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看了一眼身边的师爷,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心里虽不愿见,却又不得不见。迟疑了一下,他才有些勉强地道:“让他进来。”
司库府的管事虽没有官职,但因着吴文友的面子,这些下官见了也都给些体面。吴府管事四五十岁的样子,看上去还算忠厚老实。除他之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身材高大,面色冷淡。虽然他脚下微跛,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步速。
“见过大人。”管事上前一礼。
府尹与师爷都向他略拱了拱手。“吴大人可好些了?”
“多谢大人惦念。”管事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不知大人可有开始审理此案?”
“嗯。吴大人交代的事本官岂能怠慢,已升过一次堂了。”
“啊?”管事脸色白了白,有些惊恐的回头看了身后的年轻人一眼,硬着头皮试探地问:“大人可有用刑?”
“这……”府尹有些犹豫,直觉得从对面压过来一股杀气,他抬眼看向那股杀气的来处,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好冷的眼神!
管事见他如此,脸色更加灰白,竟似要哭。“不知那位姑娘此刻在何处?”
“在……在大牢里。”府尹被他弄得心里也没底起来。
“快!快带我们去。”
府尹眨了眨眼,想起师爷刚刚的一番分析,难道这位吴大人真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李大人的手上,那么自己……额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忙吩咐师爷:“快带他们过去。”
“啊?”师爷也跟着紧张起来,“两……两位请……请随小的来。”
☆、Chapter 136 菊意绕
封都州府大牢里关押的犯人不少,但女监里却寥寥不过数人。府尹倒也没有太难为夏天,将她独自关押了起来。虽然仍旧免不了黑暗潮湿,倒也还算干净。
若是换做以往,仅凭这里的漆黑就足以令她望而生畏了。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软弱的夏天了。那些在山洞中苦苦煎熬的日子并非白过的,稍微适应了一下黑暗,她便平静了下来。吴混球果然是个彻彻底底的小人,不过,她毫无笑意的抬了抬嘴角,这一次她一定会给他一个记忆深刻的教训,让他再也不敢与她耍花样。
远处有亮光在靠近,还有纷杂的脚步声响。她闭了眼睛,端坐在地上,全然不去理会。
“小姐。”燎抢到众人之前,隔着栏杆担心的向里面探看。
夏天睁开眼,随同而来的衙役手上端着烛台。黑暗中有了光亮,虽不至于灯火通明,但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
夏天朝燎微微点了点头,见她平安无事,燎放了心便不再做声。
“把门打开!”师爷一声吩咐,衙役立即上前开了大锁,拉开牢门。
吴府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去,满面陪笑的鞠躬顿首道:“方姑娘,对不住。这一切都是误会。小的特奉我家吴大人之命来接姑娘出去。还不快把方姑娘放了。”最后一句则是对衙役说的。
衙役看向师爷,师爷一点头,他这才上前掏出钥匙解了夏天手上的镣铐。
“出去?”夏天淡淡的一挑眼皮儿,慵懒的道,“我可不想前脚刚一踏出去,后脚就又被送进另一座大牢里。再者说,这里挺好,就不必让你家大人费心了。”
“不会,不会!”管事笑容僵硬的摆了摆手,有些语无伦次。求助的看了看燎,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哀求道:“还望姑娘大人大量,莫要生气,救救我家大人吧!”
师爷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禁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你家大人背信弃义,毫无信用可言,我可不敢再相信他。你回去告诉他,给自己准备好后事,好好‘享受’这两日的时光吧!”
“姑娘,小的求求你,不能,不能啊!”管事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我家大人真的知道错了!这位……这位大侠……”他指着燎,哀恳的道,“这位大侠可以作证,我家大人真的是悔不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信那些山野大夫的鬼话。就请姑娘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
夏天耸肩轻笑,不为所动。“我只知道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吴大人对我这么好,我又怎能不好好报答他呢!不管是谁的鬼话,吴大人既然当初做了这个决定就得自己来承担这个后果。我劝你还是回去帮他好好的想一想,看看眼下到底该做些什么才是正经。”
管事气息一泄,再也跪不直,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师爷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由得为府尹、为自己的未来担起心来。燎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的感觉却是极为复杂。她变了,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便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爱哭的小丫头了。从买下玉秀坊,计诱吴文友,大闹州府衙。她策划周详,行事大胆,甚至不惜以自己做饵,深入虎穴。
原本他并不同意她孤身被抓进大牢,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吴府逼迫吴文友派人来救她,但终究还是怕她会在府衙里吃亏。看着如今的她,他的心不由得不难过。到底还是误了她……
到底,吴文友还是亲自到州府大牢里又跪又求的将夏天接了出去。
一边由太监带着往天枢殿行去,吴文友一边仍对两日前的事心有余悸。也不知那丫头给自己下了什么毒,其他大夫把了脉皆说可解,但解药吃下去肋下反而痛得更厉害。还有那个跛子侍卫,他下意识的斜眼觑了觑跟在自己身后的几名太监中身材略高脚下微跛的一个,心里不禁又多了一层忌讳。这人出入他的府邸简直犹如出入无人之境,如今颈上仍能感觉到一片生冷冰凉,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剑指着喉咙。
“大人请。”头前带路的太监一侧身,让出前面的殿门。
吴文友不敢再胡思乱想,今日已是第三日,若不能成功的将那位“祖宗奶奶”送进宫里,别说毒药会发作,就是身后那位也不会放过自己。打起精神,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入内。
天枢殿是闽君侯袁龙桀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各藩王诸侯回到封地后皆称为君王、君侯,统治一方政治,每个封地都好似一个个小王国。
袁龙桀头戴菊意璎珞黄金冠,身穿蟠龙绕菊纹的玄金色袍子,端坐在案桌后,雍容俊美得好似天宫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吴文友上前行了一个君臣大礼,“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袁龙桀温声道,“听说你身体染恙,现下可大好了?”
“多谢殿下隆恩,臣已好多了。今日进宫一是为督促胡丝制纱,二是有一新奇之物想请殿下欣赏。”
“哦?是何新奇之物?”
“此物乃是一种胡舞,跳舞之人的装束、配乐、舞姿皆与我族大相径庭,颇为新奇。臣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见过。”
“胡舞?”袁龙桀果然有了几分兴致,“平日只知胡族的胡丝颜色鲜艳,质地最佳。却不知还有这胡舞!”
吴文友略松了口气,他就怕袁龙桀不接他的话茬,那接下来可就难办了。如今……,他脸上轻松了许多,“请殿下移步天璇殿。”只要把人请去了天璇殿,接下来就不关他的事了。
天璇殿里一名乐师席地而坐,手中握着一只嵌了个古怪葫芦的长笛子。他身边放着一个颇大的竹篓,其他再无一人一物。
袁龙桀好奇地问:“不是要让本侯欣赏胡舞吗?这是何故?”
吴文友在他下首坐下,应道:“殿下莫急,一会儿自有分晓。”
☆、Chapter 137 拈酸醋
乐师将那古怪的乐器放在唇边吹了起来,声音透过竹管、葫芦再发出来,又高亢又嘶哑,极为特别。
突然竹篓里伸出一只手,学着蛇头的样子,随着音乐的起伏忽上忽下。
袁龙桀看得新奇,目不转睛的盯着竹篓。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也都忍不住好奇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完全忘记了要低眉顺目的规矩。
乐声低缓,那只手变成了一双手臂。两臂合在一处,弯弯绕绕,缠缠绵绵,雪白的肌肤仿若刚出锅的桂花甜糕,让人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乐音渐高,竹篓之中慢慢站起一名少女。头上戴着棕色的头纱,额前缀着一溜儿金色的流苏。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眼神灵活媚人,每一个目光都似能勾魂摄魄。脸上戴了一面用金珠子串成的“面纱”,珠子随着她的舞姿左右摆动,映出的金光晃得人愈加看不清她的面目。她的上身只着了件棕色的纱衣,恰到好处的围在胸前,方寸大的布纱,两臂与肚子皆不着寸缕。腰上亦只围着一件极短的棕色纱裙,两腿的大片肌肤几乎都裸/露在外。
她极快的抖动着腰肢,仿若掀起了一片玉脂的涟漪,雪白的波浪。
大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这样的舞蹈别说没见过,即使连想也想不出来。吴文友看了看聚精会神的袁龙桀,悄悄的撇了撇嘴。男人皆好/色,并非只有他一人,只是有些人伪装得好,有些人不屑伪装而已。再看向殿中翩翩起舞的少女,若是换做平常他定然也会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然而这几日的经历早已令他再没了那份色/心,只觉得她真的好似一条毒蛇,一条带有剧毒的美女蛇。
少女跳到袁龙桀的身前,双膝一曲便坐进了他的怀里。手指轻抚着他的脸颊,柔声道:“殿下不想看看奴家的真颜吗?”
袁龙桀愣了下,怎么也没料到这女子竟大胆至此,他微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只见她手指一动揭开了遮在面上的金珠“面纱”。
眉眼如画,面若桃李,美艳如花,不可方物。“你……”他彻底愣住,怔怔的凝着她,竟一时无法反应。
吴文友呼出口气,下意识的瞟了一眼那名高个子的太监,向殿内的宫女、太监和乐师挥了挥手,带着他们悄悄的退出了天璇殿。
“你……你是……”
“奴家姓方,名叫遥羽。”
“方遥羽?”袁龙桀眼中透着迷惑,慢慢转为痛苦与内疚。
虽非同母所生,但他们毕竟是兄弟,相貌上总有三四分相像。夏天定定的望着他的脸,情不自禁的寻找着熟悉的痕迹。如果说龙小七的轮廓与气质越来越像小三,那么眼前的袁龙桀在五官上的细节上则更像他。
两人就这样彼此对视着,直到殿外传来——
“君妃娘娘。”
“殿下可在里面?”
“是。”
“闪开,本宫要进去。”
“娘娘,这……”
啪!“狗胆奴才,本宫的路你也敢挡?!”
袁龙桀率先回过神来,望向殿门正要开口说话,忽觉脑后生风,眼前蓦地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燎一记手刀将他击晕,瞥了一眼如弹簧般跳起的夏天,沉着脸默不作声的将袁龙桀搬到了后殿的床榻上。
稳了稳心神,夏天对自己刚刚的失态不免有些心虚。殿门在开启,来不及多想她忙跟到了后殿,扯下两边的床幔也跃上了床榻。
来人正是袁龙桀的正妻君妃柏雅绮。听人禀报吴文友向袁龙桀进献了一名舞姬,她便火冒三丈的匆匆赶了来。
闯进大殿,殿内并无一人。她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脸色铁青的转向了后殿。
床幔低垂,里面隐约有人影在动,一张床榻不停的摇动,偶尔还有女子娇媚的笑声。柏雅绮脸上不禁由青转红,又变得紫涨。羞愤交加,气往上撞,一股酸涩直逼眼眶,双瞳几欲充血。
“殿下!”她大喝了一声,就要冲向床榻。
忽然——
幔帐之中掷来一只玉枕。啪地一声,正摔在她的脚前。“啊!”碎片四溅,她吓得向后一躲,腿软得跌坐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似雪,不敢置信的看着碎了一地的玉枕。
“殿下别气,奴家陪您继续就是了。”
帐内之人似是余怒未消,闻言愤愤的翻了个身。一会儿,床榻又摇动了起来,而女子的娇笑呻吟之声则愈加的肆无忌惮。
那是新婚之夜她送给他的玉枕,他说过人在枕在永不相负的。成婚至今,他从未大声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哪怕她霸道任性、无理取闹,他总是好脾气的让着她、宠着她。可今日,他居然……居然用玉枕砸她!柏雅绮越想越伤心,禁不住泪流不止。骄横凶悍的脾性竟一丝也发不出来,只觉得委屈失望,不想活了。
帐内传来的声音令她再也听不下去,抓起地上的一块玉片,她掩面冲出了大殿。
床幔分开左右,夏天与燎从里面走了出来,床榻的最里侧,袁龙桀正毫无知觉的睡着。
柏雅绮,在藩王诸侯的妃夫人中出了名的善妒,帝族贵戚谈起她时每每都要与昔日出了名的妒妇夏天相提并论。
夏天向外看了看,虽将柏雅绮成功的气走了,可她心里并不高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何况她如今所做的正是往日自己最深恶痛绝的事。可若不如此,她的仇如何得报?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淡淡地道:“将他的衣服脱了吧!”
身后好半晌没有动静,她转回头。燎的目光与她的一对,立刻移开。“你真的打算这么做?”他那一身太监服并不合身,看上去有些滑稽。
夏天一笑,一半是被他逗笑的,一般则是无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其实你不必……”
“别再说了!”夏天敛起笑意,开始动手去脱自己身上那少得可怜的衣裙。
眸色渐深,燎咬了咬牙转过了身去。
☆、Chapter 138 入摇光
柏雅绮手里握着那块碎玉,扑在床上大哭不止。越哭越觉得伤心,越哭越觉得委屈,一时想不开,她举起碎玉发狠的向自己的手腕割去。
一直默然守在她身边的宫女见状立刻上前拉住了她,不冷不热地道:“娘娘真要便宜了别人吗?”
动作一滞,她想了想,眼泪又掉了下来,赌气道:“本宫不要活了!本宫要让殿下后悔一辈子!”
嗤笑了一声,那宫女甩开她的手,“娘娘若是想用如此方法来惩罚殿下,那奴婢就不拦着了。只是殿下真的会后悔吗?还是会迫不及待的另娶他人呢?”
“殿下他……”柏雅绮怔了怔,痛苦的低头捂住了胸口。忽又猛地抬起泪眼,像是宣告一般:“不,殿下不会的。”
“不会怎样?不会后悔,还是不会另娶他人?”
“殿下不会……不会……”胸口痛得愈加厉害,自信也跟着一点点流逝。
宫女收起刻薄的神色,哀伤的叹了口气,目光望着远处似在回忆着什么,幽幽地道:“娘娘既然放不下殿下,又何必要轻生!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着才能得到想要的,为了心爱之人,无论多辛苦都要活着啊。”
“丽儿……”柏雅绮求助的望着她,满眼期待,“你教教本宫该怎么做好不好?本宫全都听你的!”
丽儿目光闪了闪,再望�