坐在轮椅上的,可秦军此次来势汹汹、用兵诡异,实在不好对付。”
关于派谁出战的问题,朝堂之上争执不休。
首先有人提议靖王为帅,但遭到以左相郑庭玉为首的文臣们的反对,理由是“大渝战将除了靖王殿下,岂无人哉?殿下千金之躯,岂能次次劳动殿下亲自出战?”
令人意外的是,在反对靖王出战的声音中,也有了燕十三、卫铮这样的个别武将。
燕十三并不在意渝国的胜负,他只求靖王能独善其身。
卫铮则是看明白了,殿下战功卓著,就快功高震主了,如果此次再胜,皇帝该拿什么赏他?
随即,有人提议调镇守南楚的长平军主帅韩烈为帅,也有人提议调镇守西边的长林军主帅韩毅为帅,甚至有人提议任太子殿下萧子桓为帅。
文臣武将、满朝百官从清晨辩到日落,足足吵了一日。
皇帝一语定案:“靖王,这次你就不必亲自去了。你指一名主帅吧。”
萧倬言思虑再三,荐长平军主帅韩烈为帅。
皇帝最终决定,调镇守南楚的长平军驰援秦渝边境,韩烈任三军统帅。调炽焰军接手南楚防线,前锋营主将沐清任主帅。
两道旨意一下,基本没靖王什么事了。
萧倬言又有些不放心,到底将卫铮荐给了韩烈。
韩烈为帅多年,在炽焰军时也是独挡一方的人物。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败得那么快,3个月不到,秦渝边境传来兵败的消息——十万大军被困葫芦谷,韩烈生死不明。
回来报信的是主将秋于心:“林云性情大变,用兵不遵常法、不择手段,为了胜利甚至不惜牺牲秦渝两国百姓的性命,韩烈因此中计。”
朝堂之上,群情激奋,请战之声此起彼伏。连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